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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有前車之鑒, 齊銳真的沒辦法讓自己傻乎乎的去相信林夫人的眼淚,當初原身恐怕也是念及親情, 才會被親生父母揉扁捏圓,以至于連妻子都保護不了,“夫人怕是信了誰的胡言亂語,才真的将齊某當成您的兒子了,但事實并非夫人想的那樣, 夫人生下了大小姐, 之後又有了梁世子, 一兒一女都極為出色,何必再因為外頭的風言風語, 便自找煩惱呢?”

“你怎麽那麽狠心?”林夫人已經哭倒了,“我是你的親娘啊, 你再看看我, 看看你祖母, 我們是那種連自己骨肉都認不出來的人嗎?”

呵呵, 薛老夫人興許不是, 但您真的是, 齊銳為難的看了一眼薛老夫人, “老夫人, 您多勸勸林夫人,太執着了對別人對自己都沒有好處。”

薛老夫人靜靜的看着齊銳,之前她一直覺得齊銳是個良善的孩子,他不肯認梁家人, 是因為太過純善的緣故,現在她不這麽想了,一個純善的人怎麽可能看着自己的生母傷心成這個樣子還能無動于衷?

“來人,扶夫人先回去。”

賬房裏只剩下薛老夫人跟齊銳,薛老夫人翻着桌上厚厚的賬冊,“沅君不是一般的孩子,別的不說,就看這新式的賬冊,之前那麽多賬房,愣是沒想到這麽簡單明了的辦法。”

齊銳沒吭聲,這些東西放現代都不是個事兒,梁沅君之所以優秀,不過是占了時間的光罷了,“老夫人将大小姐教養的好。”

薛老夫人輕嘆一聲,“齊銳,你在落草當天,就被田家人害的母子分離,能活到今天是你命大,我不信你真的一點兒怨怼之心都沒有,我能不能這麽想,”

她含笑看着齊銳,“你堅決不肯認回親生父母,其實就是因為你對梁家心存怨恨?”

齊銳把玩着手中的茶碗,“老夫人既這麽說了,我要是非說您誤會我了,想來您也是不會信的,但老夫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那晚輩也不妨跟您交個底,”他擡眸平靜的看着薛老夫人,“梁家我是不會回的,這輩子我都只會姓齊,所以老夫人再不要做那些無用功了,當年的事僅靠幾個田家人的證言,又怎麽做得數?”

這會兒又沒有DNA,哪來的證據證明自己就是梁氏子?

那些肯認回的,不過是兩廂情願罷了,“希望老夫人也想開些,咱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罷了。”

薛老夫人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為什麽?當年的事梁家有錯,但罪不至死,就因為我們的疏失,就讓你連至親都不肯相認嗎?”

齊銳垂眸一笑,“我從來沒有說過梁家哪裏有錯,梁家沒有錯,林夫人平安生下大小姐,我母親難産生下的我,誰也沒有錯,這樣的結果不是挺好的嗎?說到這兒我還想替我外祖一家求個情,他們雖然仗着是梁家舊仆的身份,做了些錯事,但他們已經不是梁家的奴婢了,梁家還這麽關着他們,我猜您還動了私刑,這樣不太好吧?”

“我已經向梁沅君追讨了梁家給她的嫁妝,也會去跟護國公府說清楚梁家的立場,更會親自回族裏一趟,将你記在祖譜之上,銳哥兒,是我們對不起你,有什麽要求你可以随便提,便是廣寧侯府,我也想交到你手裏,”薛老夫人看着齊銳仿佛蒙了層霜的臉,剛才那些話齊銳能跟她說,自然也能跟外頭的人說,只要他跟齊秀才一口咬定他們是親生父子,廣寧侯府再強勢,也不能做出奪人子嗣的事來,但親孫子不認自己,世上還有比這個更殘忍的懲罰嗎?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然也不會高中探花,祖母覺得你不肯回來是另有原因,別的人你可以不信,但我希望你信祖母一回,祖母也沒有幾年好活了,即使你真的是因為對梁家有怨氣才不肯認我們,祖母也不怪你,你只管說怎麽才能消氣,祖母一定為你做到!,”

薛老夫人緊緊握住齊銳的手,雖然她這麽說,但還是不願意相信齊銳僅僅是因為對他們心存怨怼才不肯相認的,“或是你有別的打算?你只管跟祖母講,你要做什麽,也只管跟祖母講,祖母都聽你的,好不好?”

齊銳不怕跟人硬碰,就怕別人跟他示弱,尤其還是一位垂垂老人,他輕嘆一聲,“老夫人言重了,我對梁家并沒有什麽怨怼之心,但不信任卻是真的,你您,我跟您回去算什麽?”

