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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假期結束,謝靈境依舊回去醫院上班。

才将将換好衣服, 就聽背後有人推門而入:“你回來得正好, ”帶笑的聲音不請自來,“有個新病例……嘿,這是給我帶的禮物嗎?”

謝靈境合上櫃門, 哐當一聲響:“你可真是自覺。”她轉身說道。

莉茲捧了那個還打了白色蝴蝶結緞帶的盒子, 估摸着差不多可以, 幹脆就在手裏晃了晃, 聽着裏頭嘩啦啦的響,遂笑:“你們中國人,不是很講究尊師重道嗎?我好歹也能算是你的導師了吧,你孝敬點東西給我,不是理所當然?”

謝靈境斜眼觑她:“你倒是入鄉随俗得快。”

莉茲得意:“那必須。”

謝靈境罩上白大褂:“算了,言歸正傳,你剛剛說,有個新病例?”

“是啊, ”莉茲點頭, “你手上事情處理完了,就來找我。”說完抱着那個藍盒子, 喜滋滋地走了。

隔着門,謝靈境也能聽見,她跟別人爽朗打招呼時的不标準“早上好”。

在莉茲辦公室外,謝靈境碰上了同樣好久沒見的瑞德,他一臉興奮地詢問謝靈境:“今晚要去吃火鍋嗎?”

“吃火鍋?”謝靈境納悶, “為什麽?”

瑞德歪了頭:“就是那個……”他思考了半天,才勉強用中文說道,“接風洗塵?”

能順利聽出是“接風洗塵”這個成語的謝靈境,此刻相當佩服自己的聽力,她當初該去選擇成為一名翻譯的。

“我看你們啊,”她搖着頭,去握上門把手,“來中國別的沒學會,吃倒是都很上進了。”

對此,瑞德只當是對他的誇獎,呵呵笑着,撓了頭,跟在她後頭進了門。

辦公室裏除了莉茲,還有別人在。

莉茲見他們進來,招了招手,介紹道:“這位是吳小姐,她是吳先生的女兒。”

那位吳小姐于是點了點頭,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同他們打着招呼。

謝靈境于是笑:“我可以說中文,您要是覺得方便的話,我可以給您翻譯下。”

吳小姐明顯就松了一口氣:“那就太好了。”遲疑了一下,又問,“你是……”

“我姓謝。”謝靈境自我介紹道。

“原來是謝醫生。”吳小姐點頭,雙手不由自主地,就往肚子上撫去。

謝靈境這才注意到,她小腹微微隆起。

“恭喜啊。”她笑道。

吳小姐卻只牽了下嘴角:“謝謝。”她看着謝醫生和那位帥氣的外國帥哥醫生坐下,“想必謝醫生應該也有看過我爸爸的病例了吧。”

謝靈境點頭:“三級軟骨肉瘤。”

吳小姐似是自嘲地笑:“說起來也真是可笑,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結果還得了癌症。”

謝靈境和莉茲對視一眼,程式化地道了一聲“我很遺憾”。

吳小姐擺了擺手:“我爸爸還不知道,家裏人都瞞着他,他還以為只是太勞累過度,才脖子和脊背疼的。”

謝靈境與莉茲快速地交談了幾句後,方轉向滿臉疑惑的吳小姐:“針對您父親的這種情況,化療也不能縮小腫瘤,我們只能盡可能小心地,将其切除。不過您也要知道,這個腫瘤的位置是在脊柱,我們會盡量不使他四肢癱瘓……”

“不,”不等謝靈境說完,吳小姐便搖頭,“這些,楊主任和這位醫生,”她一指莉茲,“都已經告訴過我們了。我這次來……”她停頓,似乎很是勉強,接下來要說的話。

謝靈境也不催促,只靜坐等候。

終于,吳小姐還是深吸一口氣:“這次我來,其實是想說,我們能不能不做這個手術了。”

“啊?”一時之間,謝靈境以為是自己聽岔了。

莉茲與瑞德不解,問謝靈境,她只迅速回複了一句。

莉茲遂一攤手:“為什麽?”

這句吳小姐自然聽得懂,她答:“謝醫生你也看過病例,想必也知道,我爸爸三年前就已經做過心髒手術,如今又有三高,再動一次手術,我怕……”她的聲音越講越低。

謝靈境替她補全:“你是怕,他挨不過這次。”

看吳小姐只垂了頭,不做回應,她于是耐心道:“關于手術……”

“不是手術。”吳小姐擡頭,眼中似有淚光,“我爸就是個麻煩精!”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倒給其他人吓了一跳。

“吳小姐……”謝靈境試圖安慰她。

“你們不知道,”吳小姐搖着頭,“先前他做心髒手術的時候,因為照顧他,我媽半夜起來,在門口摔了一下,沒了。我從外地回來,一面安排我媽的葬禮,一面還要照顧他,後來實在請不上假了,我說要請保姆,他罵我沒良心,罵到我從公司辭職,回來家裏,聽他的話,去他公司做文員。”

