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妖王血 (21)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妖丹打入了他體內。白啓只覺胸口一痛,體內像是被融入了什麽東西,胸口處灼熱得仿佛火燒,白啓捂住胸口跌倒在地上,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待他再醒來時,周圍是一片竹林,身旁是負手而立的清胤道長,他白眉緊皺,眸色深邃蒼茫。
白啓很看到他這般嚴肅的模樣,不解的喊了一聲,“師傅?”
清胤道長低下頭來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而幽深,他皺着眉開口,“啓兒從今以後你不再是蜀山弟子。”
白啓猛地睜大眼睛,“為什麽?”
清胤道長眼中迸出憤怒的怒火,“容游那個孽障心術不正,竟妄想用易妖術提升法力,他如今已被逐去蠻荒,最重要的是他見事情敗露竟将妖丹打入了你的體內。”
“你雖無過錯,但天意弄人,如今你已成了半妖。”
白啓震驚地擡起頭來看着他,清胤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輕撫了撫他的頭,語氣溫和地道,“啓兒,人界已容你不得,你還是去妖界吧。”
白啓很快便鎮靜下來,安然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本就是個孤兒,是師傅将他一手帶大,他沒有親人,在這世上他唯一挂念的也就師傅還有蜀山的衆師弟師妹們,但他知道他們會在蜀山過得很好,如此他也便再無牽挂了。
他本來就是那樣疏懶散漫的性子,師傅雖欲栽培,他卻無心掌門之位,這樣一來,離開了蜀山,他反倒自在,能無拘無束地去游歷百川,去看盡這時間風景,這本才是他的想的生活,所以成了一個半妖,似乎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白啓站起身來深深地向清胤道長鞠了一躬,擡起頭來靜靜看着他,“師傅,保重。”
清胤道長皺着眉看着山林裏白啓漸行漸遠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也不知這孩子以後會怎麽樣?
他嘆了口氣,聽天由命吧。
白啓便這樣誤打誤撞成了個半妖,來到了妖界,他本以為來到妖界後他再無拘束,只是妖界的生活卻并沒有他想象的那般輕松。
妖界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沒有強大的力量,在這裏你便只能受人欺侮,任人□□。靈力低微的小妖便常常會被靈力強大的妖類欺負。但每一個妖都是這樣成長過來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妖類才對靈力力量的崇尚,是以妖類要比六界任何一族的人都要努力得多,這也是為什麽仙界如此忌憚妖類的原因。
但白啓是從小在蜀山長大,雖然懶了些,卻也最見不得有人恃強淩弱。所以白啓曾多次對受辱的小妖出手相助。但他本為半妖,在人界時,因人界清氣不足以致人界的妖大多法力不強,他還算能勉強應付,但他現在是在妖界,他一個半妖,根本什麽都不算。所以往往他出手不但沒能幫助到別人,自己反倒被打得遍體鱗傷。
他們嘲笑他,“自己就是廢物,還逞什麽英雄?!”
白啓在妖界生活了一百年,這一百年磨掉了他所有銳氣,他亦了解了妖界弱肉強食的規律,這世界本來如此,他幫了他們一次又能怎樣,沒有強大的力量下一次他們照樣還是會受欺淩,他們只能靠他們自己,靠他們自己去努力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于是他也學會了冷眼旁觀,別人的性命又與他何關?
只是他仍從未想要要去努力修煉提高自己的修為,師傅曾說只有自己變得強大才能保護身邊的人,就算不能保護也不至于讓身邊的人因為自己而受傷,所以即使他再懶在蜀山的時候他還是會去練劍,在這方面其實他并沒有別人想象的那般散漫,他劍術極高也不全只因天賦而已。只是在妖界,他孤身一人,身邊無人陪伴,自己亦無牽挂,他沒有身邊的人需要去保護,所以他不用煞費苦心的去修煉。
至于他自己,畢竟他是那樣懶的一個人,連自己他也懶得保護。是以活了一百年,他學會的最大的本領便是逃,惹不起,他還逃不起嗎?!
于是,憑借着他超強的逃跑本領,這些年他也鮮少再被人欺辱。整日過得悠悠閑閑,懶懶散散,活像個混到妖界來的纨绔子弟。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活下去,直到生命消耗殆盡,只是,他遇到了月娘。?