他一哂,“庶長子?外室子?”

薛老夫人神情一僵,“當然不是,你是廣寧侯跟侯夫人的長子,怎麽會是庶出跟外室?”

“那梁锟要如何自處?他并不歡迎我這個兄長,老夫人,得到一個就得舍棄另一個,您真的忍心放棄自己看着長大的孫子?還有侯爺跟林夫人,他們是怎麽想的?”齊銳前世看多了人情冷暖,“現在你們希望我回去,自然無有不允,但我真的回去之後,因為手足失和弄得家宅不寧之時,您真的就能一直将在我這邊?如果侯爺跟夫人全站在梁锟那邊呢?我說過的,我回去了,梁家只怕敗的更快。”

薛老夫人不說話了,她是想放棄梁锟這個孫子的,侯府交到齊銳手上,分一半家産給梁锟,将來有個能幹的哥哥照拂着,他的日子也不會難過,但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安排兒子跟媳婦并不會認同,他們更希望的是給齊銳家産,給梁锟爵位,“你是個心寬的,你父親的意思,世子之位不動,但會在家業上補償你,銳哥兒,這些原就是你該得的。”

是,那些确實是原身該得的,但得到那些,就要背上梁家這個大包袱,梁勇現在明晃晃就是安王的人,現在改弦更張,只會叫人看不起,“家業于我來說并沒有那麽重要,”

齊銳輕嘆一聲,幹脆跟薛老夫人說了實話,“我在翰林院也沒有多少事,閑來便聽聽上官們議論一下朝堂局勢,其實我對侯爺跟世子如今的主張并不贊成。”

聽見齊銳說政局,薛老夫人眸光微閃,“你是害怕了?”

齊銳坦然的點點頭,“是,我害怕,雖說是富貴險中求,當年老侯爺也是跟對了主子,才有了廣寧侯這個爵位,但廣寧侯已經身處富貴之中了,何必再去冒險?”

薛老夫人長嘆一聲,“這麽簡單的道理,你父親愣是看不透啊!偏我又老了,管不了那許多事,就由着他一意孤行了。”

明知道掉坑裏了,他要是還跟着往下跳,那就是傻瓜了,“老夫人就當是我自私吧,我覺得自己還是姓齊比較好。”

薛老夫人目光深沉的看着齊銳,半天才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我懂了,是我想的太淺了,”孫子這做法确實是最保險的,如果安王登基,則皆大歡喜,如果安王敗了,起碼梁家還有一支不受牽連,甚至還可以維護侯府一二,“我會回去跟你父親商量,這個親你不肯認,那就不認吧,只是,”

她落寞的笑了笑,“別再讓你母親把老婆子趕出來了,有空叫你母親帶着嬌鸾到侯府陪我說說話,我挺喜歡她們兩個的,都是爽利人,沒那麽多臭規矩,說起來你也是個好命的孩子,遇到了真心待你的父母。”

齊銳也沒想到薛老夫人這麽爽利,點頭應了,“改日我就叫嬌鸾過去,她還給您做了雙鞋呢,到時候您試試看合不合腳。”

孫媳婦還給自己做了鞋?就這還是口口聲聲說不認自己?薛老夫人登時樂開了花,“好好好,那我可等着了,不過做鞋可是費力氣的很,叫她再別做了。”

……

林夫人沒想到婆婆跟齊銳單獨說了會兒話,回來居然都會笑了,“母親,是不是銳哥兒願意認咱們了?”

梁勇也在等消息呢,他回來聽林夫人一說,對齊銳也是一肚子的怨氣,出了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想的,幹嘛要怪他們?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何況他們也是丢了兒子的可憐人,“他被母親說服了?”

薛老夫人嘆了口氣,“是我被他說服了,銳哥兒是個好孩子,處處為家裏着想,唉,我是越想就越覺得對不住他。”

薛老夫人被齊銳說服了?梁勇有些不明白,“母親您跟兒子說說?”

薛老夫人便把齊銳擔心自己回來之後,會引起梁锟的不滿,進而搞得母子失和、家宅不寧的事說了,“我仔細想了想,這孩子說的也沒錯,比起銳哥兒,你們夫妻恐怕更心疼的是锟哥兒,別說你們,我這個當祖母的,想到锟哥當了這麽些年世子,突然告訴他以後他不再是侯府的世子了,也是為難的不行。”

薛老夫人轉變了思想,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還有杜家,人家可是把家裏的嫡女嫁過來當世子夫人的,如果世子換人來做,咱們跟杜家也沒有辦法交代啊!”

