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帝王淚
? 那日,景容正欲進禦書房找父皇,剛入殿便見已到中年的帝王勃然大怒的把案桌上的一摞奏折拂到地上怒吼:“反了,反了,都反了。”
堂下的大臣紛紛俯身深深低頭唯恐帝王的怒火波及到他們身上,只能齊齊喊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武帝依舊惱怒,“宥禛跟朕裝了十幾年的清官今天才算是露出了他的狐貍尾巴!朕這些年待他不薄!”
景容一驚,快步走過去拾起被摔落地上的一本奏折,上面一字一句刻着宥禛種種與親王勾結欲謀反的罪證,條條皆可至宥家滿門抄斬。宥禛為前朝大臣,武帝的皇位亦是從別人手裏搶來的,作為前朝的大臣,宥禛處處小心,步步為堅,即使武帝仍是拜他為宰相委以他重用,但武帝生性多疑,這些年宥禛小心處事不敢做出一點有違武帝旨意的事,最終成了這京都有史以來最清廉的宰相。
然而,是虎終究不甘困于籠中,受制于武帝處處小心。景容深呼吸一口氣,有力的挺直背脊重重單膝跪下,“父皇,兒臣願親帶羽林衛将罪臣宥禛拿下問罪。”
威嚴的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景容,眼神幽深,“你當真可以捉拿宥禛,他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絕對不允許包庇”。
景容擡眼對上武帝的目光,眼神堅定,“兒臣明白”。
武帝滿意地一笑,“那我便将三千羽林衛随你調動。”
景容低頭,“謝父皇。”支撐在地的手微微顫抖着緊緊握住袖口,衣袖裏還帶着欲讓武帝将宥寧許配給自己的請旨。
景容帶着三千羽林衛将宰相府團團圍住,當火光漫天到處都是哀聲的慘叫時,他回頭看到了滿臉淚光的宥寧,他看着她激動地朝他跑來,讓他告訴她這一切不是真的,可景容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面容冰冷。宥寧無力地搖搖頭哭着朝外跑去,景容看着她無助的背影眉頭微皺,阿寧……
景容将暈倒在地的宥寧輕輕抱起,動作溫柔,害怕碰到了她的傷口,轉身對身後站着的老者說,“師傅,我把阿寧交給你了。”
弗須子鄭重的點點頭,早在景容落入淨池之後不久,武帝便親自入山請他到皇宮為景容調理,弗須子深感其誠來到了皇宮替景容調理身體,不過景容任是不可觸碰陰寒之物。弗須子皺了皺眉看着景容,“可太子,如今宥家已不在,宥寧小姐日後該如何?”
景容看着懷中閉着眼的宥寧,蒼白的面容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我不管她如何,我只要她活着。”
“她的親人都已逝,宥寧小姐必定也不願茍活。”
景容緩緩轉過身,面色平淡的開口,“讓她恨我。”弗須子猛然擡頭,景容卻擡頭看向遠處,眸中眼神堅定“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景容回到宮中,他知道父皇一定已然在等他,他進去禦書房看見那抹明黃,俯身跪下,“父皇。”
武帝緩緩轉過身,緊鎖眉頭神色威嚴,“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景容俯首,“兒臣知道。”
“既然知道又為何明知故犯?”
“兒臣做不到殺阿寧。”
武帝拂袖,“就為了一個女子你竟敢違逆朕!你這一次會為了一個女人犯下包庇之罪,下次朕如何知道你會不會為了另一個女人把劍比到朕的脖子上?”
“兒臣此生只愛一人足矣”
武帝仍是震怒,“你是太子!是将來要坐擁整個江山的帝王,怎可有兒女私情!作為皇室兒女,最為忌諱的便是兒女私情,這将成為你最大的弱點,将來後宮三千你想要什麽女人沒有,何必為為一女子如此?!”
“縱使有三千佳麗,卻只有一個阿寧。”景容擡起頭對上武帝充滿怒氣的眼神,“父皇亦曾為了一個女子棄骨肉于不顧。父皇可知這整整十二年,願意陪着我的只有一個阿寧,試問父皇,我還能去哪裏找到這樣一個人?”
武帝瞪着眼睛指着景容,“你!”
“父皇亦曾愛過一個人應當能領會親眼看着心中所愛死去的痛苦,父皇讓兒臣又如何能執劍相對?”
武帝無力的跌回龍椅之上,手指撐在眉間,“你可能保證她日後不會成為你的缺點。”
“我已讓阿寧遠離京都,此後心中再無所念,”
武帝疲憊的閉上眼招了招手,“罷了,罷了,此後再不允許犯同樣的錯誤。”
景容低下頭,“兒臣此生只會為一人犯錯。”
武帝揮了揮手,景容磕了一個頭,“兒臣告退。”說完起身離去,剛走至門口,卻聽武帝喚他,“容兒。”
景容回過頭,武帝睜開眼看着他緩緩開口,“欠你的十年,父皇便用十萬羽林衛償還,包括……”
景容擡眼對上武帝端嚴肅穆的眼神,威嚴的聲音回蕩于殿內,“包括,朕的王位。”
崇祯年末,武帝讓位于新帝景容,退居骊山。新帝登基後的一年便是三年一次的選秀。
那日她一身紅衣出現在鹿臺,身後是萬裏河山做襯,她盛裝紅衣,風揚起她墨色長發,纖纖的五指化做蓮狀,精致的面容是魅惑衆生的妩媚,紅色的衣裙在天地間旋轉,似赤蝶紛飛。
景容幽深眼眸裏映出那抹紅色的身影,細長的眉,額間畫着朱紅的印記,輕輕勾起唇角。縱然她的面容已經改變,但他還是一眼認出那是他的阿寧,因為那雙曾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清亮眼眸依舊如映着滿天星辰的淨池,泛着粼粼的碎芒,那是他的阿寧……
她說她叫青蕪,他便喚她作青鳶夫人,願他不在的日後,她能像鳶鳥一般自由地飛翔在天地之間。 景容給了她所有能盡的寵愛,她從來都是媚然的笑着接受,但景容知道她從來沒有一刻在面對他的時候是真正笑着的。她遞過來的東西,哪怕明知是毒他也願欣然接受,他在賭,用生命賭她會不會舍得。
他原以為她終究是舍不得的,看來,他還是錯了。
空曠的乾清殿,景容面容蒼白的躺在床上,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景容微微睜開眼,看見站在床畔的青蕪。青蕪撩開床幔,眼神幽深的看着他,眉頭緊緊鎖着。良久,她輕輕開口,語氣冰冷,“你怎麽還沒死?”
景容收回與她對視的目光,疲憊地閉上雙眼,“快死了。”
青蕪輕輕一笑,“那我便等着你死的那天。”說完放下床幔,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殿外。景容轉過頭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慘然的勾起嘴角是那樣無力的笑容,阿寧,等我死了,你便能夠快樂自由的活下去了吧,願你此後一世長樂。
景容轉過頭閉上了眼睛,這樣,真好。一滴透明冰涼的眼淚自眼角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