☆、白啓
? 因為救月娘,白啓消耗了許多靈力,他體內的妖丹本不為他所有,是以常常會有反噬,會讓他變得極為虛弱,現在又耗費了如此多的靈力,他更是很長時間都無法恢複法力。
月娘感激,于是留了下來,答應會照顧他到他好起來,以此報答恩情。
失了靈力,白啓卻渾然不在意,整天懶洋洋地躺在石洞裏睡覺,反正有月娘,他餓了便指喚月娘道,“月娘,去給我摘個果子來。”
“月娘,去給我逮只兔子來。”
“月娘,去給我抓只雞來,對了你會不會燒叫花雞啊?”
……
月娘忍無可忍,本來天性涼薄的她也忍不住一把将手裏的果子砸向他腦袋,大吼道,“白啓,你是大爺嗎?!”
白啓笑得一臉讨打地說,“你要這樣叫我,我也不介意。”
月娘抓狂,掄起袖子便想要收拾他,白啓便立馬低下頭來,一副可憐模樣,擡起漆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她,佯裝委屈道,“月娘,我可是為了救你才成這個樣子的,你得為我負責啊。”
說着立馬捂住胸口作心疾發作狀,月娘立馬洩下氣,閉上眼似極力忍受着什麽,她真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咬着牙将心頭的怒火給壓制了下去。
白啓看着月娘這副想怒而不得不忍着的模樣,狹長桃花眼微微上揚,眼中滿是戲谑的笑意,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沖月娘笑得一臉沒心沒肺,“月娘,我餓。”
月娘無奈扶額,只能感嘆遇上白啓這個天煞孤星她真的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月娘整日為他奔走,還要留下一個□□來守住他,他卻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過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白啓白天大多時候都只舒舒服服的躺床上睡覺,到了晚上他卻常常爬起來,拉着月娘跑到洞外的草坪上,躺在青草間仰頭看星空璀璨,一夜的流螢将他們環繞。
白啓将手枕在腦後,嘴裏叼了根茅草,他以前還是個人的時候,他也常常帶着青蔥水嫩的小師妹們跑到山上去看看星星,這招泡妞的方法總是特別管用,女孩子都喜歡這些美好的事物,她們都說,有星辰的夜晚是這世間最美的場景。
白啓微微側頭,看着躺在他身旁的月娘,滿天星光落入她眼底,泛着清冷的光輝,白啓淺淺笑起來,是啊,真的很美。
白啓在月娘面前話特別多,可能是因為之前他在妖界沒什麽伴,平時也沒什麽人聽他說話,于是現在有了月娘陪伴,他好似要将這一百年來憋了一肚子的話通通都說出來!
他在星空下給月娘講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都是他曾在人間經歷,他幾乎将他這半生所有經歷都将給了月娘聽,雖然月娘一直從未說過話,但他知道,她在聽。
所以他便一直講,一直講,直到天亮。
有時候,月娘聽着聽着便會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白啓側過身,單手支頤,靜靜地看着一旁熟睡的月娘的月娘,星光淡淡灑在她白皙的臉上,那如畫的眉眼,美得沒有一絲瑕疵。
流螢輕輕圍繞在她身邊,四周蟲鳴清脆,而她睡得安穩,白啓聽着她勻稱平穩的呼吸,淡淡笑起來,眼眸裏似盛了月光般的溫柔。
待白啓稍微好了些,面色不再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死人臉模樣,能跑也能跳了,只是靈力還是尚未恢複。
于是白啓便決定在白天也出來透透氣,拉着月娘到了湖邊,指着湖心對月娘說,“月娘,我想吃魚。”
月亮白了他一眼,“自己抓。”
“我又不會游泳,自己跳下去那不死路一條嗎?我現在又沒靈力,完完全全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啊。”
月娘扭過頭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游泳?”
白啓點了點頭,他自認為上的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可偏偏下不了水塘。他原先是個凡人,可比不得月娘他們這些妖精,生下來就會游泳。
白啓擡眼看着月娘,忽見她眼底似閃過一絲小狐貍似的狡黠。
月娘靠近他,輕挑的鳳眼微微上揚,勾起誘惑的弧度,細長眉眼,媚意天成,“真不會?”
