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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秋冬春-7

仿佛只需要一夜的朔風,冬天就來了。

喬宇頌背誦默讀了整夜的高高原飛行規章制度,聽見鬧鐘響起時迅速起床,腦袋裏似乎仍被睡前記下的東西填滿着。他特意洗了一個冷水澡,哆哆嗦嗦地從浴室出來,發現沒有想象中的冷。他摸了暖氣片才發現,是開始供暖了。

早餐可以在航前準備會以後吃,喬宇頌換上制服,腦袋不斷過着各種應該注意的事項,并告訴自己應該鎮定。

這是他加入明西航空後的第三個飛行周期,他将在飛行的第一天擔任航班的主任乘務長。緊張是在所難免的,尤其是,飛的還是高高原,目的地在一個他沒有去過的小縣城鄉鎮。據說,由于地形複雜、環境惡劣,那個機場只有在上午起降班機。

喬宇頌再一次确認當地的天氣情況,大風,晴。

供暖的第一天卻在半夜起床上班,喬宇頌坐進車裏,遺憾地聳了聳肩膀。

“xx地圖提醒您,夜間開車,請注意安全。”他聽着導航的提示音,系上了安全帶,把手機裏的音樂軟件打開。

深夜的析津街道格外安靜,每一盞街燈都照耀着明亮又寧靜的光。

路面上有瑩瑩的反光,不知是不是預示着一場初雪。

車內回蕩着低沉而悠揚的大提琴聲,喬宇頌被車廂內的黑暗包圍,又被車窗外的光明籠罩。

由于飛行任務艱巨,這天的航程簡單,只有一個來回。如果飛行順利,喬宇頌能趕早晚高峰前吃上晚飯。他想去吃宋雨樵上回帶他吃過的那家炸醬面,昨天晚上給宋雨樵發信息時,他提過。

無論是前往目的地的航班還是回程,機上的乘客人數都很少,往返加起來不足八十人次,其中有少數是藏民。同行的乘務員中有藏族,喬宇頌在航前會上向其他人介紹,以便遇到特別情況時能夠應對。

“現在進行儀容儀表檢查。”喬宇頌象征性地伸出自己的雙手,和她們相互檢查手上的戒指和指甲油情況。

他在餘光裏瞥見安全員在一旁忍俊不禁,不以為意地收回了手。

航前準備會結束,喬宇頌合上本子,将和大家一起去餐廳吃早餐。

比起北航,明航的空乘人數不多,加上航線少,平時飛行時遇見的機會大。喬宇頌這是飛了第三輪,就已經遇見曾共事過的乘務員了。

他看得出來,其他人對彼此都算熟悉。這樣的職場環境,讓他不得不考慮是否該改一下以往的工作作風,有意識地和其他人接近。

喬宇頌和安全員走在後面,聽見前面的幾個姑娘聊天,說起本次飛行的飛行員。

航司為這條航線長期配備三機長,以确保飛行的萬無一失。這樣算,全體機組成員加起來,人數已經是乘客的三分之一。如果不了解情況的人聽了,非得說他們的工作輕松不可。

喬宇頌對這條航線的機組配備早有耳聞,不過想到這次和他們一起飛的四名飛行員全是女性,心中不禁生出欽佩之情。

比起四名女空乘,四位女飛行員妝容樸素許多。去程的機長比較年輕,看相貌約莫三十出頭,回程的機長稍微年長一些,看樣子飛行經驗更豐富。這與回來的起飛條件有關。

“今天有漂亮的小哥哥和我們一起飛诶。”這趟擔任熱備的機長同樣年輕,在餐桌落座後,笑着對其他人說。

喬宇頌埋頭喝粥,過了幾秒鐘,擡頭發現他們全看着自己,不禁尴尬地笑了一下。

“小喬,結婚了沒?”年長的機長把同桌的其他姑娘都看了一輪,意味深長地笑,“我們這兒,可有好幾個姑娘沒成家呢。”

喬宇頌赧然笑了笑,說:“結了。”

“真的?”副機長滿不相信地斜眼。

去程的機長補充道:“我在人勞可有姐妹哦,問到你未婚怎麽辦?”

“那就只能下回再請你吃喜糖了。”喬宇頌笑道。

他的話音剛落,在座的姑娘們都面面相觑,看起來都心照不宣。

安全員插話說:“你甭管她們,怪只怪咱們明航沒幾個帥的,她們見到帥哥,一個個都如狼似虎了。”

喬宇頌啞然失笑。

在場數回程的機長年紀最大,不客氣地白了安全員一眼,說:“別的不說,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哦。”

安全員憨憨地笑。

機組成員表面上和樂融融,但喬宇頌從來提防警惕習慣了,初來乍到,自然不敢與他們插科打诨。

吃過早餐,他們共同搭乘航司準備的車前往航站樓。

東方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埋在厚厚的雲層裏,預示一個若有似無的晴天。

想到航線會經過西部城的上方,喬宇頌的心中莫名有些激動。

他知道明航每天都有往返西部城的航線,但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他加入明航後還沒飛過那條航線。

去程的乘客一共五十三人,兩艙為空,只有熱備的機長坐着休息。

喬宇頌把兩艙的窗簾打開,以便于觀察經濟艙前排的乘客。

2號位進行過兩次艙內廣播,提示乘客們可以升艙,不過乘客們都不為所動。喬宇頌心想也是,飛行時間長,升艙的費用高,現在經濟艙裏沒幾個人,條件不算艱苦,換做是他,也不願意升艙。

