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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吳姍姍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夢裏是無休無止的争吵, 哭鬧, 還有疲憊。

她知道這是夢,可就連做夢,也叫她心生絕望。

意識漸漸清明, 她聽得見耳畔叮叮當當與嘩啦嘩啦的聲響, 是有人在來來往往, 期間夾雜着幾聲哭泣, 還有一句“竟然給我孫子弄掉了”的質問。

莫名地,她突覺一陣輕松,再次陷入了昏迷。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

再醒來時,她終于能夠撐開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病房裏很安靜,只有頂上的一盞燈,孤獨地亮着。

“你醒了?”

耳邊是一個略微熟悉的聲音, 她在迷迷糊糊的時候, 也有聽到過,這個聲音, 曾冷靜地勸說那些吵鬧的人出去病房。

她當時還想着,等醒來,要好好感謝這個聲音的主人。

“謝醫生?”她有些意外,看這位謝醫生,正查看她的各項指征。

“你不是神經外科……”她疑惑, 幹澀着喉嚨問。

謝靈境看了她一眼,笑:“悄悄告訴你吧,我們醫院的産科主任,當初也想要我過去呢。”

吳姍姍下意識地雙手摸上了自己的腹部:“我……”

“我們很抱歉,”謝靈境靜靜地看了她,“沒能留住您的孩子。”

吳姍姍的眼淚當即就下來了。

謝靈境眼疾手快,從床頭櫃上的紙巾盒裏,抽了兩張,遞給了她:“您別難過,”她安慰道,“您這麽年輕,只要想要,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吳姍姍接了紙巾,搖了搖頭:“我不難過,”她抿了抿嘴,“其實,我有點開心。”

要是換了旁人來,聽了她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還不曉得會怎麽猜測,這是這樣一個冷血的母親。

可謝靈境清楚,在聽過她先前的一番話,又親眼目睹了下午她未婚夫一家人的情況後,謝靈境很是理解,她開心的緣由。

“只是我也沒有料到,自己原來,還是有這麽點在乎的。”吳姍姍說着,隔了醫院如出一轍的被褥,她輕拍了自己的肚子。

“畢竟是你身上的骨肉。”謝靈境安慰道,她知道自己不該多此一舉,但她還是沒忍住開口,“這之後,你打算怎麽辦?”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吳姍姍搖頭。

謝靈境颔首,她知道,這女孩子嘴上說着不知道,可身上,有些東西,正慢慢發生着變化,她只是還尚未察覺到而已。

又看了回輸液,謝靈境轉身欲離去。

“謝醫生。”吳姍姍急急喊住她,“我知道我撞了人,我想知道……”

“放心,他們沒事。”謝靈境沖她笑了笑,阖上門出去。

如果真有了什麽三長兩短的話,她也不會來這裏查看她了。就算來,大概,也是來犯罪的吧……

畢竟,當時那輛車裏,都是她此生最愛的人。

宋君臨難得生病,這好不容易被某人濫用私權,強行留院察看,自然得要上一間VIP病房了。

謝靈境穿過醫院間空蕩蕩的場地,裹着一身冬夜寒風,門也不敲,直接推門而入。

宋君臨正半躺在病床上,對着部筆記本,凝神工作。

床上被褥都是劉叔從家裏帶來新換上的,一旁的黃漆床頭櫃上,還有一瓶新鮮的花束,卡片還插在了上頭,顯然并未受到主人的青睐。

謝靈境兩腳蹬掉了平底鞋,白大褂一脫,轉身就鑽進了被子裏。床不大,她只好半側了身子,摟過他堅實的腰,腦袋靠去他寬厚的胸前。

“嗯?”宋君臨垂眼,就看見身前頂着柔軟發絲的腦袋,“怎麽了?”他問。

謝靈境看着眼前的筆記本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刺得她閉上了眼。

“沒什麽,”她埋頭,“就是有點累了。”

宋君臨合上了筆記本:“那我給你捏捏。”他完好的手掌按上她瘦削如同少女的纖細肩頸,輕重有序地拿捏起來。

“舒服嗎?”他問。

謝靈境依舊埋了頭:“舒服,就是有點疼。”

“那是你鍛煉得少了,”他笑出了聲,手掌按着她的腦袋揉了揉,“身體才會僵硬成這個樣子了。”

她猛地擡頭:“弄亂我頭發了。”她瞪了眼,擡手去順頭發。

“別亂動。”宋君臨扶着她坐好,面對了面,探身去親吻她還因為生氣而緊抿着的嘴唇。

“喂!”謝靈境急急往後仰,卻被宋君臨攬了後背,向前往他懷裏帶。

“不是說給我按摩?”她雙手撐在了他的胸前——這家夥,住院也不穿病號服。

宋君臨摟了她入懷,順勢抱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運動一下也就好了。”他低聲笑道,去品嘗眼前白皙的一段脖頸。