白啓忽的愣住,怔怔地看着月娘不斷靠近的臉龐,緊張得連回答都忘了開口,恍神之間白啓沒有注意到月娘輕輕勾起的嘴角,于是,下一刻,月娘手輕輕将他一推。
他就毫無預兆地摔進了湖裏。
白啓是真的不會游泳,手并着腳不停在手中撲騰,像只落水的旱雞,手拍打着水面濺起了層層浪花,白啓在湖心吓得哇哇大叫。
月娘看着他這般狼狽滑稽的模樣,只覺甚是解恨,不禁捂着肚子大笑了起來,眼睛笑得彎成了兩道彎彎的新月形狀,臉頰旁的梨渦深得豔麗,彎彎的眼睛裏盛着爛漫的笑意,那一刻的月娘,卸下了天生的涼薄,笑得像個年紀很小的孩子。
白啓不經意間看到了月娘笑起來的模樣,于是他便如同第一次看到她時一般再無法移開眼睛,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美。
白啓漸漸停止了掙紮,那一刻,他終于明白為什麽世間有那麽多男子舍棄一切只為博得美人一笑,原來,這世上最美的場景,從來都不是星辰明月,而是她的笑容。
白啓也算得上風流不羁,想當年多少美貌的小師妹們都心系于他,他雖流連花叢,卻從未留下過真心,但這一次,他想,娘的,真栽進去了。
白啓癡癡地看着月娘,于是,他就沉了下去……
月娘把他撈起來時白啓已經暈了過去,月娘狠狠地一掌劈在他胸口,一口水猛地從白啓喉間噴湧而上,嗆得白啓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被水打濕的頭發黏在額頭上,整件衣服都濕透,皺巴巴的貼在他身上,活像只落水的雞,狼狽至極。
白啓從地上爬起來,幽怨地瞪了月娘一眼,面上一副憤怒表情,跺腳忿忿罵道,“你個妖精!!”
白啓轉過身氣沖沖地走在了前面,月娘在他身後仍笑得燦爛,沖白啓喊到,“我本來就是妖精。”
走在前面的白啓,在轉身的那一瞬,嘴角便偷偷上揚,輕輕勾起了一抹慵懶的笑容,眉眼間是淡若暖陽的溫柔。
他們曾有那樣美好的山中歲月。?
☆、白啓
? 這幾個月同月娘在一起,白啓別提過得有多舒服了,以前動不動還得為了躲開那些個磨人的老妖精到處跑,這幾個月他沒了靈力反倒還沒一個妖怪來找他的麻煩,小日子過得極其舒坦。
但他不知道的是,并非那些妖怪沒有再來找他的麻煩,而是都被月娘擋在了身後,每每月娘同他一起出去時總會留下一個□□注視着周圍,默默保護着他,他在洞中呼呼大睡的時候,月娘便守在門外。即使是白啓使喚她去給他找吃的,她亦會留下另一個□□守住他将危險都擋在了門外。
那時白啓還總想着要是自己的靈力一直不恢複該多好。
而這個想法在幾日後便完全便了樣。
這日,白啓又叫月娘去給他抓只雞來吃,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卻還是轉身離開去給他捉雞。
見月娘走後,白啓便閉上了眼睛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睡得一臉惬意,正當他還在做夢時,便恍惚聽到一聲巨響,白啓被吓得猛地睜開了眼,剛睜開眼睛便看見月娘被人從洞外狠狠地扔了進來,重重地撞在了牆上,白啓甚至能清晰地聽見月娘骨骼因劇烈碰撞而斷裂的聲音,月娘跌下來,口中吐出的鮮血濺了一地。
月娘狠狠地瞪着洞外的人影,吃力地罵道,“卑鄙!”
