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哥哥。
六月又至末尾, 靳久夜入宮已經一年有餘,齊家那小孩子辦了百日宴,賀珏又拖着靳久夜出了宮。這次沒有大張旗鼓, 兩人換了便裝, 就跟普通老百姓一般, 走在大街上, 看着小攤販與來往的人群, 頂頭的太陽曬得人頭疼。
“夜哥兒, 朕好像要中暑了。”賀珏捂着額頭,向靳久夜招手。
靳久夜聽到這話, 看了一眼賀珏,這人哪裏有半點虛弱的樣子?他便知道主子又開始作妖了。
“那不如回宮?”靳久夜建議,“回去用些冰,自然涼快得很。”
好不容易跟靳久夜單獨出來, 賀珏根本不想回宮裏, 當即就正了神色,“朕不回宮。”
“不是中暑了麽。”靳久夜推了推賀珏, “主子別往我身上靠,這大街上人來人往……”
“你是朕名正言順的媳婦兒,如何不能靠了?”賀珏挑着眼尾說道,倒也沒不規不矩, “朕想着今年無甚大事, 去毓秀園避暑, 如何?”
“毓秀園?”靳久夜想了想,“在京郊。”
賀珏道:“是, 上個月朕李慶餘安排人去清掃了,過幾日搬過去應當無礙。”
見靳久夜沒說話, 賀珏又尋了新的說辭,繼續道:“京中暑氣重,宮裏也好不到哪裏去,不渝那孩子還小,稍有不慎便會生病,這也是為了孩子。”
說到孩子,靳久夜的眼神落在了賀珏的腹部,賀珏當然注意到了,笑道:“往哪兒看呢?”
靳久夜收回目光,“主子想去就去。”
“一早便知道你會同意。”賀珏很開心地摟住靳久夜的肩膀,一邊走一邊說,“朕都想好了,要在那邊住到孩子生下來。”
“這幾個月,秦稹也消停了不少,估摸着入秋他就該松動了,再有齊閣老的支持,未來簡直一片光明坦途。”
靳久夜嗯了一聲,“這就是主子今日頂着太陽也要去齊家的原因。”
“是啊,不然你以為什麽?”賀珏一連三兩月沒見到齊閣老,自從朝中鬧出這事他就稱病不朝又閉門謝客,如今借機登門,也算請閣老出山。
靳久夜道:“主子上次去齊家,還是為了齊公子大婚。”
“原來你是在吃醋啊!”賀珏砸吧出一點味來,“朕上上次去齊家,是為了齊閣老大壽,那已是好幾年前,朕剛登基那會兒。”
“是,主子出宮越來越頻繁了。”靳久夜總結道。
賀珏笑了,“可不是,也不知因為誰的緣故,害得朕如今擔了秦稹那老頭子不少罵,昏君也愈發做得順暢了。”
靳久夜當然聽出來了,連忙認錯,“屬下之過。”
“也不全然是,頭幾年剛登位,朝堂上秩序混亂,自然要殚精竭慮雷厲風行,那時候你一年待在京中的日子不足兩月,剩下的都在外頭執行任務。”賀珏嘆息着回憶,“從前不覺得,如今想來,其實挺辛苦的。”
“索性有這個時機,就放松一下,朕累了,你也累了是不是?”
累這個詞,在靳久夜的世界太過陌生,他是個從來不知道累跟痛的人,因為他往往足夠能忍,這些身體上的折磨都可以被忽略。然而賀珏說累了,他心裏湧出一種莫名的酸楚感,或許是他還做得不夠。
“主子有什麽需要屬下做的,屬下一定……”
他的話還沒說完,賀珏打斷了,“當然是有的,毓秀園有個露天的天然浴池,朕想要……”
後面幾句話壓低了聲音,在靳久夜耳邊說的。
靳久夜沉默不言,快走了兩步,賀珏趕上來,碰碰他的肩膀,“夜哥兒覺得如何?”
黑衣男人沒有說話,賀珏又碰碰他的肩膀,“好哥哥,你應朕還是不應?”
走了二十餘步,賀珏便叫了四聲好哥哥,靳久夜沒辦法,只能道:“主子,這是大街上。”
“好哥哥,應了吧,好不好?”賀珏用一種小可憐的聲音說道,這人慣會把自己僞裝成委屈巴巴的樣子,明明沒人敢欺負他,偏偏又絲毫不覺得違和。
靳久夜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賀珏頓了一下才追上去,“當真?”
“什麽當真?”靳久夜裝聽不懂。
賀珏才不管,“反正我剛才見你點頭了,這就是答應了,沒有反悔的餘地。”
靳久夜語噎,擡手指了指前面,“齊府到了,主子別亂說話了。”
“嘿嘿。”賀珏一臉的奸計得逞,心知這男人避而不答的态度,便是承認了。
兩人到了齊府,将齊閣老同齊樂之等人通通吓了一大跳,好在賀珏交代微服出行,不必驚動任何人。他們就坐了席座地最末尾,興許是齊樂之特地安排,此處倒是最安靜的地方,同桌的人也沉默寡言,細問之下才得知是齊閣老剛入門的學生,因而拘謹不已,對賀珏兩人也不橫加猜測。
沒過多久,齊樂之便舉杯過來,師兄師弟地寒暄了幾句,将同桌的叫到另外一邊去,桌上只留下他們三人。
賀珏忍不住道:“又想搞什麽?覺得朕來白吃白喝,你就孤立起來是不是?”
