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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梁沅君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梁家送回的寒星跟孤月, 他們這是在絕自己的後路啊!

寒星跟孤月也同樣在看着梁沅君,平時她們是絕不敢像現在這樣擡頭看她的, 梁沅君是她們的主子,是主宰她們命運的人,但現在,想到她只是一個脫了藉的丫頭的女兒,寒星跟孤月的心情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想之前那樣視她為主, 聽她的吩咐, 可心裏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憑什麽?她是跟我一樣的人, 憑什麽我要向她磕頭?

孤月想的更多一些,她是梁沅君的陪嫁丫頭沒錯, 但她首先是梁家的丫頭,如果梁沅君不是梁氏女, 梁家要收回嫁妝的話, 她們是不是也一樣要跟着回去, 再不在梁沅君跟前伺候了?

梁沅君将寒星跟孤月的神情看在眼裏, “你們怎麽了?”

寒星輕咳一聲, “老夫人說了, 夫人身邊的人暫時還留在您身邊,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且也沒有這樣的規矩,老夫人請您趕緊給自己想想後路,把該整理的都整理出來,過幾天梁家的管事會過來。”

她為難的都不敢跟梁沅君對視, “老夫人還說,請您仔細思量,一個沒有夫家也沒有娘家的女人,便是手裏握着金山銀海,也如三歲小童抱金磚于鬧市,除了給自己招災,再沒有別的可能。”

死老婆子這是在威脅自己,梁沅君心裏咬牙,“世子呢?你們沒見到世子?”

孤月的娘就在梁锟的院子裏做管事媽媽,“世子被老夫人下令關起來了,說是敢踏出府門一步,便請家法,侯爺也點頭了,”

見梁沅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孤月又道,“少奶奶也走了,說是要回自己宅子上住上幾日,家裏如今亂的很……”

她們是跟着梁勇夫妻去過齊銳住處的,雖然當時都在外頭候着,但還是知道了那位當初禦街誇官的探花郎,才是侯府真正的主子,而面前這位,不過是黑心爛肚腸的奴才換到府裏的西貝貨,“聽說侯爺跟夫人要接大公子回府……”

“什麽?不可能!”梁沅君跌坐在椅子裏,“不可能,齊銳回去了,二弟怎麽辦?他絕對不會同意的,”梁锟已經被關起來了,他不同意又能如何?

梁沅君舉目四望,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連一點兒反抗之力都沒有,便是手裏握着大筆的財産又如何,這是古代,可不是什麽法制社會,那些東西便是在自己名下,不論是梁家還是簡家,只要想要,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占了去,只要自己死了。

梁沅君痛苦的把頭埋在臂彎裏,“我該怎麽辦?為什麽這麽對我?又不是我要來梁家的,是她們為了自己的私利,把我換到了梁家,為什麽我要承受這一切?”

可你前頭也享了不該享的福啊,寒星咽了口口水,“您聽奴婢一句勸,人再強也強不過命去,只要您把嫁妝退回梁家,不論是老夫人還是夫人,都會念着您懂事,不再計較前頭的事,至于您在國公府,”

她看了看屋裏看似雅致,其實一桌一椅、一壺一瓶都價值不菲的屋子,梁沅君曾經跟她們說過,真正的奢華不能擺在明處,擺設怎麽随意怎麽舒服怎麽來,只在不顯眼的地方添上一二件讓人不能輕忽的擺件,或者是在最日常的地方,用上旁人一生也舍不得的東西,便可以将身份彰顯出來了。

梁家已經夠仁義了,老夫人要的只是壓箱銀跟田産店鋪,這些家什擺設,并沒有要跟梁沅君細算的意思,可這屋子裏哪一件,不都是梁簡兩家多年的珍藏?

“奴婢來時聽人說了,世子爺并沒有不顧夫妻之情,只要您換個姓氏,照樣是這府裏的主子,連镔哥兒也會繼續養在您的身邊,”寒星學着來時魯嬷嬷教她的話,“便是您手裏剩下的産業,也要比尋常人家全部的家業多的多了,有那些傍身,照樣沒有人敢将您怎麽樣……”

可她會從人人豔羨的廣寧侯嫡長女、護國公世子夫人,變成了一輩子都難得出一次門,永遠被關在後院裏的護國公世子姨娘齊氏,她的兒子會成為庶子,她的頭上會多一個主母,她的命運會被另一個女人掌握,梁沅君不停的搖頭,不行,這絕不可以,“你們先下去吧,讓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她得找一個最能保障自己安全跟利益的辦法,她不能就這麽束手就擒。