罵完便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白啓趕緊從石床上蹦起來想要去扶月娘,卻在還未觸碰到她時便被一陣掌力給輕易地拂到了一旁,撞在了洞口的石壁上。白啓吃痛地艱難支起身子,甫一擡頭,一雙青靴兀然出現在他眼前,一腳便踩到了他臉上,狠狠地将他在踩在了腳底讓他動彈不得,地上粗糙的砂石磨得白啓的臉針刺般的疼。
一個嘲諷的冷笑自他頭頂傳來,接着便是一個陌生男子帶着譏笑的聲音,“我還以為讓這樣一個美人守着的會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原來就是個只會躲在女人身後的窩囊廢。”
白啓咬着牙擡眼漠然地看着這個陌生的男子,男子陰鸷的眼底滿是嘲弄與不屑。白啓看向一旁昏迷的月娘,他想要去救她,而他無能為力,如今他被踩在別人腳底,什麽都做不了,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別人。
就在此時洞外閃進一抹紅色的身影,知他有危險月娘的另一個□□便趕了回來。月娘剛進洞便見白啓被人踩在腳底,而他卻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月娘皺了皺眉心,低低地罵了句,“真是沒用!”
白啓瞬間便愣在了那裏。
而月娘不再去看他,提劍向那人襲去,男子放開白啓閃身避開,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想不到美人竟還是雙生狐。”
月娘鋒芒一轉又向他刺去,冷冷道,“少廢話!”
男子卻仍笑得輕佻,“雙生狐歷來都是伴君王之側,美人又怎守着這麽個沒用的廢物?”
“我守着誰又與你何幹!”
兩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入白啓耳中,白啓看着他們交錯的身影,十指緊緊的握成了拳,捏得指節泛白,白啓狠狠地咬着牙,因太過用力而咯吱作響,他又想起月娘頃刻前憤怒罵他沒用的眼神。
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憎恨自己的沒用!
師傅說得對,只有自己變強大他才能保護身邊的人,不讓身邊的人因自己而受傷。在這裏沒有強大的力量,他就什麽都不是,更不配站在她身邊。
也是從那時起,白啓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妖界的王,他要讓所有都俯跪在他腳下,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白啓不是個只會躲在女人身後的窩囊廢,他也可以執劍守護身邊的人!他要讓所以知道,他白啓,配得上月娘!!
若雙生狐只伴君側,他便要成為這裏的君主!
但也是從那時起,一切都悄然改變,他已再也不是那個笑起來燦若暖陽的少年。
此後的白啓開始瘋狂的修煉法術,他真的是個天分極高的人,即使他現在成了妖,他的法力仍能夠以驚人的速度提升。他一日比一日強大,然而他并不滿足,即使他已經很強大他卻渴望着更強大的力量,他想要做的,是這裏的王!
白啓對力量的渴望漸漸沖昏了他的頭腦,幾乎入魔,他被自己的野心漸漸蒙蔽了雙眼,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以至于他幾乎都忘了自己最初想要變強大的緣由,他不過是想要他能夠站在她身邊啊。
白啓成了一方的霸王,四方的小妖無不見他便逃跑,只因白啓幾乎就是個嗜血的狂魔,是個被欲望吞噬心智的魔鬼,若有人稍惹怒了他便會落得個肢殘遍地的下場。
白啓成了南山的山主,後來又成了臨淄城的城主,他一日比一日尊貴,但他的笑容卻一點一點從他臉上褪去,漸漸變得冷血,無情。
以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歲月裏,月娘再沒見他笑過。
在争奪力量的道路上,白啓已經走得太遠,太遠,再也看不到回頭的路。
他被虛榮蒙蔽了雙眼,只知争奪,忘了只是想變得強大讓月娘陪在自己身邊,而這個念想,終還是被他遺忘在了心底最深處的角落,遍尋無跡。
月娘已經報了恩,她本可以離開,但她選擇留在了他身邊,冷淡的看着他的改變,始終無動于衷,畢竟她們雙生狐天性薄涼。
那樣漫長的千年相伴,白啓本有無數的歲月與她朝夕相對。
但或許,他也并未完全忘記最初的心意,潛意識裏他還是那個想要能站在她身邊的少年。
這已經是很久的後來,他第一來到了妖都王城,看到了王城的雄偉繁華,那一日,星辰燦爛,他帶着月娘坐在了王宮的宮牆上,看着不遠處朱紅的琉璃瓦頂,展露了多年來的第一次笑容,他說,“月娘,總有一日我會做上那個位置。”
他說,“月娘,那時你可願在我身邊?”
