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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池嘉言收起了那種柔柔的笑,乖乖從陵霄背上下來,像犯了錯誤之後被老師訓的小學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真的頭暈,他的腳才剛落地,還沒來得及站好就趔趄了一下,死神下意識便抓住了他的手肘。

與此同時,陵霄也抓住了他另一只手。

兩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不注意的話看起來倒是像個争奪的姿勢。

這回換池嘉言的臉微微發紅了。

助理陪着土豪先上去了,見他們沒跟上,趕緊又跑了下來:“池先生?”

在這普通人眼裏,池嘉言旁邊只站着陵霄一個人而已。那男人太過于高大,生得俊美非凡卻不茍言笑,尤其是一雙清冷的鳳眸,更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陵霄松開池嘉言的手:“走吧。”

池嘉言乖巧點頭:“好的哥哥。”

助理心裏嘀咕,這池嘉言怪倒是怪,倒是被他這哥哥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過他這個哥哥也怪得很,陰沉沉的,令人多看幾眼都要忍不住發抖,真是一個比一個詭異。算了算了,他們這些高人的世界他不懂。

樓上何康成家裏已經吵鬧起來,是他那位半身不遂又患了老年癡呆症的奶奶在罵人。

土豪被罵得臉色黑如鍋底,看到助理自然就把怒意轉到他身上:“我叫你去喊人,你特麽磨蹭什麽?是不是不想幹了?”

陵霄冷冷瞥了他一眼,土豪立時恹恹閉嘴。

池嘉言也知道這是指桑罵槐,他卻沒興趣追究。

因為何康成也站在屋裏,看到他進門的一瞬間眼神就變得十分怨毒。

何康成還不知道,一個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掌握死亡的神,正站在離他極近的位置用看待死物的目光看着他。

“你們還想怎麽樣?”何康成問,“給我出去!不然我就報警了!”

“怎麽報?”池嘉言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個簡陋的家,“我在這裏,你确定你報得了警嗎?”

“池嘉言!”何康成怒極。

“搬走吧。”池嘉言又流了一點鮮血,“這裏沒什麽好的。”

這何康成要與他作對,再加上對這裏的執念又極深,他并不太好控制,以至于二次流血。

這裏确實沒什麽好。

屋子的家具等物大部分都很老了,應該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處處透漏着窮困和腐朽的味道,而這味道池嘉言再熟悉不過。他恍然間像看到了另一個家,那個在清水小區的家。他還記得自己當年在那裏經歷過怎樣的劇變,又是怎樣在那裏苦苦掙紮。

陵霄深邃的眼神裏帶着些複雜,顯然他對那個家也有些印象,自然也就發現了這個何康成和池嘉言在某種程度上的相似。

都是少年人獨自扛起重任,艱難的讨生活。

所以那次遇見何康成被欺負,池嘉言才會出手相助。

一旁的櫃子上立着兩幅遺照,是一對面容年輕的男女,遺照前的香爐灰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了,纏繞着些蜘蛛網,髒兮兮的。

池嘉言看了一眼,終于有點動容。

何康成上前一步擋住遺照,喘着粗氣。

“搬走吧。”池嘉言說,“拿到賠償款,去一個通風好,光線好一點的地方生活。這樣對你奶奶有好處的。”

那位奶奶在一旁罵完土豪,喉嚨裏呼啦啦的似乎緩不過來。

屋內陰暗潮濕,腿部完全癱瘓的她掙紮着想去拿床頭的水來喝,卻怎麽也夠不着。

土豪自然不可能幫她,那位助理也嫌棄她身上有老人味兒不幹淨,甚至不怎麽願意靠近,做作的捂着鼻子。

何康成視若無睹,沒有要去幫忙的意思。

這還在人前他就表現得漠不關心,何況獨自和奶奶相處的時候?

他還朝着池嘉言啐了一口:“哼,你少假惺惺的。你收了多少錢辦這種缺德事?你這麽做不是讓別人更讨厭你嗎?”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有什麽不對?”池嘉言道。

“你自己克死父母親人,一個人當然輕松,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可是還有老的要照顧!這附近房價你難道不知道?我租不起其它的兩居室!那點錢能幹嘛?”

池嘉言充耳不聞地扶起老奶奶,還好心好意的給她喂水。

“租不起兩居室就租一居室。你不要覺得你奶奶是拖油瓶。”池嘉言說,“等到你真的有一天一無所有了才知道親人的珍貴。”

喂完水,老奶奶沖他笑了笑嘴裏說着些聽不懂的話。

何康成冷笑一聲:“你這種怪物懂什麽?随便說說就能控制一群人,随便做點什麽也能錦衣玉食的過一輩子。你知道我的痛苦?”

在他眼裏,池嘉言不過是站着說話腰不疼罷了。

“我不知道。”池嘉言說,“也沒興趣。我看到的只有你自己不努力,怪不得別人。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獨立了,也沒過得比你還差。像你這樣自怨自艾有什麽用?”

“是啊,我是沒用,我早就不想活了!”