寒星嘆了口氣,自己服侍了十幾年的主子,她怎麽會不了解呢,像梁沅君這種心高氣傲的人,怎麽會甘心從雲端跌落?但在她看來,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不然還能怎樣?如果梁家真的撕破臉要拿回嫁妝,簡家除非承認梁沅君,不然那些東西是要全退回去。

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不說簡家怎麽想,寒星自己都覺得,憑梁沅君真正的出身,是不配做世子夫人的。

倒不如将東西還回去,還能在老夫人跟夫人跟前博一點兒好感,将來真有什麽事,梁家看在她曉事的份兒上,肯幫她說一句話。

至于什麽妾不妾的,一個女人已經嫁了,孩子生了一個,肚子裏還揣着一個,不老死在簡家,還能怎麽辦?不如趁着簡世子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娶正妻回來,把肚子裏的孩子平安生下來,等新主母來了,小的也長到二歲上了,守着兩個兒子還有豐厚的身家,日子又能難過到哪裏?

只是這些道理寒星知道自己說了梁沅君也聽不進去,她自小便跟別人家的千金小姐不一樣,常會跟她們說一些跟別人不一樣的奇怪道理。

寒星孤月剛離開,已經有人将消息報到了簡宗頤那裏,他放下手裏的筆,去了簡占元的書房。

“看來梁家是準備放棄這個女兒了,”簡占元一笑,比起翰林兒子,抱錯的女兒算得了什麽?便是親生的,該舍棄也是要舍棄的,“這個梁家也真夠小家子氣了,不過是十萬兩的嫁妝,也值得他們大動幹戈?”

十萬兩放簡家也不是小數了,當初看到梁沅君的嫁妝單子,連申夫人跟祖母都十分滿意,但若是不放這筆錢,簡宗頤心裏搖頭,便是梁沅君立時死了,只要梁家改了祖譜,這筆嫁妝也是能讨回去的,“那是他們跟梁氏的官司了,左右是梁氏的嫁妝,也入不了簡家的庫房,随他們去吧。”

簡占元一哂,雖然入不了簡家的庫房,将來卻會是他們簡氏子孫的,這麽放走真的有些可惜了。

但自古最難的便是兩全,財帛再動人心,比起簡家的名聲,還是名聲更重要,若是傳出了護國公府貪占媳婦嫁妝這樣的話,也會影響兒子再娶,“是這個理,單看梁氏怎麽做了?”

……

梁簡兩家的官司齊銳并不關注,左右該挑的都挑破了,又有個不肯讓事件平靜下來的鄭老夫人,梁沅君想再坐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是再不能夠的了。

從人上人跌下來,齊銳相信,對于一直自傲于有着穿越經歷的梁沅君來說,就是一重致命的打擊。

他領着李嬌鸾往蘇府去了一趟,送銀子跟借宅子,結果李嬌鸾被順利的領進了二院,而他則被請到了蘇新德的書房裏。

大漢的閣臣們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便是蘇新德這種從來不在首輔次輔跟前表露自己真實想法的閣老,也不是等閑之輩。

蘇栩見齊銳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失笑道,“你這是做什麽?我祖父不過是好奇我交了一個什麽樣的朋友,才想見你一見,并沒有別的意思。”

我信你才怪,金銮殿上他已經被圍觀過了,哪裏需要再回家裏細看?齊銳赧然一笑,“蘇相是蘇兄的祖父,但對我來說卻是蘇閣老,怎麽會一樣呢?”

“你呀,”蘇栩搖搖頭沒再勸,自己祖父待人再和善不過了,等齊銳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

齊銳屏息而立,任由書案後的蘇新德打量,他來蘇府也不是一兩次了,這會兒蘇新德叫他,必然是有話要說。

“果然是像極了梁侯,”蘇新德放下手中的水晶眼鏡,開門見山道,“你的事維寬跟我說了,這幾日我也多少聽到了一些風聲,我叫你來就是想親自問你一句,你真的不願意回廣寧侯府?如果你想回,我可以助你,禮部尚書又是你座師,自然也不會袖手,便是世子之位,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消息都挺靈通的,齊銳一副忐忑狀,拱手長揖,“學生謝過蘇相,但學生自知事起,便知道自己是齊氏子,當初科考,戶藉上也寫的清清楚楚,學生是京畿延平縣清水村人士,父親上齊下雲峰,母田氏。”

蘇新德靜靜的看着齊銳,想從他臉上看出不甘跟猶豫,可是他足足盯了齊銳一盞茶的功夫,齊銳都目光平靜的回望着他,眼中完全沒有他想看到的情緒,蘇新德坐直身子,齊銳是知道自己真正身世的,這會兒在他跟前卻一副不知道自己是梁氏子的樣子,口口聲聲只認齊雲峰,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你應該知道回到侯府你今後的路會好走許多,而且廣寧侯才是你的父親,人豈可不知自己的出生來歷?”

