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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一 對話置頂-3

喬宇頌的近旁,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老爺爺對他身邊的老奶奶說:“東四十條。”

老奶奶像模像樣地重複:“東四十條。”

老爺爺笑了,揮揮手,說:“是東四——十條,不是東四十——條。東四的第十條胡同,知道吧?”

“原來是這樣。”老奶奶若有所思地點頭。

看見老奶奶的臉上露出欽佩的表情,老爺爺得意地笑起來。

距離他們不遠,隔着一道門,座位上坐着一對小情侶,看樣子都是中學生,正在玩打手的游戲。喬宇頌将目光投向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名程序員,他的膝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正埋頭敲打鍵盤。

沒過多久,那名程序員戴上藍牙耳機,接聽了電話:“喂?我快到了,還有一站。啊?你就那麽喜歡吃刺身嗎?這大冷天的。我糊弄了爸媽才出來的,吃點兒熱乎的。”

說話間,地鐵到站了。

他迅速抱起自己的電腦往外走,妥協道:“好吧、好吧,聽你的。你想吃啥就吃啥。”

“你到哪站下?”李延澍忽然問。

喬宇頌回過神,說:“西博寺南。”

“我也是。”他笑了,“去吃東西?”

猶豫了一秒鐘,喬宇頌點了點頭。

李延澍挑眉,說:“我也是。哎,既然碰上了,一起吃飯呗!一個人吃飯多無聊。”

喬宇頌想問李延澍怎麽看出自己是一個人,但或許直接拒絕會好得多。他看着李延澍修得俊逸的眉峰,問:“吃什麽?”

“你吃越南菜嗎?西博寺南街有一家越南私房菜館,聽說好吃。”他建議道。

聽罷,喬宇頌想起類似的話,李延澍不久前似乎發信息說過。可是當時他沒有回複,直接将對話删除了。現在聽李延澍再度提起,好像并不打算重提那些沒有回複的信息,喬宇頌不由得多看了他片刻。

“嗯?”李延澍向他投來問詢的目光。

喬宇頌搖頭,淡淡一笑,說:“行。”

雖然是晚餐的用餐時段,不過大部分餐館都算不上人滿為患。他們走進這家名叫“阮姑娘”的越南菜館,很快就被服務員接待指引至一個滿意的位置落座。

“請問二位想吃點兒什麽?越南菜以魚露為本,我們店的菜式主打天然清爽,口味偏重酸味和甜味。”服務員為他們倒了熱水,“這邊有二維碼提供自助點餐,二位可以一起店。”

李延澍掃碼成功後,将立牌有二維碼的那一面轉向喬宇頌。

喬宇頌對服務員說了聲感謝,拿出手機掃碼。

“哇,這買家秀,是逼人每道菜都點一份嘛。”李延澍笑嘻嘻地說,“哥,你想吃什麽?”

除了和宋雨樵外出用餐外,和別人一起吃飯時,喬宇頌依然喜歡讓別人先點。他說:“你先點自己想吃的吧,我沒關系。”

“別這樣嘛,我想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口味呀。”說着,他從手機後擡起眼睛。

他笑彎了眉眼,眼睛裏似乎有光。喬宇頌無奈地笑了笑,說:“那我點兩樣,你點兩樣吧。”

“好。”他放下手機。

喬宇頌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本不想在意,但時間長了,終是忍不住笑,擡眼問:“看什麽?”

他眨巴兩下眼睛,說:“看你好看呗。”

這答案并不讓喬宇頌意外,他扁了扁嘴巴,迅速把菜點好,說:“好了,該你了。”

他露出遺憾的表情,重新拿起手機,讀喬宇頌點的菜名:“古法吊燒雞,越北醬汁白貝。哇,看起來都是道地的菜,你真會點菜。”

“不會,只是點了自己認得的。這兩道菜,以前飛新山一的時候吃過,感覺還行。”喬宇頌說着,拿起水杯喝水。

李延澍驚訝道:“你飛過越南?可是,我們航司沒有飛越南的航線吧?”

喬宇頌微微一怔,話題既然是自己提起,只好繼續說下去:“來明航前,我在北航飛過幾年。”

李延澍了然點頭,問:“在北航飛了幾年?”