許是他許久未笑,月娘看着他,恍若失神,良久,她笑着回答他,“好。”
白啓淡淡笑起來,眼神裏滿是寵溺,傻子,在我身邊,就是要做我的妖後啊。
只是他并沒有說出口,他一直以為她會一直在他身邊,直到他當上妖王的那一天,他娶她為後。
可他從未想到,有一日,月娘會愛上別人。
後來白啓常常想,若那時他開口,他們會不會便不是這樣的結局?
只是,許多後悔,從來都來不及,若可以重來,他不會再去争什麽妖王的位置,他只想守在她身邊,哪裏都不去。
☆、月娘
? 白啓這個天煞孤星,注定是月娘命裏的劫數,她本天性薄涼,連同胞姐妹都可以狠心殺害,卻拿他這個無賴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想吃雞她就得去林裏去給他逮雞,他想吃兔她就得下去田他抓兔,他想吃魚,她一直狐貍還得栽進水裏去叼魚。
她們雙生狐也算是狐妖裏的貴族了,物以稀為貴,這世上還能有幾只成人的雙生狐,歷史上的雙生狐都是伴君王之側,她月娘卻淪落到伺候白啓這個地痞流氓。
月娘重重嘆了一口氣,誰胖自己欠了他呢。
月娘遇到白啓的時候,是她最軟弱的時候,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她的心也變得柔軟,她本是那樣薄涼的人。山中歲月清冷,她雖為雙生狐,卻從一開始便知若想成人終有一日要互相厮殺,所以即使她們是雙生,卻從未有過親近,無時無刻不在防備警惕着,半生都未過得安穩。
在遇到白啓之前,她的千年歲月都是孤獨而悲涼的,在遇到白啓之後,她耳邊永遠是他絮絮叨叨地吵鬧聲,也是那時她才知這世上原來還有比太陽還要溫暖的東西,他的笑容。
白啓喜歡帶她去看星星,他躺在草地上,翹着腿,叼着根草,臉上笑容慵懶。
月娘不知道白啓哪兒來的那麽多口水,可以口不幹舌不燥的給她一整夜一整夜的講故事。
白啓給她講了許多許多,那些都是她從未聽過,從未感受的人世情長,他給她講江湖的俠骨柔腸,給她講小橋流水人家的平淡溫馨,他還很驕傲地告訴她,他當年在蜀山時,那可是山頭的一只花,多少小師妹都跪倒在他石榴裙下,嗯……不對是青靴白袍下,也真是難得他到現在還守身如玉。
白啓講這些時面上盡是得意神色,一雙眼睛卻極認真的看着她,眼中眸光極為明亮,只是月娘許多時候都沒有看他。
她只是靜靜地聽着,聽着這些她從未經歷過的生活。這些本十分平淡的故事從白啓口中講出來卻極為生動,讓人不知不覺便沉醉,她聽着他講故事,突然便有些羨慕那些弱小卑微的凡人,他們雖無長久的壽命,但短暫的幾十載光陰他們卻能嘗盡人世百味,不若她們妖類,漫長的生命,卻只是百年如一日的枯燥無味。而她,更是什麽都沒有,有的只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漫漫寒冷的長夜,只是現在,有了他,黑夜似乎也并沒有很長。
有時候,月娘聽他講故事,聽着聽着便會睡着,等她醒來時已是天明,待她一睜開眼睛,眼前便是他清俊的眉眼,白啓單手支頤,靜靜地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身側是淡淡的光暈,見她醒來,他嘴角微微上揚,投以她一個溫暖的笑容。
有那麽一刻,月娘覺得自己左胸那塊狐貍皮也被灼得有些發燙。
她們雙生狐天性薄涼,是以月娘臉上笑容并不太多,于是白啓便常打趣道,“月娘,我發現你一點都不想只狐貍。”
月娘淡淡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他。
白啓卻翻過身來,雙手支地,趴在地上看着她,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說話時狗尾巴草在空中一上一下的擺動,襯得他整個人都透着疏懶,是輕佻模樣。
“你們狐貍最擅長的那個叫什麽來着?嗯……嗯……媚術?對,就是媚術!笑一個都能把人魂給勾走那種。”
月娘又白了他一眼,“你約莫說的是黑白無常。”
“……”
白啓仍不死心,将頭湊到她面前似仔細瞅着些什麽,好奇的說,“我說的是大實話啊,你們狐貍不就擅長媚術嗎?但月娘你整天冷着張臉,難道你是只面癱狐貍不成?”