說話的同時,給靳久夜挑了一個賊香的鹵豬蹄,放到對方的碗裏。
“陛下,你可別冤枉臣了。”齊樂之很無語,“要是您老人家在臣這裏出了什麽問題,臣怎麽擔待得起?”
賀珏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空盤子,“鹵豬蹄,來一盆。”
“一盆?”齊樂之驚訝,随後又道,“行行行,沒問題。不過,陛下您這幾個月的身孕,怎麽半點也不顯懷?”
賀珏等到這話,瞪了齊樂之一眼,“你是接生婆麽,管那麽多幹什麽?”
齊樂之攔住了一個侍女,讓後廚給這位出宮來啃豬蹄的陛下備豬蹄來,吩咐完才回賀珏的話,“我雖然沒有接生的手藝,可陛下這胎,臣自認萬無一失,保證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可去你的吧。”賀珏嗔罵道,“你別想誣蔑朕的清白,朕的身子只屬于靳久夜一個人,絕不會給你多看一眼。”
“我……”齊樂之大呼冤枉,“我什麽時候想……陛下,你可真會胡說八道,臣又不喜歡男子。”
賀珏聽也不聽,只給靳久夜說話,“夜哥兒,這次你看清楚了,可跟朕半點兒都沒關系。”
得,今天又是沒眼看的一天。
齊樂之捂臉,想說話又插不進嘴,明明靳久夜是個悶頭葫蘆,也說不了幾句,偏偏讓人覺得他自己倒是個多餘的。等鹵豬蹄都到位以後,賀珏便揮揮手,“你走吧,不需要你了。”
齊樂之:“……”
最後憤憤地留下一句,“懷孕吃太多油腥,當心難産。”
“難産個屁!”賀珏壓低聲音罵了回去,也不知走遠了的齊樂之聽見與否,反正他跟靳久夜美滋滋地享受了。
晚間賓客散盡後,賀珏同齊閣老在書房裏談了一兩個時辰,齊樂之便陪着靳久夜。
月色當空,偶有幾點繁星。
庭院中庭,青石地板上映出靳久夜的影子,他擡頭看看夜空,四周靜悄悄的,齊樂之站在不遠處的廊下。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主子在齊府親了他,後來又沖他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在某個瞬間,他似乎體會到了月色真美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齊樂之走上前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影衛大人。”
靳久夜回頭颔首。
齊樂之道:“靳烈大将軍的案子,我已經查得差不多了,只是生死營那部分……”
“你不必介意。”靳久夜坦然道,“我本就不是個好人。”
“不是。”齊樂之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那些事都太過血腥,公布出來對誰都不好。”
“無妨。”靳久夜淡淡道,“我就是從生死營出來的,這一點不可否認。”
齊樂之嘆了口氣,“這也是陛下的意思,他說,他不想再提你的過往,更不想公之于衆。”
“好。”聽到是賀珏的意願,靳久夜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齊樂之覺得有些意外,可很快又覺得在情理之中,“這幾日,就要重提當年的玉石關一案,陛下可能會下罪诏。”
“難怪。”靳久夜想起賀珏提到毓秀園避暑,原來也是有這個緣故,那麽今日來齊家,應當也是為了離京後的各種部署了。
齊樂之又提了一些細節,這案子有關靳久夜的身世,更何況查案中玄衣司也全程參與,幾乎沒什麽可隐瞞的。
靳久夜沒有認真聽,思緒飄遠了,許久後,他突然開口:“其實,我不想提。”
“什麽不想提?”齊樂之問。
靳久夜沉黑的眼眸灼灼地看着齊樂之,齊樂之突然就明白過來,“大将軍冤屈而死,無論如何也應該翻案昭雪,哪怕罪魁禍首是曾經的一國之主。”
“不……”靳久夜搖搖頭,說不清自己到底在顧忌什麽,“在我眼裏,那人不是一國之君,只是……”
齊樂之想追問,但終究忍住了,靜等着一會兒,聽到靳久夜的聲音繼續:“只是他的父親。”
“所以,你在擔心……”齊樂之小心翼翼地詢問,靳久夜垂眸,随後搖了搖頭,“沒什麽。”
“很多事,我都忘了。”靳久夜記不得從前的事,更記不得那些人的樣子,于他而言,似乎只是紙上的幾個名字。
他的心毫無波瀾,可是如果跟主子扯上關系,便覺得心口猛地一窒,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管你在擔心什麽,陛下對你的感情不會變,至于朝堂上,還有我跟我父親呢。”齊樂之勸慰道,“放心,你是忠烈之後,足可以榮登後位。”
“嗯。”靳久夜沒有再發表意見,等到賀珏從書房裏出來,月光迎面照到年輕君王的臉上。
他不顯疲憊,也沒有陰郁,看起來意氣風發,他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揚起笑容,眉梢眼角都是溫潤的笑意,很淺,卻不容忽略。
他伸手刮了一下自己的鼻頭,然後笑道:“怎麽,沒見過這般英俊潇灑的美男子?看呆了?”