“六年。”他回答。

“那在明航,飛了三年?”他問完,沖錯愕的喬宇頌狡黠一笑,“航前會上,你說自己的飛齡九年嘛。”

那只是航前準備會上的例行介紹,喬宇頌沒有想到李延澍會記得。他窘促地笑了笑,說:“今年是第十年了。”

“真羨慕。”他嘆了口氣,搖搖頭,放下手機,重新注視喬宇頌。

喬宇頌避開他的目光,問:“羨慕什麽?三十四歲,快成中年油膩大叔了。”

“羨慕你三十四了,還那麽帥呗。我十年後要是能有你一半,不升ps也知足了。”他輕輕晃了晃腦袋。

“年輕人還是有點兒志向比較好吧?”喬宇頌好笑道。

他托腮看向喬宇頌,神情認真道:“我有志向的。”

喬宇頌再次避開了他的目光。

吃晚餐的過程中,他們閑聊了一些在工作中遇見的糗事和八卦,因為在同一家公司做着幾乎一樣的工作,要找話題談論十分輕松。

在工作相處時,喬宇頌就看出李延澍是一個開朗的小夥子。吃了這頓飯,喬宇頌更是看出他的健談,他可以把一件簡單的趣事說得繪聲繪色,喬宇頌光是想象他描述的情形,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過之後,喬宇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

笑對他而言,早在不知從何時開始,成為一種習慣。他有時并不确定笑的意義是什麽。

但是,當他發覺自己還能這樣笑時,他突然感到害怕和不安。

結賬離開私房菜館,李延澍神采飛揚地說完一件從未聽說過的趣聞,用亮晶晶的雙眼看着喬宇頌,分明在等他笑。

喬宇頌輕微地蹙了一下眉頭,嘴角揚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怎麽了?”李延澍不解道。

喬宇頌搖頭,說:“沒什麽。那沒什麽事,就回吧。越晚越冷了。”

他愣了一秒,立刻說:“行。那我送你吧!”

“送什麽送?我一大老爺們兒。”喬宇頌好笑道,“我打個車就回去了。”

李延澍欲言又止,最終放棄道:“好吧,那後天見。後天除夕,飛新千歲,可以一起跨年。”

喬宇頌叫了一輛網約車,聞言擡頭看向他,見他笑得開心,神情中毫不掩飾自己的期待。喬宇頌定定地看他,越是看,心中越有說不出的難耐。

喬宇頌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李延澍看了以後,很快不笑了。他關心道:“怎麽了?”

喬宇頌連忙收斂起自己的情緒,揚了揚嘴角,說:“沒什麽。就正好排到一起飛而已,什麽跨年不跨年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摸摸後腦勺。

“後天……”喬宇頌猶豫了一下,說謊道,“我男朋友可能會跟飛。”

聽罷,李延澍愣住。他放下手,滿不相信地問:“你有男朋友了?”

喬宇頌心中發堵,肯定地說:“對,我有男朋友。我們還簽了意定監護協議。”

他還是滿臉不信,置疑道:“騙人的吧?都沒見過。”

“我和你一共才見過幾次面?他又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憑什麽非得讓你看見?”喬宇頌不禁着急。

李延澍皺眉,說:“但也沒聽其他人說過你有男朋友。公司裏八卦那麽多,誰有對象瞞得住?如果你真有,就算不是我,也總該有人看見過、談論過吧?”

是,他說的沒有錯。可是,為什麽沒有人呢?為什麽沒有人見過宋雨樵呢?因為,因為連喬宇頌也幾乎見不到他。面對李延澍的置疑,喬宇頌很想把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但是當話到嘴邊的時候,他覺得說出來真的很丢人。

他看得出來李延澍對他有好感,他想拒絕,他正在拒絕了。他拿出對常人來說最理所應當、最有力的理由拒絕,但是,得到的是懷疑的回應。

他為什麽要向一個打算追求自己的人解釋他的男朋友存在即是消失?他要對李延澍說,他有男朋友,只不過宋雨樵去工作了,不常在家,他們幾乎見不到面,所以公司的同事才會不知道。他開不了口,他預感只要說出這些,他會瞬間在馬路旁崩潰。

“我真的有。”喬宇頌握緊拳頭,身體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眼眶發熱,所以死死盯着李延澍的眼睛,等他接受。