過了好一會兒白啓都未聽到月娘回應他,遂疑惑地轉過頭來看她,卻頃刻跌入了一雙潋滟的水眸,月娘輕輕向他靠了過來,身子軟軟地伏在他身上,纖長的玉指撫上他臉龐的輪廓,指尖劃過的地方是酥酥的麻,月娘嫣紅的嘴角挑起一抹魅惑的弧度,飄飄渺渺的聲音似隔着千重紗,緩緩飄來,魅惑聲線,仿若紅絲,一寸一寸,纏繞人心,“怎麽?你想我對你用媚術?”
月娘眼底是媚然的勾人心魄的笑意,柔軟的手一點一點下移,停在他胸前,挑開他衣襟,幾乎要滑入他胸膛。月娘能感覺到白啓的身子倏地繃得僵直,淡淡月光下他俊逸的臉龐漲得通紅,一路蔓延到脖根,燙的厲害。
月娘看着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噗嗤一聲便笑了出來,使勁地錘了下他胸口,痛得白啓反射性地立馬蹦了起來。月娘閃身退到一邊,淡淡地白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我才沒興趣對你用媚術。對你用,我圖什麽?”
白啓弓着身子揉着自己的胸口,月娘這一下錘得還真疼!白啓搖了搖頭感嘆道,“還真是只狐貍!”
月娘面上浮現得意神色,轉過身去又躺在了草地上不再去看他,白啓的臉卻突然出現在了她頭頂,靠得極近,星空下他星子般的眼底噙着戲谑的笑意,是輕佻的模樣。眼波流轉間,勝卻星河璀璨。
白啓長眉一挑,露出一個慵懶笑容,“萬一你貪圖我的美色呢?”
月娘愣了愣。
于是,下一刻。
月娘一把把他拎起,往空中一扔,白啓便再半空中劃出了道漂亮的弧度,然後……
轟咚掉進了水裏。
後來月娘常常回憶這段時光,他們本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只是,月娘不知為何,白啓會突然在一天改變。
他本不會是那樣容易被傷了自尊的人,所以月娘也一直不明白到底是為何讓他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他本來是那樣懶的一個人,卻幾乎瘋狂地修煉,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自己把自己關在石洞裏,不眠不休的修煉。是以在很短的時間裏迅速提升了自己的法力。
但從石洞裏出來之後,他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面容冷俊,目光森寒。
從前月娘嫌棄他懶,但看着這樣的白啓,月娘卻皺起了眉頭。
只是,天性薄涼的她,從未有一句的勸阻,只是冷眼旁觀地看着他一點一點變成了她完全陌生的模樣。直到後來的後來,笑容已完全從他臉上褪去,漫長的歲月裏,他的面容從來都是冷若冰霜,這時候,月娘才知道,她原來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很不喜歡。
只是,那時,他已回不了頭,再也不是那個嘴角微揚,笑起來如煦日溫暖的少年。
也許,若她當初開口,白啓不會是這個樣子,他們之間也不會只剩下相對無言。他的心已經在鮮血與争奪裏浸泡得毫無一絲溫情,他再也回不到曾經那個溫暖的少年,他們之間也終究是回不去了。
如今的白啓已經不用她守護,她亦救過他護過他,恩也報了,情也還了,她本可以離開,但她卻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的留在了他的身邊,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強大,卻一天比一天變得暴戾,一天天變得無情。
他從前是那樣話多的一個人,現在卻變得沉默寡言,冰冷不語。他再也沒有在星空下為她講過故事。
從前他溫潤的眉眼,也因浸滿了鮮血而變得冷冽,只剩下一身戾氣,她雖未離開他一步,月娘卻覺得自己與他越來越遠。
許多時候,他們之間都只有冰冷的空氣在他們身邊流動,相對無言。
許多年以後,他終于成了一方城主,而他仍不滿足,他說,他想要做的是妖界的王!