靳久夜用目光描摹着主子的模樣,伸手握住賀珏的手,“是。”
“是什麽?”賀珏沒聽明白。
靳久夜重複道:“看呆了。”
“哈哈哈……”賀珏毫無形象地大笑,一邊還跟齊樂之炫耀,而後又問,“朕愈長愈好看了,是不是?”
靳久夜沒再應承了,他聽着賀珏與齊樂之說話,夜深宵禁,兩人留宿在齊府,齊樂之領着他們去住處。
賀珏便一直抓着靳久夜的手,靳久夜任由對方抓着,一會兒被他捏捏手指,一會兒又摳摳掌心,要是以前就避開了,這次卻沒有。
走過長廊,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天幕,從前賀珏對他說的那句話又浮現在腦海中。
今晚的月色真美,你的淚痣很漂亮。
如今,似乎體悟到了。
偏偏賀珏看他神色動作,也跟着看了一眼夜空,然後吐出一句:“今晚上這月亮不圓啊,有什麽好看的?”
靳久夜瞬間什麽心思都沒有了。
等進了屋,洗漱上床後,賀珏又對他動手動腳,他便撇開到一邊,不搭理對方,惹得賀珏又喊了幾聲好哥哥求饒才作罷。
次日早朝,齊樂之當殿為鎮國大将軍翻案,一樁往事經過幾十年的掩埋終于浮出水面,随後幾日,證據一一列出傳播街頭巷尾,而靳久夜的身份也随之暴露人前。
七月初的大朝會,賀珏當朝親念罪诏,為先皇承認了數樁罪狀,并命中書舍昭告至各府郡州縣。皇室最大的醜聞,像是一場龍卷風一般,舉國動蕩。
而朝會後,賀珏帶上靳久夜,坐上了去毓秀園的禦駕。
秦稹等一些朝臣聽到消息時,想攔也攔不住了,便去內閣找了齊閣老。齊閣老拿出一份诏書,告知衆人朝政安排及後續事宜,并說:“陛下去毓秀園,也是為了養胎。”
“養胎?”秦稹聽到這個詞,簡直要罵娘,“齊閣老,連你也承認了陛下有孕?”
齊閣老歷經三朝,什麽事沒見過,被秦稹當堂質問,也只是輕飄飄看了一眼,“陛下金口玉言,連蘇太醫都跟了過去,豈能有假?”
“不是……”秦稹啞口無言,就算知道事實真相,如今也辯駁不了,“那,那陛下要撂挑子多久?中秋總能回來吧?”
齊閣老回想起昨夜與賀珏的談話,當時他也問過同樣的問題,賀珏怎麽回答的。
那位年輕君主一本正經地說道:“等生産完,坐了月子,養好身體再回來。”
這生不生,何時生,還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誰他娘的知道要多久?
因而這個回答被複述給衆人,個個都面面相觑,脾氣火爆的秦稹第一個不滿,沒好氣地抱怨。
“從前好辦事,是因為陛下英明神武,一個人能做十個人的事,如今撒手不管,可忙死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吧。”
齊閣老也嘆了口氣,“大事上,還是能去毓秀園禀報的。”
“那可行。”秦稹暗戳戳決定,日日都去毓秀園走一遭,反正就在京郊,晚上回不來就住那邊,看陛下如何擺脫他,哼。
一個多月後的中秋,齊閣老去了一趟毓秀園,賀珏正在園子裏開辟了一塊土地,說是要種花。
齊閣老看看天氣,又看看滿身汗水泥土的陛下,忍不住道:“這時節,種什麽都活不了。”
“是嗎?”賀珏撓了撓頭,把泥土弄頭發上了也毫無察覺,“朕又沒說現在就種,等來年開春吧。”
來年開春?齊閣老差點兒眼前一黑,倒地不起了。
“陛下,你準備在這兒待多久啊?”
賀珏想了想,然後撐着腰挺着腹說:“閣老,你看,孩子他不想被生出來。”
年邁的老頭子雖然老眼昏花,可陛下的腹部平坦得能跑馬,他看得一清二楚,卻不能指責賀珏說得不對。
這明目張膽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也不知道遺傳的誰,最終齊閣老只能無功而返,被這麽短短一句堵回了內閣。
後來聽到消息的靳久夜,特意撩了賀珏的衣衫捏他癢癢肉,“六塊腹肌,敢問孩子在哪裏?”
賀珏被撩得受不住,連忙抱住靳久夜,壓着他的雙手不動彈,輕聲說道:“好哥哥,你放過我好不好。”
靳久夜也不敢放肆,只是在毓秀園待久了,免除雜事俗務,好像也多了一些真性情。
“那主子今晚也放過屬下吧。”
“不……”賀珏微笑着搖頭,然後猛地往靳久夜唇上一啄,“那可不行,朕被你摸壞了,要補償。”
“肉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