“那就去死啊。只要你願意去死。”池嘉言也冷笑,要是他剛才還有點憐憫之心的話,現在是真的動怒了。

聽到這句話,死神站在陰暗的角落裏,像伺機行動的黑暗魅影。

陵霄卻道:“言……嘉嘉,你過來。”

池嘉言便放下老奶奶走到陵霄身邊,渾然不知自己是在經歷一次考驗。

“地已經賣了。”土豪見他們說來說去沒個結果,便陰陽怪氣插話道,“你們賴着不走還不是想多刮點錢?我們是按照當時簽訂的合同給你們賠款的,已經是很寬裕了,多一個子兒你們也別想拿到!池先生說了不信你們就試試!大不了三天後房子塌了你再跑也來得及。”

“賠償款多給一倍。”池嘉言道,“是給你照顧奶奶用的。”

“什麽?!”土豪睜大眼睛,但那黑衣服的男人着實氣質逼人,土豪那股氣焰立刻消了一半,“我不會同意多給的。開了這個例子!別人都要來找我加倍,到時候誰負責?!”

“多付給他的一倍從我的酬勞裏面扣。其他人不會知道的。”池嘉言看向何康成,“你說對不對?”

何康成猶在發怒,聽到這句話卻震驚極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繼而,他忽地一聲大吼,揮手就把香爐掃到地上:“要你管!要你假惺惺!”

香爐“啪”的一聲摔碎了,積年的香灰撒了一地,在昏暗不透氣的房子裏刺鼻難聞。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何康成卻捂着腦袋歇斯底裏的大叫了起來。

他這模樣像極了有失心瘋,沒人願意久留。

“小羅,你明天把錢給送過來。他要接當然最好,不接就等着三天後房子塌掉。”土豪走出去,“省得我請拆遷隊了。對了池先生,那個拆遷隊的生意你做不做……”

這個土豪如意算盤打得精,助理聽了都暗自好笑。

池嘉言當然不會接,他每次願發得太大都很難受,反噬的滋味十分痛苦。

讓這裏塌掉不過是吓一吓租戶們罷了,他還擔不起那個責任也沒有那麽強的靈力。相比将這麽大一個片區一次性弄跨,控制人類和些微細小物品乃至片區的天氣,則會容易得多。

一行人出門去,陵霄默不作聲的跟在池嘉言身後。

土豪他們行色匆匆,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急着要去下一家。

“何康成可能真的會死。”陵霄道。

“那就死啊。”池嘉言語氣淡淡的,“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不想救他?”

“我為什麽要救他?”池嘉言回頭,桃花眼含着笑,“他大概還想多要點賠償款好獨自生活甩開他奶奶呢。養老院好是好,哪有親人在一旁好?這種不懂得珍惜不願意付出和改變的人,死了就死了。”

真的是沒把人命當回事。

即使知道自己那句“你願意死就去死”漏洞很大,如果一個人心裏真的這麽想,那麽被他說過之後就會無限在心裏放大,最終有很大的可能會促成一場悲劇,池嘉言也沒有絲毫同情。

和過去那個善良形象真的是徹底的傾覆。

陵霄還想說什麽,池嘉言卻岔開了話題:“哥哥,你剛才叫我名字了。”

陵霄現在明白為什麽那雙桃花眼含着笑了:“……”

“別不承認哦。”池嘉言梨渦閃閃,“嘉嘉……你叫的嘉嘉,我很喜歡你這麽叫我。”

陵霄轉身就走。

兩人下了樓,池嘉言才發現帶着面具的那一位沒跟上來。

他來不及發問,迎面就撞上了趕過來的鹿呈。

鹿呈沒化形,堂而皇之的光着腳,頂着頭上的犄角從熙熙攘攘讨論搬遷的人群中走來。

“陵霄大人!”他揮了揮手,“嘉嘉!你們怎麽在這裏?”

陵霄知道他是來幹什麽的,略一沉吟,池嘉言先說話了。

“鹿呈!”池嘉言有了點少年人模樣,也揮了揮手,“你怎麽來了?”

鹿呈習慣了陵霄的沉默和冷淡,也不覺得駁面子,笑吟吟的走了過來:“這個嘛,還不是那種萬年不變的工作……這裏有個人馬上就要跳樓了。”

正在此時,人群裏有人大喊道:“有人要跳樓!!“

這句話像水倒入了油鍋裏,霎時間這天因為搬遷事宜更外亢奮和焦躁的情緒使得現場人們大亂。

人聲鼎沸中,陵霄擡起了頭。

只見何康成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上了頂樓,站在樓頂處,呆呆地朝着樓下看。

鹿呈在旁邊嘆氣,自言自語:“唉,這些人自殺,也不選個好看的死法。你就是上吊死,投河死,也比跳樓死這種高處墜亡法好看啊,至少能留個全屍呢。還好我們是收靈魂的,不是收屍的,不然那還不得惡心死……怎麽年年都有這些想不開的。”

他一邊說,一邊從寬大的衣袖裏掏出了一團團黑色的毛球,它們聞到了死氣,排着整齊的隊列往樓道裏走去。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陵霄道。

池嘉言也看着樓上,似乎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人真的會因為懦弱到想尋死,臉上出現了一種厭惡的神色。

“這種人活着幹什麽?”他反問,頓了頓又惡毒道,“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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