“就是這個道理嘛,”林夫人頻頻點頭,“我不是說銳哥兒的不是,但他畢竟不是在府裏長大的,這為人處世接人待物哪裏是幾句話一說那麽簡單的?當初锟哥兒侯爺給他請了多少師傅?而且咱們廣寧侯府是以軍功起家的,銳哥兒是個探花郎,難不成也去西大營泡着麽?”

梁勇愁的也是這個,這上書改封世子,那府裏的舊事就真的搞的天下皆知了,“所以銳哥兒才不肯回來的?其實……”

“其實什麽?”兒子一跷尾巴薛老夫人就知道他想拉什麽屎,“你自己的親兒子,難不成真要對外說是庶出?你已經夠對不住他了,還要污了他的名聲?”

“還是你樂意自己差點兒丢條命生出來的孩子,記在後院那些女人名下,将來去孝順她們?甚至給她們請個诰命回來惡心你?”薛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林夫人,“我跟銳哥兒一個态度,寧願不回梁家,也絕不認什麽庶出的名聲!”

林夫人原本還想着便是庶長也沒什麽,自己只要待的好就成了,但被婆婆一說,想到後院那些女人平時已經夠給她添堵了,真的再把自己生的記到她們名下,不是給自己找惡心麽?“母親說的是,要回來就只能是我的兒子!”

寧願兒子不姓梁,也不能管別的女人叫娘,梁勇真是想不明白這些女人的心思,“那母親的意思,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那沅君那裏?”

薛老夫人哼了一聲,“怎麽會沒有發生過?我想過了,該給銳哥兒的還要給,回頭我請孟氏跟李氏往咱們府裏走動走動,我認李氏當個幹孫女,以後銳哥兒就是我的孫女婿,等沅君的嫁妝還回來的,就直接改到李氏名下,給她當嫁妝帶過去。”

還可以這麽辦?林夫人訝然的看着薛老夫人,“母親,這不太合适吧?”梁沅君還是自己一手養大的,李嬌鸾算什麽?她對這個媳婦真的不怎麽滿意。

“有什麽不合适的?給李氏就是給銳哥兒,将來還不都是咱們梁家兒孫的?至于府裏這些,不論是爵位還是家業,都給锟哥兒好了,免得将來你們分家,又叫人生疑。”

薛老夫人是鐵了心要在自己閉眼之前,能争的都争到孫子手裏,這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轉移家業,萬一侯府将來有什麽事,齊銳看在他們對他足夠慷慨的情分上,多對梁锟照拂一二。

見梁勇不吱聲,薛老夫人一拍桌子,“怎麽?當初舍得把這些全給了梁沅君,讓她帶到簡家去,這會兒舍不得給自己的親兒子?”

“沒,我又沒糊塗呢,”梁勇忙陪笑解釋,“母親怎麽說我照辦就是了,只是,唉,”就算是大家心裏清楚齊銳是誰的兒子,但面上齊銳不能認祖歸宗,就不是他梁勇的兒子,少了個翰林兒子,梁勇不遺憾那是假的,“這件事既然說定了,母親就早些把沅君的事也了結了吧,怎麽說咱們也養了她一場,”

梁勇想着林夫人跟他說的,梁沅君送回來的東西,“沅君也不是不知道錯了。”

孫子認了自己,薛老夫人心裏高興,自然也不準備再為難梁沅君,“好吧,我這幾天就到護國公府走一趟,不過這事之前,我得去見個人。”

薛老夫人應下了這樁棘手的事,梁勇徹底放下心來,“母親還要見誰?”

薛老夫人一笑,“自然是見能說得上話的人,梁沅君願意出銀子,老婆子怎麽着也得走一趟啊!”

……

梁沅君難以置信的看着婁媽媽,“祖母真的是這麽說的?”

婁媽媽為難的點點頭,“是,老夫人就是這麽跟奴婢說的,老夫人說這件事易早不易晚,最好是安安靜靜的解決了,但是護國公府吃了這麽大的虧,原本就不會甘心,您還說要把孫少爺也帶走,這就更難辦了,但她既然應承了您,就得把事情給辦下來,只是去外頭求人,花銷自然是少不了的,叫小姐您自己掂量着看吧,老夫人說她一定會将您帶回去,但孫少爺,便是花銀子請人說項,成事的可能性也是極小的。”

梁沅君到現在才發現,薛老夫人這把年紀了還是個見錢眼開的人,也是,梁家原就不是什麽高門大戶,薛老夫人祖上還是土匪出身呢,骨子裏愛銀子也是難免的,“老夫人說要多少?”

婁媽媽磕巴了一下,“五,五萬兩!”張嘴就是五萬兩,婁媽媽聽魯嬷嬷說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

“她怎麽不去搶?!”梁沅君将手裏的簪子狠狠的拍在桌上,“五萬兩,我哪還有那麽多?”