月娘始終不明白他為何要去争奪這些,當上妖王又有什麽意義。
卻不知,他只其實因一句:雙生狐只伴君側。
那日,他們第一次去了妖都的王城,這是許多年來他眼裏又綻出明亮的光芒,只是他的輪廓已被歲月磨砺得棱角分明,襯着他眼中綻放的饑渴目光像只精猛的野獸。
那也是自他改變以後,他們第一次一起看辰燦爛,白啓與她并肩坐在宮牆上,頭頂上璀璨的星空。
白啓望着遠處妖王宮殿的紅牆漆瓦,玉璧縱橫,月娘看見他的嘴臉一點一點的上揚,星光落入他眼底,是熠熠的清晖,這是千年來,他第一次這樣笑,他說,“月娘,總有一天我會做上那個位置。”
白啓靜靜地看着遠處的宮殿,半晌,他緩緩轉過頭來,如墨染就的眉眼漸漸舒展,眼底含着溫柔如水的笑意,那一刻的他,收斂了一身的冷銳,似夜空中陡然綻放的煙花,炫目而美好。
一如當年那個笑起來如陽光般的少年。
他笑着說,“月娘,那時候你可願在我身邊?”
他這一笑,仿佛令滿天星辰都失色,讓月娘生生愣住,她有多久沒有看到過他這樣的笑容?其實,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有那麽一瞬,月娘恍惚的以為,當年那個少年又回到了她身邊。
于是,她亦淡淡笑起來,答應他,“好。”
只是那時,月娘從未料到,她會遇到葉蘭庭,那個清雅如竹的男子。
☆、葉蘭庭
? 白啓是只半妖,終究無法以半妖之身修煉更強的法術,聽說連雲城有一顆歸心丹可讓他成為一只完完全全的妖。
只是這連雲城城主歸寒并不是個吃素的主,他布下的十惡陣在妖界幾乎無人能從裏面全身而退,而歸心丹便被他保管于這十惡陣中。
彼時白啓雖為臨淄城城主,可臨淄城比之連雲城便像是冰山一角,根本無法比拟,他的力量也遠遠在歸寒之下,可他想成為真正的妖便只有這一個辦法,所以他別無選擇,即便前路兇險,他也必須要去。
可就在他準備親自前往連雲城時,月娘卻攔住了他,“我去吧。”
白啓蹙眉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月娘,冷冷道,“那裏很危險。”
月娘卻忽的對白啓嫣然一笑,笑容妩媚,“別忘了,我是個女人,很多事情,女人來做要比你們男人容易得多。況且……”
月娘鳳眼微挑,眉眼間的豔麗驚心動魄,月娘靠近他在他耳邊輕笑着說,“我是只狐貍。”
白啓低下頭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月娘,眼神微微顫動,眼底似有什麽緩緩流動,卻又始終幽深無法看清。良久,白啓垂下眼轉過身去背對着月娘,語氣平靜的說,“那好,你去吧。”
那時他未看到月娘漸漸黯淡的目光。
月娘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攢成了拳,立了半晌,終是漠然轉身離去,面色冷淡。
可在她走到門口時卻又聽到他的輕聲呼喚,月娘的腳步頓了頓,停下來微微側過頭去看他,白啓負手站在他身後,表情淡漠地說,“早點回來。”
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月娘轉過頭去沒有回應他,有陰雲飄過,他見她騰空而起,頃刻便消失在了原地。
白啓怔怔的看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如果他知道她這一去就再不會回來,他還會不會讓她離開。
連雲城城主是出了名的愛美人,但愛歸愛,卻從未誤于美色,是月娘低估了這個男人的定力,想要在他手中得知十惡陣的破解方法簡直比登天還難。
在連雲城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月娘仍未得到破解十惡陣的方法,再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歸寒起初還對她百依百順,可這一月多來,他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他是連雲城城主要什麽美人沒有?自然也不會缺她月娘一個,月娘一味的拒絕守身已讓他漸漸失掉耐心。
月娘沒有辦法,只能選擇硬闖,但十惡陣是何等兇險的血陣,繞是仙界的上仙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何況她一只小小的狐妖,但索性,她是一只雙生狐,有兩個□□,這使她比常人要更容易做到很多事,包括在十惡陣中拿到歸心丹!
只是她自然也決做不到毫發無傷的就能出了這十惡陣,等她拿到歸心丹時,便已受了很重的傷,她出了十惡陣時更是幾乎只剩下半條命,只用讓兩個□□歸于一體才能勉強支撐。
歸心丹被盜的事很快便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