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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秋冬春-4

喬宇頌此前一直擔心自己離職的消息被父母得知,現在看見喬振海擔心他和宋雨樵因為社會地位的不同而不合适,更使他堅定絕不能告訴他們的決心。即便他是北航的空乘,喬振海他們仍覺得他們家“高攀”了宋雨樵,如果他連工作都沒了,指不定他們會怎麽想。

既然告訴他們,自己是休假在家,那麽就意味着他不能繼續在家裏呆下去了,畢竟年假只有五天的時間。

喬宇頌坐在櫃臺後,用手機預訂回析津的航班。

他的勞動合同還沒有正式解除,目前還能夠使用一折票。在即将離職之際還不忘把沒使用完的員工福利用上,這麽做的時候,喬宇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之後會怎麽樣呢?現在喬宇頌還不知道,不過,在他訂好機票以後,他突然很想回到析津的家裏——就是宋雨樵在尚仁裏6號院的那套房子。他在那裏住的時間不長,可如果把每分每秒都精細計算,那裏留有太多他和宋雨樵之間的回憶。

喬宇頌閑得無聊,端着手機看綜藝節目。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郵箱彈出新郵件的信息,發件人是北航訂票系統,便退出視頻的窗口,進入郵箱看看訂票情況。

訂上了,但是艙位擁擠,喬宇頌不确定到時候能不能坐上那趟航班。

喬宇頌悻悻地退出郵件,看見垃圾箱裏有未讀郵件,随手點擊進入看一看。見到裏面有一封來自明航的郵件,喬宇頌的心裏咯噔了一聲。他忙不疊地點開郵件,正在這時,有人敲了櫃臺的玻璃。

“買煙!”那人說道。

喬宇頌本想請他稍等,不料擡頭看見的卻是一張半熟不生的臉,頓時愣住。

面對他的錯愕,對方卻表現出莫名其妙,重複道:“買煙。”

“哦,好。”喬宇頌略微恍惚地起身,問,“要哪種?”他驚訝地發現黃新凡的手中牽着一個小女孩,看樣子有五六歲了。

黃新凡道:“芙蓉王,藍盒的。”

喬宇頌對櫃臺裏擺放的香煙早已不熟悉,加上不吸煙,要很快找到一款香煙,實在困難。他找香煙的時候,忍不住偷眼看向黃新凡,只見黃新凡的手指在櫃臺上不耐煩地敲點,而小女孩睜着大眼睛,兩眼巴巴地東張西望。

“給,40。”喬宇頌按照櫃臺寫的标價報價。

黃新凡掏手機的手頓了頓,掃碼時嘟哝道:“不算便宜點?平時收的38。”

聽着語氣,像是平時常來,喬宇頌驚訝,改口道:“那就38吧。”

“爸爸,我要吃棒棒糖。”小女孩拉扯着黃新凡的褲腿,央求道。

“再來支棒棒糖,一共多少?”黃新凡不耐煩地問。

喬宇頌連忙找棒棒糖,但不知道價格,便蒙了個數:“一共四十。”

他把整罐棒棒糖搬到面前,低頭問:“小朋友,要什麽味道的?”

“草莓味的。”她天真地回答。

喬宇頌隔着罐子找到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擰開罐子的蓋,取出後彎腰交給她。

她接過糖果,甜甜地說道:“謝謝叔叔!”

“不客氣。”喬宇頌微笑說。

“吃了飯再吃,否則吃不了飯,你媽又要罵你了。”黃新凡說着,奪過女兒手中的糖果,和香煙一起揣進褲兜裏。

小女孩懵了,很快,恹恹地嘟起嘴巴,滿不高興地哦了一聲,又高聲道:“吃完飯要給我哦!”

“知道了、知道了。和你媽一樣啰嗦。”黃新凡說着,牽着她的手離開雜貨鋪。

望着父女二人離開的背影,喬宇頌只覺得恍如隔世。那麽多年沒 有見面,黃新凡已經完全忘記他是誰。是他的變化太大,還是因為黃新凡不知道雜貨店是他的家,所以完全沒有回想?黃新凡既然在遇見他的時候完全想不起他是誰,那是不是也忘了當年自己曾對他做過的事、說過的話?

有些諷刺。喬宇頌得承認,當年被黃新凡欺負的時候,自己曾有過一系列的詛咒和邪惡的想法,其中不外乎是“惡人有惡報”,黃新凡這樣欺負他,不學無術,将來到了社會上,一定混得不怎麽樣。

喬宇頌對他曾有過的最惡毒的詛咒,就是他什麽時候将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锒铛入獄,一如他曾經希望那些個街頭欺負人的小混混都不得善終。

但是,沒有。

起碼,黃新凡現在看起來不是落魄不堪的模樣。他買得起四十元一包的香煙,還會不假思索的給女兒買一支棒棒糖,而他的女兒乖巧又天真。當年在補習班裏欺負同學的少年,現在雖然不甚風光,可似乎仍能擁有平凡的幸福。

喬宇頌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地被帶上熱搜,那些龐大的轉發量和點擊量給人一種全世界都該認識他的錯覺。但即便如此,黃新凡在看見他——就算不記得“喬宇頌”,在看見他這張臉時,毫無波瀾,分明根本不知道、沒留心那些新聞。可想而知,黃新凡一定關注着屬于自己的那些東西,只在乎屬于他那方小小的安穩。