許是被喬宇頌的樣子吓着了,李延澍再不敢說質疑的話。他擡起雙手輕輕往下壓,示意喬宇頌平靜,說:“好、好,我知道了。對不起,因為我向別人打聽過,以為你單身,所以才……雖然你戴着戒指,不過不是挺多人為了避免被人追才這麽做嗎?我以為你也是。對不起,我該相信你的。”

喬宇頌做着深呼吸,希望自己盡快平靜下來,不在這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年輕人面前丢臉。幸好網約車很快到了路邊,喬宇頌迅速打開門,坐進車裏。

網約車不能進尚仁裏6號院,喬宇頌下了車,埋頭快步往裏走。

經過樓下,喬宇頌看見翌日游園會的場地已經布置完畢,大大小小的紅燈籠高挂着,彩條和彩旗也布置在路燈旁。

單元門上貼了“福”字和春聯,布告欄旁的黑板上畫了“歡度春節”的藝術字。

喬宇頌回到自家門口,比起鄰居的家門,什麽都沒有裝點的門口顯得格外冷清。

他開門入內,門內的感應燈便亮了。

他抹了把臉,換鞋後進屋找水喝。

才走到廚房,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喬宇頌掏出手機,沒有來電人姓名,也沒有電話號碼歸屬地信息。對着陌生的數字串,喬宇頌的手開始發抖。

“喂?”好不容易,喬宇頌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宋雨樵含笑的聲音,說:“喂?是我。”

喬宇頌的眼睛驀地熱了,半晌,他用發顫的聲音問:“你是誰?”

似乎被他的話吓着了,過了一會兒,宋雨樵用試探的聲音問:“小頌,沒事吧?”

慢慢地,喬宇頌冷靜了些。想到這是一通好不容易才聽見的電話,他捂住額頭,努力控制情緒,說:“我很好,沒事。”

宋雨樵沉默片刻,問:“今天休息?做了什麽?”

聽出他是故作輕松,喬宇頌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他舔了一下被淚水沾濕的嘴唇,說:“沒做什麽,睡了大半天。晚上出去吃飯了,剛回來。”

“怎麽想到出去吃?析津今天挺冷。約了朋友?”宋雨樵問。

他還是剛才的語氣。喬宇頌屏住呼吸,過了片刻,說:“嗯,約了個同事,上一輪同機組的3號位。去西博寺南街吃了越南菜,挺好吃的。而且他是個很有趣的人,說的笑話特別好笑。年紀輕輕就升了兩艙乘務員,看得出那些空姐都喜歡他。我下一輪還排到和他一起。”

“是嗎?”宋雨樵平靜地回應。

聞聲,喬宇頌的眼淚再度落了下來,一直哽在喉嚨裏的話再也沒有辦法往下咽,他抹掉眼淚,問:“宋雨樵,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說什麽呢?”宋雨樵輕微地責備,“我怎麽可能不回去?”

“我怎麽知道?!”喬宇頌不堪忍受地大喊。

宋雨樵沉靜數秒,說:“小頌,你冷靜一點。這通電話是我等了很久才通過的申請,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和你吵架上。今年我回去過年,除夕下午的航班,已經拿到機票了。”

終于聽見自己期盼已久的答案,可是,這像是遲來的解藥,已經解不了病入膏肓的毒,尤其是宋雨樵說不希望浪費時間,更是在傷口上撒鹽。喬宇頌大口大口地呼吸,終于能再度發出聲音,他冷笑,問:“除夕回來是吧?你待幾天?”

“四天。”宋雨樵沉聲道。

“我飛一輪是四天,除夕是第一天,我飛日本!”喬宇頌急得原地打轉。

宋雨樵說:“我難得回去,你能不能向公司請假……”

“宋雨樵!”喬宇頌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沉默了,不再說話。

喬宇頌知道這通電話在錄音,他知道,或許在不知什麽時候,會被某個不認識的人聽見他的歇斯底裏。但是這又怎麽樣?結束了,他沒有辦法呼吸了。他在一次又一次短促的呼吸中,漸漸地看見盡頭。他的雙腿發軟,靠着流理臺,無力地坐在地板上。

“小樵,我受不了了。對不起,我真的一秒鐘也沒辦法忍受了。我可以向公司請假,等你回來。到時候,我們分手。”喬宇頌說完,挂斷電話,抱着頭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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