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下雪天續-10
或許因為周美琪已經從徐傲君那裏聽說太多有關喬宇頌的故事,到了飯席上,竟無法問出那些喬宇頌想象中會聽見的問題,比如今年多少歲、在哪裏工作、工作性質如何,平時辛不辛苦。
不熟悉的人之間,沒有了這些可以寒暄的話題,自然少不了尴尬和沉默。
喬宇頌不指望宋雨樵能擔當調節氣氛的角色,想到自己既然是來了他們家,當然不能等着叔叔阿姨找話題。吃了兩塊糖醋小排後,喬宇頌湊近宋雨樵問:“這排骨是阿姨做的?”
宋雨樵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反問:“好吃?”
喬宇頌連連點頭。
“她哪裏有那麽好的手藝?一天到晚待在家裏,也不曉得鍛煉鍛煉。”宋志山驕傲地說。
其實,在晚飯前,喬宇頌已經發現是宋志山掌勺。他笑道:“好厲害,我爸就不怎麽會燒菜,常被我媽嫌棄。阿姨真是幸福。”
周美琪不以為然地嗤笑,說:“他燒菜好吃有什麽用?一年到頭,也沒見下幾回廚。倒是天天嫌棄我做的菜難吃。”
喬宇頌尴尬地笑了笑,轉而說:“那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能吃到叔叔做的滿滿一桌好菜。”
“那個涼拌雲耳是我媽做的。”宋雨樵往他的身旁側了側。
這個,喬宇頌之前也看見了。
“真的嗎?”喬宇頌故作驚訝,看向周美琪,“那叔叔怎麽能說阿姨做的菜難吃?我覺得這個涼拌菜是酒店的水準。”
周美琪的臉上才露出得意的表情,宋志山立即哼聲道:“一道小菜罷了。”
聽罷,周美琪的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我覺得不能這麽說。越是簡單的菜,要做得好吃越難,越見真功夫。”喬宇頌補充道,“我挺喜歡吃西紅柿炒雞蛋,平時休息時常常做。不過頂多是能吃,味道一般般,宋雨樵做的比我好吃。”
宋雨樵聽他幾句話下來把所有人全誇了個遍,失笑搖頭。
“哎?你這什麽态度?”見狀,周美琪不滿道,“人小頌誇你,你還哭笑不得?”
宋雨樵聞之撇嘴。
“還不是娘胎裏帶出來的?別人說什麽都不中聽。”宋志山輕飄飄地說。
聽罷,周美琪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問:“你什麽意思?”
“這什麽意思都聽不出來?還好意思到處說你兒子有牛。”宋志山撇嘴。
喬宇頌本意是聊聊天,讓飯席上不那麽冷清,沒有想到才幾句話的功夫,根本找不到特別的理由,兩位長輩就開始言語的交鋒。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宋雨樵,後者的表情卻平淡得如同司空見慣。
周美琪和宋志山争了幾句,最後,周美琪說:“今天小頌在這裏,我懶得跟你一般見識。”
宋志山冷冷一笑,說:“我是給小頌面子,懶得理你。”
這麽大的面子,真是讓喬宇頌尴尬不已。他讪讪地笑了一笑,索性不再說話了。
看見叔叔阿姨相處的樣子後,喬宇頌忽然間明白為什麽宋雨樵平時的話不多,而且一旦說話,總挑最直接的那一句。興許,在這樣的家庭裏,他從小就沒什麽機會說話,所以等到能說時,就要抓緊表達最重要的意願。
奇妙的是,即使在晚飯時,叔叔阿姨有過幾句争執。晚飯過後,一切都好像煙消雲散,他們平淡地相處,談不上和樂融融,倒也稱得上和睦。
得知宋雨樵二人大年三十沒有機會看中央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宋志山便打開電視機找了重播晚會的頻道,四人圍作在茶幾旁,一邊喝茶,一邊看晚會。
到了每屆晚會必定出現的擁軍環節,晚會上出現軍人代表和他們的軍屬。主持人用煽情又克制的語氣說出軍人常年駐外的堅信和軍屬堅守的毅力,背景樂曲是一首老舊的擁軍歌曲,喬宇頌現在聽見,腦海中仍能響起“軍功章裏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唉,這辛苦是辛苦,一年到頭能領那麽多福利,小孩讀書不用愁,換我,我也願意。”周美琪滿不在乎地調侃。
宋志山嘲諷道:“真換做你,管理部門每天處理你去鬧事都夠嗆。”
“我鬧什麽事?鬧着讓老公回來,每天看我不順眼,挑刺吵架?”周美琪還嘴。
喬宇頌真想不到他們這樣也能吵,尴尬地看向宋雨樵。
宋雨樵把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那表情像是什麽也沒聽見。
與丈夫争辯結束,周美琪嘆氣道:“不過,不得不說,國家在這一點上做得是真的好。起碼,該給的好處都給了,這樣家屬才能安心在家養育小孩。小孩子嘛,也更容易産生身為軍人後代的自豪感。宋雨樵,你一年到頭不着家,你們單位應該有類似的福利吧?”