齊銳淡淡一笑,“學生有父有母,只不過學生的父親不是廣寧侯罷了,而且對于學生來說,這樣的安排也是最相宜的。”

蘇新德饒有興味的看着齊銳,“可如今事情被挑破了,三全其美的場面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省吾又何必再執拗下去?”

“學生并非執拗,而是學生心裏只有如今的父母,再無他人,如果勉強認下廣寧侯,那學生反而會夜不安枕,”齊銳一臉坦然,“因為學生肯定是被廣寧侯府的榮華富貴晃花了眼,失了本心。”

“你倒是坦率,只是父母之恩豈是你說不認便不認的?”這是直接說他對廣寧侯夫妻毫無孺慕之心,骨肉之情,蘇新德撚須道,“難道不怕被言官們彈劾?要知道之前那些外室子,甚至棄子,在中舉之後,也都認祖歸宗了,這樣兩好和一好的事,才真正是皆大歡喜。”

呵呵,皆大歡喜,真的是“皆”?

被父親所棄的孩子,成功之後,才得以被家族承認,宗族跟他的父親并不是因為愛這個孩子才要認他,而是覺得他可以為族裏做貢獻了。如果他沒有考得功名,恐怕還會一直被族人識為恥辱的存在,即便這些孩子的出生,是他們不慈父親所犯的罪孽,跟他們完全沒有關系。

什麽宗族出身,在齊銳這個現代人眼裏都是浮雲,尤其是梁家于他沒有半點恩情,如果需要他報恩,那這恩情也要給齊氏一族才對,齊銳自然不會跟蘇新德說這些,他一臉無辜的看着蘇新德,“蘇相說的是,學生能有今天,全賴齊氏一族全力供養,學生昨天還聽家母說學生小時候的事,學生因為出生便沒了母親,幾乎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如今學生考取的功名,自然要傾盡所有回報族人對學生的恩情。”

他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但他要還恩的是齊家,不是梁家,至于什麽生恩,對不住,他不是哪吒三太子,還要刮了自己的血肉還給父親,他沒那個本事,直接不承認就一了百了了。

蘇新德意味深長的看着齊銳,沒想到自己居然聽到這麽一番話來,他提醒齊銳,也是為了他的前程考慮,畢竟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何況梁家丢子,并不是梁勇夫妻的過錯,齊銳不認便失了人子的孝道,等将來被言官各種指摘,倒不如大家來個父子相認,算起來齊銳得的實惠更多,而且有了梁家的支持,他也可以更好的奉養齊秀才。

但齊銳顯然不是這麽想的,蘇新備一哂,“原來是這樣,我知道梁家有些人傷了你的心,但做人情義為先,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親,便是曾經做過對不住你的事,做兒女的怎麽可以跟父母計較呢?”

齊銳微微一笑,他告訴過蘇栩真相,等于是告訴了蘇新德,他是知道誰才是他的親生父母的,如果一味的不認,反而會叫蘇新德将他定性為無情無義之人,“蘇相誤會了,在學生看來,學生不認回親生父母,是對他們的另一種孝道。”

齊銳也不避諱,将梁家的打算跟梁锟的反應跟蘇新德說了,“學生如果以庶長的身份回到侯府,細究起來,難道不是對生母的不孝?”

林夫人在家譜上,那就不是生母,只是嫡母,齊銳也不願意自己的名字被硬生生的寫在一個他連見都沒見過某位姨娘名下,以後他的子孫,還得給這些人上香磕頭。

“以侯府現在的情勢看,我回去了,只會手足失和,讓侯爺跟夫人為難,豈不是另一種不孝?”齊銳苦笑道,“有道是長痛不如短痛,雖然我不能在父母膝下盡孝,但在我心裏,是知道誰将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誰給了我生命,将來侯爺跟夫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學生自然義不容辭。”

齊銳一番話說的蘇新德對他的觀感大好,跟齊銳比起來,梁锟才是不孝不悌的那個,但齊銳可以為了梁勇夫妻跟弟弟,為了廣寧侯府,舍棄侯府嫡長子的身份,這種犧牲才是更深刻的孝道,“是我想的太淺了,委屈你了。”