吳小姐淚蒙蒙的一雙眼,盯了謝靈境:“你知道我在以前的公司,可是銷售骨幹……”她撇過頭,謝靈境看見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直直掉落。

“我聽他的話,和他戰友的兒子相親,馬上就要結婚了,婚禮就在春節,這時候,又來這麽一出,我真的覺得,再沒有精力去折騰一回了。你能明白嗎,我的感受?”吳小姐抓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謝靈境輕拍她的肩:“您現在情緒有點激動,要不,我送您先去休息下,請你喝點東西吧。”

吳小姐搖頭,縮回了手,擦了把眼淚:“真是不好意思,”她勉強地笑,“說了些有的沒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謝靈境笑:“哪裏,反正他們也聽不懂。”

吳小姐沒忍住,終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送走了吳小姐,莉茲在辦公桌後一攤手:“本來還想說,我還你一份禮物,現在看來,似乎是飛了。”

瑞德在一旁追問着為什麽,謝靈境于是簡略地複述了下,想起那位吳小姐的神情,她甚至想,介紹她去看下心理醫生。

“我不明白,”瑞德一手拖了下巴,“既然她爸爸已經給她的生活和心理都造成了壓力,她為什麽還要和她爸爸往來,斷了不就好了?”

這理所當然的口氣,惹得謝靈境不得不發笑:“我看你這段時間,大概也就只顧着吃了。”她往轉椅上一坐,旋轉了三百六十度後,方嘆氣,“在中國,這種事要是能像你們說的那麽容易,那就好了。”

“這有什麽難的?”瑞德一臉奇怪,“搬家,換地址,換號碼,換郵箱,容易得很。”

謝靈境蹙了眉,手裏捏着支筆在轉:“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種東西,叫‘親情綁架’嗎?”

“啊?”瑞德自然一臉無知。

“算了,跟你也說不通。”謝靈境扔下筆,起身,“我去看看病人。”

話音才落,她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赫然三個字“宋君臨”。她瞬間皺眉,他以前可從不會在她工作期間打擾她。

她接起,卻聽見那頭陌生且急切的一個女聲:“喂,謝醫生?你先生和兩個孩子都在急診。”

待謝靈境和莉茲瑞德匆匆趕到急診,迎面就沖過來兩道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給謝靈境抱住。

“媽媽!”他們中氣十足地喊。

聽見這聲音,謝靈境懸着一顆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怎麽回事?”她查看着兩個小朋友,“有沒有受傷,或者哪裏覺得疼?”

兩個小朋友齊齊搖頭。

一旁陪護的急診護士在邊上解釋:“是車禍,肇事者車輛在紅燈的時候沒有停,撞上了謝醫生先生的車。”

“他人呢?”謝靈境急急問道。

“在這兒呢。”後方一道簾子拉起,露出宋君臨勉強微笑的一張臉。一個骨科醫生正在替他檢查胳膊,是以他無法擡手問好。

“放心,”他努力笑着,“孩子們都沒事。”

謝靈境看他淩亂的頭發,這可不是他一貫的形象。

她将孩子交給了瑞德:“你能幫我帶他們再去做個徹底檢查嗎?”

不是她不相信宋君臨的話,只是在醫院裏,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數據。

瑞德自然應允,用一盒巧克力糖豆,就帶走了兩個小家夥。

“沒有骨折,就是突然用力過猛,扭傷了肌肉。”骨科醫生下了定論。

謝靈境卻皺了眉:“還是去拍個片子吧。”她對骨科醫生講。

骨科醫生望向病人,病人的一雙眼睛,卻只盯着他們院的交換美女醫生看。

“那好吧,”知道拗不過這位看似溫柔,實則執拗到死的謝醫生,骨科醫生向他的實習醫生點頭,“你聽見謝醫生的話了。”

小實習醫生連連點頭。

謝靈境拿起了聽診器,卻被莉茲搶過:“親愛的?”她一副“你懂的”表情。

謝靈境只好讓去了一邊。

“我沒事兒。”宋君臨眼睛望着她,笑,“你也聽見了,就是些皮肉傷。”

謝靈境仿佛聽不見,只轉頭對那個小實習醫生道:“再安排個腦部CT。”

“啊?”小實習醫生一臉茫然。

莉茲只轉頭,對他同情一笑。

“不用擔心,”謝靈境雙手環抱于胸前,一臉冷漠,“他有錢。”說着又仿佛是提醒了她自己一般,“幹脆給他來個全身體檢吧。”

“……”

宋君臨還沒來得及笑話她太“小題大做”了,就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地叫喊。

聽着這似曾相識的聲音,謝靈境過去拉開了簾子:“吳小姐?”

她驚訝地看着才與他們分開不久的吳小姐,此刻卻躺在了病床上,身下那件淺藍色的針織毛衣裙,正慢慢滲透出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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