待飛機平穩,喬宇頌解開安全帶,起身進行客艙服務。

五個人服務五十三號人,花了平時不到一半的時間,第一輪客艙服務就結束了。

飛機上沒有難纏的乘客,除了有兩位女士暈機以外,其他人的狀态都挺良好。

喬宇頌回到前艙,與駕駛艙通話,确認她們的用餐時間後,開始加熱員工機餐。

2號位拉上兩艙的窗簾,偷偷地伸了一個懶腰,還沒重新放松,艙內就打鈴了。

喬宇頌和她回到座位做好,系上安全帶。

2號位拿起手持話筒,艙內播報:“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受氣流影響……”

廣播進行至一半,飛機突然下沉,喬宇頌皺眉,抓緊安全帶。前廚房裏的物品發出輕微晃動的聲響。

艙內廣播在起起伏伏的颠簸中結束了,喬宇頌咽下一口唾液,悄悄地松一口氣。

“以前不常飛高高原吧?”2號位挂上話筒,關心道,“要不要吃點兒話梅?”

喬宇頌的年紀比她大,飛行時間和她差不多,但高高原飛行經驗不足。身為男性,現在露出怯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認道:“确實飛得少,不過沒事。”

2號位看了他一會兒,說:“那就好。明航的高高原航線挺多的,以後多飛飛就沒事了。”

喬宇頌帶着感謝點頭。

她靠着座椅後背,望着天花板,輕輕地哼歌。

喬宇頌聽出她哼的是《套馬杆》,想笑又得忍住。

忽然,她問:“對了,你對象是哪裏的?也是圈內的嗎?”

他搖頭,說:“不是,他搞科研的。”

“哇,那是科學家咯。好厲害。”她感嘆道,“嗯,科研挺好,吃公家的飯,福利好,肯定也沒有績效考核吧?”

關于這些,喬宇頌真不知道,讪讪地笑了笑,說:“可能吧。”

她若有所思,又問:“你們交往多 久了?”

聽她說的是交往,喬宇頌不由得想起早餐時自己分明說過已婚。是她沒往心裏去,還是不相信?喬宇頌說:“認識的時間挺長,有十幾年,今年才開始交往的。”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說:“那感情基礎蠻好呢。難怪。”

“難怪?”喬宇頌謹慎地問。

“嗯?”她的面色一僵,不好意思地笑,說,“先前那件事,不是鬧得挺大?以為多多少少會影響感情嘛。”

看來他因滕立君上的新聞,已經在整個民航圈傳遍了。喬宇頌笑得尴尬,想起早餐時和他們的對話,不禁懷疑她們當時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不過事已至此,他只能既來之則安之,除非他不再飛了,否則怕是到哪裏都得帶着這樁往事。

“那倒沒有,我們對彼此都十分信任。”喬宇頌說。

她點頭,扁扁嘴巴,說:“主要是滕立君太賤了。啧啧,虧他還是男人呢。”

喬宇頌忍俊不禁。

“對了,你不然戴個戒指啥的,這樣就不會有人問你結婚了沒。我們公司很多男的都這樣,尤其是空乘——雖然也沒幾個男空乘,哈哈。北航不是?”她好奇地問。

經她提起,喬宇頌想起的确該如此。以前他在北航,凡是已婚的、有交往對象的空乘,大多都在上班時戴婚戒。更有甚者,哪怕是單身也戴的,只是為了避免被搭讪。很多人不知道戒指戴在其他手指的含義,可只要戴在無名指上,絕大多數人都明白是什麽意思。

不過,難道他要自己買婚戒嗎?思及此,喬宇頌不由得苦笑。

“我覺得麻煩,就沒戴。”喬宇頌好面子,表面這麽說,“下回戴吧。——我給機頭送飯去了。”

經他提醒,她連忙解開安全帶,說:“我幫你。”

熱備的機長和2號位很熟,看見他們準備員工餐,自己來到前廚房領吃的。

喬宇頌看她倆光顧着說話,不去插嘴,獨自把駕駛艙的員工餐備好後,往駕駛艙送去。

目的地位于山谷地帶,起降均是高山疊嶂,落地前,飛機只能一遍一遍地在蜿蜒的山谷中繞行。

喬宇頌他們給機上暈機的乘客提供話梅和暈機藥。回到座位上,他望着窗外的雪山和藍天,看得時間長了,同樣有些暈乎。

山間的風很大,氣流颠簸強烈。

落地以前,他們沒有再進行機艙服務。

飛機剛剛落地,尚且在滑行的過程中,喬宇頌便感覺到胸悶頭暈。這是輕微的高反,但他能挺住。

艙門大開,大風灌進客艙內,報紙和窗簾嘩啦啦地響。

喬宇頌和2號位站在客艙門口送乘客們下機,盡管穿着秋冬制服,還是冷得起雞皮疙瘩。

他們臉上的笑容依然不變,直到确認最後一名乘客的離開。

喬宇頌通過話機向駕駛艙确認乘客已經下機完畢,收到機長的指令後,等待地面人員進艙進行清理工作。在那以前,乘務員們把乘客們用過的枕頭、毯子、雜志、報紙等一一收撿。

公務艙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攤開的雜志,看樣子是乘客下機前随手丢置的。

喬宇頌拿起雜志,不經意間看見中間的婚戒廣告頁,微微一怔。他端起雜志仔細地這則廣告,覺得頁面上其中一對鉑金啞光鑽戒的設計款式挺漂亮,不知能不能買兩枚男戒,得花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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