想到這裏,喬宇頌再回想當年他們之間的恩怨,已不覺得有什麽了。說到底,他們都只是芸芸衆生中的凡夫俗子,他們在年少時都曾經荒唐過、驕傲過、挫敗過,可等他們渡過了那段時光,他們的歸途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終其一生,只想要屬于自己的那份安定,守護自己在乎的那幾個人。

“啊。”讀了明航的郵件,正在吃飯的喬宇頌險些大叫。他捂住嘴巴,盯着屏幕把內容再三确認。

徐傲君皺眉道:“吃飯就吃飯,玩什麽手機?咋咋呼呼的。”

喬宇頌還沒告訴她辭職的事,郵件裏的內容自然也不能說,便故作鎮定道:“沒什麽。對了,我後天回析津,假期結束了。”

聞言,喬振海道:“那麽快就走了?”

聽他分明有些失落,喬宇頌遺憾道:“嗯,本來年假就不長。”

徐傲君問:“票買了吧?”

喬宇頌點頭,說:“後天中午十二點,從潭州飛。”

“那明天把東西好好收拾收拾。”徐傲君說,“早點回去也好。本來我就覺得,你這個時候休假不妥。本來已經犯了錯誤,還請假,這讓用人單位怎麽想?趕緊回去,認真工作,好好表現。否則,擔心再出差池,被單位開除了。”

聽罷,喬宇頌真恨不得把自己已經辭職的消息告訴她,不滿道:“什麽‘犯了錯誤’?我怎麽犯錯誤了?都什麽年代了?誰還整天盯着別人的私生活不放?”

徐傲君冷笑道:“哦。你是同性戀,之前随便和人睡覺,你還挺得意、挺嚣張?”

喬宇頌面色一沉,放下碗筷,說:“我不吃了。”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給你講道理不聽,否則前幾天能給人亂說嗎?為什麽你和那個明星被拍了幾張照片,別人就能拿來說事?還不是因為你以前的生活作風有問題?”徐傲君沉了沉氣,“動不動就說‘現在什麽年代’,你倒是說說,什麽年代?別當我是老古董,我也上網。我知道,現在網上什麽腐女、腐劇流行得很,倆男明星在戲裏關系好點,火得比女主角還厲害。可這有什麽用?你以為這就是全世界都接受同性戀了?腦子清楚一點好不?要是大家都接受,為什麽那些同性戀的漫畫、拍成電視劇以後,主角都不談戀愛了?有的不但沒談戀愛,還和女的好上了。你說為什麽?昨天新聞報道艾滋病人數增 多,性傳播途徑是頭一位,底下全是罵同性戀的。性有男有女,怎麽單是罵同性戀,你想過沒有?網上那些人随随便便敲鍵盤給男的和男的拉郎配,你就真以為自己活在同性戀可以正大光明的年代了?”

“說那麽多,你到底想讓我怎樣?和宋雨樵分手嗎?還是‘變成’異性戀,和女人結婚?”喬宇頌煩躁地問。

喬振海嘆了一聲,無奈地說:“好了,他都三十了,有自己的打算。說多了也沒用。”

“沒用就不說嗎?到頭來出了事,還不是怪做父母的不說?你看新聞上,多大的人犯事,指着鼻子罵的時候最後肯定捎上父母。”徐傲君反駁了丈夫,對兒子道,“你都這樣了,我還能讓你怎樣?剛才說了,回去以後好好工作。別整天‘網上’、‘網上’,你到菜市場、馬路邊問問?不接受同性戀的人終究是多。說‘無所謂’的都是客氣話,得到點把柄,肯定少不了那句‘同性戀都這樣’。平日裏說話做事小心些,別再落人口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萬一出點問題,讓人議論‘宋雨樵的男朋友如何如何’呢?遠的不說,就說上回吧。我猜,網上的人都不知道你倆的關系吧?要是知道了呢?你想想宋雨樵什麽身份。那些人能找到我們家來,有沒有可能找到宋雨樵他們單位去?說你兩句,還不愛聽。”

喬宇頌沒有想到她最終會說起宋雨樵,而且說的還是這樣的話,頓時心中有愧,不知該說些什麽。他低頭打開手機裏的郵件,反複裏面關于讓他去面試主任乘務長的內容,似乎這樣确定的消息能給他多一些勇氣。

許是他太長時間沒說話,喬振海打圓場道:“哎,你媽也沒有別的意思。說到底,是希望你好。既然你決定和小宋在一起嘛,就把自己弄好來。和一個人好,就得讓自己好,這樣才對得起人家,也對得起自己。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喬宇頌聽得心中一顫,擡頭看向他。

他呵呵地笑,向悶不吭聲的徐傲君使了個眼神,道:“就這樣吧,別說了。吃飯、吃飯,飯菜都涼了。”

徐傲君瞥了喬宇頌一眼,不滿地哼哼兩聲,繼續夾菜吃。

喬宇頌之前已經說過不吃,現在面對喬振海的招呼,不免犯窘。半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端起沒吃完的飯碗。他才拿起筷子,就看見徐傲君把原本擺在他面前的那盤芥菜換成了回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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