婁媽媽抿抿嘴唇,魯嬷嬷的原話是:大小姐是個招財童子,手裏握着金山銀海呢,五萬兩對她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麽,“魯嬷嬷說的,老夫人這一趟是要舍上老侯爺當年攢下的交情的,小姐若是舍不得,那就算了,明天她就到護國公府上來跟申夫人商量。”

她舍進去八間彙百味,薛老夫人就過來跟申夫人商量?就申夫人那種目中無人的嚣張脾氣,又一向不怎麽喜歡她,如何肯老實将自己放走?梁沅君撫着隐隐下墜的肚子,就算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也不能再等下去了,“媽媽您等一等。”

梁沅君除了開店,還喜歡買房置地,只要想到如今京城的房價,再對比一下後世的房價,她就覺得不是在買宅子,而是在白撿,她從自己的一摞地契裏挑了兩處出來,一處在江南,是為有一天能帶着兒女一起過去小住而準備的,一處就在京城,梁沅君将京城不遠處一座名叫寶瓶的小山給買了,在裏面栽花育樹,又請了園林大家過來設計修建別院,還修了座庵堂,準備将來再請個女尼過來主持,将寶瓶山經營成京城之外的一處名勝,而別院,則可以租給京城之中那些在購置不起自己的別院的中層官宦用來消暑避寒,會友交際之用。

寶瓶山梁沅君買下來已經有三年多了,陸陸續續投進去了不少銀子,加上江南的別院,梁沅君估摸着也差不多值個三萬多兩。

有道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薛老夫人張嘴五萬,她如果立時就給的話,只會讓薛老夫人變本加利,而且梁沅君也藏了自己的私心在,如果她離了護國公府,這寶瓶山必然是保不住的,而且後續的花費在她沒有恢複元氣之前,是掏不出來的,但送到薛老夫人手裏,她如果想變現,必然會被買家壓價,如果要留着,那後續的投資也成了她的一個負擔,算是她對薛老夫人貪心的小小報複。

梁沅君準備好地契,又将婁媽媽叫到卧房裏,指着櫃子裏那只九層的首飾匣子道,“這裏頭的東西有之前母親跟祖母給的,也有後來世子爺送的,挑一些你帶回去,想來也是夠了,但媽媽你如果拿着這些出去,國公府的門子必然是要過問的,不如媽媽先将這兩處地契給祖母帶回去,還差的,等将來祖母她們來拉嫁妝的時候,直接從裏頭扣吧。”

梁沅君說的可憐,婁媽媽倒被臊的有些擡不起頭來,怎麽說也是梁家養大的女兒,現在居然将人逼到這個地步,“小姐說的哪裏話,老夫人素來最疼愛小姐了,怎麽會跟小姐計較這些?”

她看着那只半人高的沉香木匣子,“就算是回去了,您也照樣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總不能見人光着頭吧?”

她将地契小心的揣好,沖梁沅君福了福身,“奴婢這就去跟老夫人回話。”

……

薛老夫人沒想到梁沅君會反将她一軍,她看着手裏的兩張地契,有這個也行,寶瓶山的也就算了,送給保成他個太監也不可能跑去住着,江南的倒可以拿過去,說不定哪天皇帝升天了,保成還能去江南走走看看。

梁老夫人又叫梁勇給她拿了一萬兩銀票,說要去給梁沅君讨人情去。

是自己女兒的時候怎麽着都可以,現在不是自己的女兒了,還要為她往裏貼銀子,這錢梁勇出的肉疼,“娘您也是的,保太監跟咱們是什麽交情,哪會計較這個?”

薛老夫人一笑,“交情歸交情,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樣子,”她還要去幫自己孫子鋪鋪路呢,哪裏會真的只會一個梁沅君?

……

保成在永元帝身邊服侍了一輩子了,是他最信重的太監,他在京城的宅子,自然是富麗堂皇堪比王府。

聽說薛老夫人求見,保成驚的連鞋都沒穿,一腳将給他捶腿的幹孫子踢開,“還愣着做什麽?還不趕緊接老夫人去?去把我平時坐的轎子帶來,老夫人身子不好,走不得遠路。”

薛老夫人坐在轎子裏從窗子裏打量着園子裏的一景一物:

轎子繞過縱橫林立的怪石,穿過竹籬女蘿編就的月洞門,轉過穿山斜阻的翠障石洞,走了約莫一柱香的工夫,才發覺這裏果真別有洞天,眼前出現一色水磨磚牆,她眯眼正看見保成穿着醬色團鶴紋直綴,沒束腰帶,腳下踩着一雙踢死牛布鞋,正站在院門處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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