宋雨樵擡頭冷漠地看她,說:“有吧。”
“你怎麽不關心關心?”周美琪說完一頓,道,“哦,你關心也沒用。”
聽罷,喬宇頌的心頭發緊。
“他和我在一起不是圖什麽福利和好處,就不勞你操心了。”宋雨樵淡淡地說。
喬宇頌大吃一驚,連忙用眼神制止他。
宋雨樵瞥了他一眼,未作回應。
周美琪的臉色發白,嘟哝道:“你以為我想操心?這回收假回去,你得消失五年吧?這五年,小頌怎麽過,你想過沒?哦,你一個勁兒獻青春,要是有子孫,巴不得連子孫也獻了,你讓小頌怎麽辦?”
“阿姨,沒關系。我都想通了。”老調重彈,喬宇頌不願這樣無用的讨論繼續,忍不住說。
周美琪怔了怔,瞥向宋雨樵,諷道:“工作倒是做得挺好。”
喬宇頌聽了面紅。
“過兩天我們回析津,會去做一個意定監護協議公證。到時候我們成為對方的監護人,危及時候也能替對方拿主意了。至于財産之類,我在單位的福利确實不錯,不過論收入,再過幾年,我的還不一定比他的多。貪圖這些沒什麽意思。你們倆這樣都能過一輩子,我認為我們沒什麽可擔心的。”宋雨樵說。
“什麽叫做……”周美琪聽得面紅耳赤,憋了半天,嘟囔道,“随便你們吧!”
宋雨樵真是不會說話。看見一家人僵持的局面,喬宇頌在心裏嘀咕。可想到宋雨樵這麽說是為了保護他們好不容易修築的默契,喬宇頌惋惜之餘,心裏更多的是高興。
在宋雨樵的家裏只待了短短幾個小時,喬宇頌已經經歷過不下三回兩位長輩的争執,他真不敢想象宋雨樵小時候是怎麽在這個家裏長大的,叔叔阿姨以前就是如此嗎?
小的時候,喬宇頌常常羨慕別的小朋友,因為他們的父母都在家,而他的爸爸常年在外務工,他一年只能見一次面,和爸爸相處短暫的幾天。可是現在看見宋雨樵的父母,他不确定究竟怎樣的家庭環境才更幸福一些。
等到和宋雨樵回到房間裏,關上門,喬宇頌小聲問:“你從小就看他們這樣嗎?”
宋雨樵聳肩,從衣櫃裏找出一套睡衣,問:“這個給你今晚穿?我上大學時穿的。”
“會不會太小?”喬宇頌記得,宋雨樵本科畢業的時候,一般人才上高中。
宋雨樵把衣服敞開抖了抖,說:“還行吧,我出國前那段時間買的,好像。那時我也快一米八了。”
喬宇頌打趣道:“那就意味着,你後來都沒怎麽長了?”
聽罷,宋雨樵瞪了他一眼。
喬宇頌得逞地笑了。
“你也可以選擇穿我帶回來的,在行李箱裏。”宋雨樵把睡衣丢在床上。
“我還是穿這個吧。”喬宇頌把那套睡衣拿起來,聞了聞,驚訝道,“才洗過的味道。”
宋雨樵點頭,說:“我媽知道我回來,特意洗的。大概覺得我會穿吧。”
喬宇頌聽得心底柔軟了些,想了想,開玩笑道:“那有沒有大學時穿的內褲借我穿?”
“哎?”宋雨樵上前揉他的臉,“這話都敢說?今晚別想穿內褲了。”
喬宇頌好笑地推開他,催促道:“趕緊洗澡去吧!”
宋雨樵拿起換洗的衣服,出門前說:“明天中午宋雁約了吃飯,到時候我們去診所找她吧?”
對這個安排始料未及,喬宇頌微微錯愕,随即點頭道:“好。”
宋雨樵離開後,鬼使神差地,喬宇頌抱住那套睡衣,倒在床上。
床單和被套看起來半舊,套在兩個枕頭上的枕套卻是嶄新。枕頭蓬軟,也像是才買回不久。
喬宇頌摸了摸枕頭,忽然,聽見敲門聲。
他吓了一跳,連忙起身。
開門前,喬宇頌整理了頭發和衣服。打開門,他看見周美琪站在門外,手中拿着一個紅包。
“阿姨……”喬宇頌把門敞開。
周美琪沒有進房間的意思,微笑紅包給他,說:“給,新年壓歲錢。”
喬宇頌大吃一驚,忙不疊地擺手拒絕:“不用、不用,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拿着吧。宋雨樵都還是小孩子,你能不是?”周美琪不耐煩地把紅包塞進他的手裏,抿嘴一笑,“這是我和你叔叔的一份心意。”
喬宇頌為難地拿着紅包,說:“謝謝阿姨。”
她笑得欣慰,說:“不客氣。是我得謝你,肯和宋雨樵在一起。”
喬宇頌詫異,忙道:“宋雨樵人非常好的。”
周美琪冷冷一笑,說:“他是我兒子,他好不好,我能不知道?”