謝靈境正待反駁,眼神瞥着一旁床頭櫃上的花束,騰出一只手來捏住,夾到眼前。

“鄒圓是誰?”她神智清晰地問。

才将一只大手摸索進了她白色毛衣下的宋君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問,弄懵了下。轉頭瞧見她手裏的卡片,不屑一聲,伸手捏住,扔去了一邊。

“我助理。”他試圖言簡意赅。

“好看嗎?”她也直入主題。

“沒你好看。”他懂何為求生欲。

謝靈境斜眼觑着那一捧花,心想等下走,絕對要給它帶走。扔了好像還是有點浪費,不如就拿給莉茲好了。她徹底将莉茲辦公室當成了廢品回收站。

才将将索吻去鎖骨間,很不适宜的,謝靈境的手機響了起來。

“別接了。”他一面捏住她細細的腰,一面昂首往上,去堵她的唇。

謝靈境左右躲閃,終究還是摸到了手機。一看,是莉茲。

“我得走了。”她想了起來,她和莉茲約了今晚去喝酒。

這話她當然不能老實告訴宋君臨,想她臨陣逃脫,只是為了一杯酒,宋君臨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于是她正色:“我們得為明天的手術做最後的模拟。”她撿起了被扔去一邊的白大褂,俯身往他嘴上親吻一下,“一個很有挑戰性的手術。”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沒有什麽能夠阻止她享受自己和朋友的夜生活,就算是才出了車禍的愛人,也不行——反正從各項檢查上來看,他不僅沒事,反而還強壯得像頭牛——這才是她可以放肆的真正理由。

離醫院兩條街的一家清吧,莉茲只點了杯白蘭地,坐在吧臺前獨飲。謝靈境到時,一面與她打了招呼,一面向吧臺內的酒保小哥擡手示意:“一杯龍舌蘭。”

莉茲沒像往常那般轉過頭與她說笑,仿佛沒察覺到她的到來一般,握着手裏的酒杯,定定出神。

“嘿。”她于是再度打了聲招呼,伸手往莉茲眼前一晃。

莉茲眨了眼,回過神來。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要告訴我的?”她問謝靈境。

“啊?”謝靈境愣了下,想了想,“謝謝你今天照顧宋先生?”

莉茲的白眼翻出天際。

“怎麽突然這麽問?”她接過裝有龍舌蘭的酒杯,送去嘴邊。

莉茲轉着手裏的杯子:“今天下午,我接到了埃文斯夫人的電話。”

謝靈境舉着酒杯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申請了埃文斯夫人的研究項目?”莉茲終于肯轉過頭來,望着她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謝靈境沒有慌亂,她早就猜到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麽早就知道。

“我沒想要故意瞞着你,”她解釋,“我只是想……”

“等确定了再告訴我?”莉茲替她說出了後半句,滿是嘲諷,“你可真行啊。”

她站了起來,面向謝靈境:“當初你進我們醫院,是我,看出了你身上的潛質,領你走進神經外科;也是我,帶你做了一個又一個的高難度手術,參加一個又一個的醫學項目,甚至當別的住院醫都還在給其他導師跑腿的時候,我已經讓你握上了手術刀。可現在,”她氣得發笑,“你就是這麽做的。”

謝靈境只覺得手腳冰涼,比先前走在寒風中,還要涼得徹底。

“莉茲,”她艱難地開口,“我知道你有多器重我,對我影響有多大,但有些話,我還是要說。”她直視了莉茲的眼睛,“首先,不管是不是你,誰都不可以否認,我作為一名外科醫生的天賦,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不是被人發現,或發掘的。”

“其次,你要知道,中國有句古話,叫‘人往高處走’。不可否認,你是教會了我許多,你是一名耐心的,稱職的導師,這點,我永遠感謝你。但是你也明白,埃文斯夫人的項目,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要是錯過了這一次,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所以你就毫無顧慮地選擇了要去做她的研究生?”莉茲哼笑,搖了頭,抓起一旁的手包,轉身要走。

“莉茲……”謝靈境試圖喊住她,她卻仿若未聞,撈起長大衣,踩着嗒嗒作響的靴跟,潇灑而去。

與之相反的,是瑞德進來,他呆立在門口處,看了揚長而去的莉茲,再回頭看還站在了吧臺前的謝靈境,張了張嘴:“你們,吵架了?”

瞧,連這個小吃貨都能看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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