齊銳赧然一笑,“蘇相不覺得學生左性便好,其實學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畢竟我是在清水村長大的,現在的父親雖然清貧,但從來沒有苛待過我,在我心裏,父親比侯爺要親的多,如果我認祖歸宗,父親沒有女兒,又失了兒子,他又做錯了什麽?不能因為父親出身寒微,便讓他承受所有的痛苦,這不公平。”

齊銳的話半真半假,但這半真半假的話卻讓蘇新德沉默了,半天他才緩緩點頭,“你說的也是道理,說起來最可憐的,便是歸鶴先生了,”沒了妻子也丢了女兒,把別人的兒子養大,兒子再走了,對于一個年近四旬的男人來說,只怕餘生再無生趣可言。

蘇栩在一旁聽了半天,直到祖父面色回暖,才松了口氣,他真的很擔心因為齊銳不肯跟梁勇相認,祖父便将他當做冷血之人。

蘇新德看了孫子一眼,笑道,“行了,我也是人老了還愛操個心,維寬又常将你挂在嘴邊,時間久了,我這心裏也就将你當做了自家的孫輩,才想着提醒你兩句,如果你願意,老夫也樂意見一見梁侯,”

但現在顯然是不需要了,“梁家的事這會兒只怕也沒有那麽快了結,你不願意出頭,其實也是對的,且看梁侯那邊是個什麽章程吧。”

……

齊銳跟着蘇栩出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汗濕重衣,他倒不是怕蘇新德,自己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蘇新德也未必有那個閑功夫出手對付他,但蘇新德的态度,基本代表了這個時代士大夫們對此事的看法。

放在現代,梁勇夫妻興許會被人在網上罵成狗P不是,但在君權父權的年代裏,只要有證據表示梁勇是他親爹,他就得把性命前程都交到了梁勇手裏,即便是梁勇要他去死,他不去錯的也都是他。

齊銳又不傻,怎麽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

“你剛才吓我了一跳,有些話在心裏想想也就是了,怎麽就說出來了?”蘇栩抹了把頭上的汗,“也是難為你了。”

齊銳嘆了口氣,“蘇相是你的祖父,我怎麽可以在他跟前弄鬼,自然是心裏怎麽想,嘴裏就怎麽說了?這也是我的真實想法,之前我确實對梁家有怨怼之心,畢竟這些年受苦的人是我,那些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人怎麽會了解我過的什麽日子?現在是熬過來了,但過去的痛苦記憶是會跟着我一輩子的,怎麽可能因為現在吃飽了穿暖了,就将過去的事情都忘了?”

蘇栩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就像他因為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那些嬸子伯娘們就叫他別跟堂兄們計較以前他們因為祖父偏愛而合夥欺負他的事,但這跟他中進士有什麽聯系呢?

他的功名是他自己的努力得來的,難不成還是因為哥哥們欺負他,才換來的?可心裏再不滿,他也得咬牙将過去的事情揭過,跟哥哥們擺出手足情深的模樣。

蘇新德的态度其實也給齊銳了一個警醒,在這個時代,即便你做的問心無愧,但也要考慮到整個社會遵循的是什麽樣的游戲規則,“我也是見了薛老夫人,才體會到長輩們的慈心,畢竟他們也有他們的為難之處,唉,這一切都是田家人做的孽,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說起來這麽多年養着仇人的女兒,他們心裏也不是不難過的。”

齊銳擺出一副完全能體會到梁家人苦衷的模樣,裝聖父嘛,他可以啊。

“你呀,總是太愛為別人着想了,這樣委屈的往往是你自己,”蘇栩輕嘆一聲,覺得齊銳的命真是太苦了,自己幼時受的欺負跟齊銳比起來,算得了什麽呢?

齊銳不欲再在這個話題上跟蘇栩說下去,“我們出來的時候不短了,煩請蘇兄往裏頭傳句話,讓嫂夫人派人将我娘子送出來。”

“呃,你急什麽,你不是說借宅子的事麽,那天我跟梅氏一說,她便說要把她娘家陪嫁的宅子借你們住些日子,”說起妻子的宅子,蘇栩一臉得意,“那地方離我府上并不遠,雖然地方不算大,但當初我岳家也是花了心思的,特意請了江南的園林大家過來翻蓋的,裏頭亭臺樓閣,都是依着江南風韻建造的。”

齊銳一聽不敢借了,“既是嫂夫人的嫁妝,銳怎麽敢帶着家人攪擾,你之前說的那處宅子,我覺得就挺好的,我們也是過去住上一陣子躲躲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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