他啞然。
“宋雨樵是挺有本事,單位也好,不過嘛,剛才看電視的時候我也說了,跟他在一起比軍屬還慘,很辛苦的。”說着說着,周美琪面露惆悵。
見過周美琪很多次,喬宇頌第一次看見她的臉上出現這麽憂傷的神情,吃驚得不知該怎麽回答。
很快,周美琪笑了,憂郁也因而一掃而空。她問:“宋雨樵說的那個公證,相當于結婚了吧?你倆有沒有想過要小孩?”
聞言,喬宇頌驚詫,窘促地笑道:“這個……我們沒談過。”
她說:“我和他爸的思想比較老舊,還是覺得你們能有個小孩會好一些。趁着我還有精力,還能幫忙帶。當然了,不管是你的孩子還是宋雨樵的,我都會當親孫一樣。”
言外之意似乎是代孕,喬宇頌面紅耳赤,尴尬地說:“這個我們真沒聊過。不過,您和叔叔要是有這個意思,回頭我跟他說一下。”
“哎!”周美琪好像達到了此行的目的,臉上浮現舒心的笑容。
見她開心,喬宇頌笑了,心底卻是嘆息:這樣的話,潑辣犀利如周美琪,卻不敢直接向宋雨樵說。
同樣的話,喬宇頌又哪裏知道該如何對宋雨樵說?
喬宇頌從來沒有考慮過小孩,只因他覺得單是和宋雨樵相處的時間都不夠,哪裏能分出經歷照顧孩子?不過,他倒是記得宋雨樵提過一次,就是說做公證的那天。那時,宋雨樵在電話裏說,如果以後要領養小孩,頂多手續麻煩,可也不是辦不下來。
他這樣說,是不是意味着比起代孕的親生子,他更傾向于領養?
誠然,代孕在國內本就不切實際,更何況,宋雨樵又是這樣的身份。難怪周美琪不敢對宋雨樵說。
“還不睡?”宋雨樵忽然喃喃問道,“是不是還不夠累?”
正在胡思亂想的喬宇頌聽了哭笑不得,轉身依偎進他的懷裏。
“想什麽?”黑暗裏,宋雨樵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
喬宇頌猶豫良久,選擇把周美琪的想法告訴他。
聽完,宋雨樵沉默了。
喬宇頌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回答,問:“睡着了?”
宋雨樵輕微地哼了一聲,說:“她如果能把你的小孩當親孫,就不會想着代孕了。你的小孩和領養的小孩,都不是我的親生子,她為什麽只提兩種可能?”
喬宇頌聽得心中一堵,像是那時心頭感受過的溫柔被宋雨樵覆滅了。
喬宇頌好一會兒沒說話,讓宋雨樵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重了些。他皺了皺眉,輕聲問:“你想要小孩嗎?”
他錯愕,失笑道:“如果我們在一個ABO的世界,我就能給你生了。”
雖然知道他這麽說是逃避問題,宋雨樵聽完還是笑了。
“現在還不想要。”半晌,喬宇頌說,“現在的我,只想愛你一個。”
宋雨樵的心頭微微一顫,把他抱緊。
喬宇頌輕微嘆息,說:“等過些年再說吧。領養一個小孩,也算得上是一樁善事。何況,我現在覺得所謂的‘香火’不一定靠血緣來繼承的。如果我們能一起養一個孩子,用我們的想法、觀點影響他,他在我們的幫助下學會做人的道理,将來不一定要很優秀,但至少是個好人。這樣,也算是一種繼承了。”
萬萬沒有料到他會這麽想,宋雨樵驚訝不已。其實,對于宋雨樵而言,小孩是可有可無的。當初之所以會提那麽一次,全賴于他認為或許喬宇頌有一定幾率希望有一個孩子。至于他自己,在看多了父母的争吵、小孩的叛逆後,他毫不懷疑生養小孩是一件極麻煩、極冒險的事。
但聽見喬宇頌這麽說以後,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看法。他忽然覺得也許養育一個小孩也不錯,如果那個孩子以後能像喬宇頌這樣溫柔。
“睡着了?”這回,輪到喬宇頌問。
宋雨樵笑道:“還沒有。”
那終究只是喬宇頌一廂情願的想法,撫養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他自然在乎宋雨樵的意見。他說:“我只是這麽說說……”
宋雨樵用一個吻打斷他的話,說:“我很喜歡你的設想,比起ABO,這樣的設想美好得多。我已經忍不住期待了。”
喬宇頌愣了愣,抱住宋雨樵,癡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