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雨勢太大, 先等等吧。”
瓢潑大雨撒在車身上,四面八方仿佛只聽得見“噼裏啪啦”的雨點聲, 杜淼淼歪着腦袋問:“武哥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顧武側首,正好看見她白裏透紅的臉蛋,那是極其健康又及其漂亮的膚色。雖然說不上具體的, 但他就是覺着她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別的女孩也有皮膚白的,但很少見過像她這般白裏透紅, 明潤含蓄,好像無窮的生機蘊在體內。
“你經常生病嗎?”
“嗯?”杜淼淼不解,“很少病。”眼睛眯起來看向車外,想起幾年前的“大病”, 她得意道:“從小到大也只病過那一次,武哥正好趕上了, 不然平時我連感冒藥都不用吃。”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 她還特意鼓鼓手臂上壓根不存在的肱二頭肌。
顧武輕笑一聲, “我知道。”
其實,他比她知道的還了解她, 全子剛來的時候,每天三句話不離“淼淼”。一個大男人, 最愛的話題就是武俠小說和妹妹,毫無關聯的兩件事,他總能扯到妹妹身上,以至于宿舍裏的兄弟都以為他只有妹妹。
都不知道他家裏居然還有三個“不受寵”的弟弟。
淼淼連跳兩級, 直接上四年級。
淼淼畢業考全鄉第一。
淼淼又考了第一名。
淼淼是“三好學生”。
淼淼有一米五八了,再長長說不定能竄到一米六。
淼淼喜歡小動物,家裏有兔子鴨子大鵝野雞還有綿羊。
淼淼……
他聽得耳朵起繭。不提接三叔和找遠航那兩次,在沒見過她之前,她在他腦海裏已經是一個有鼻子有眼睛的學霸小姑娘了。更何況,那天的小可愛,仿佛櫃子裏的洋娃娃活生生的走到眼前來。
他又怎麽可能忘記?
倆人雖然無話,但淼淼卻不覺着尴尬,靜靜的聽這場秋雨,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孤兒院的生活。那時候的她特別喜歡下雨,因為下雨就可以不用去送報紙送牛奶,待在小房間裏或睡覺,或看書都沒人管。
那個時候的她覺着,每年最幸福的就是雨季,雖然她分到的雨靴雨傘都不是最好看的……這大概就是根植于靈魂深處的懶人基因吧?
“笑什麽?”
“我覺着自己好幸福呀,武哥你幸福嗎?”
顧武一愣。這傻孩子說什麽呢,哪有什麽幸福不幸福的。
“上輩……以前,我沒有的很多東西,現在都有了呢。”她甜甜的嘆息一聲,是滿足,也是慶幸。
顧武不置可否,半晌後突然問:“都有些什麽?”
“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們,姑姑姑父表哥……還有三個好朋友,是很好的那種哦。”
顧武挑眉,聽全子說過,他妹妹最好的朋友是村裏一個叫“牛明麗”的小丫頭,另外兩個是……
“一個叫牛明麗,另外兩個都叫胡豆豆,你說是不是緣分?”她實在是太得意了,以至于說話的尾音都明顯上揚,像在唱歌。
她眼裏有亮晶晶的期待,他居然覺着不忍心讓她一個人自說自話,鬼使神差的,“還有什麽?”
“還有……嗯,還有錢啊,父母讓我衣食無憂,安心學業。”比上輩子的半工半讀不要太幸福。
“還有呢?”
“還有金手指啊。”不過,說完她就後悔了,這個秘密連家裏人都不知道。
顧武卻來了興致,“什麽金手指?”
淼淼顧左右而言他,本來好端端的氛圍硬生生被她搞成尬聊。山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半小時後,世界安靜了。
“坐穩了。”顧武發動車子,往山下走了一段。
可也沒二十米,車輪就陷入泥巴裏,發動幾次都只有不甘的“嗡嗡”聲。山路不比柏油馬路,一下大雨就變稀,現在車子下不去,待會兒遇到陡坡剎不住就麻煩了。
山路外側就是萬丈深淵。
顧武下車查看一會兒,為難道:“下不去了,強勉下去也危險……”
杜淼淼聞弦音而知雅意,乖乖道:“我不急,單位可以請假,武哥安全要緊。”
顧武挑眉,這小丫頭,讓她來她就乖乖來,讓留也乖乖留,一句不多問,就不怕遇上壞人嗎?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若有所思。
杜淼淼還很善解人意的詢問要不要幫他推車,要不要去他住的地方找人,真是體貼又懂事。
顧武擡頭看天,大雨雖然停了,小雨卻還飄着,“不用,你先回剛才那所屋子。”畢竟是女孩子,別着涼了。
杜淼淼也不跟他客氣,裹緊外套噠噠噠就往山上爬。金金大老遠的聽見聲音,風馳電掣跑下來,泥爪子緊緊抱住她大腿,尾巴都快翹上天了。那慶幸的小模樣,要不是披着豹紋,淼淼懷疑它內心是不是真住着個孩童。
金金帶她進的屋子很簡單,只有一張架子床,分上下兩層,靠窗的地方整齊有序的擺放着一把水壺,一個搪瓷盆,盆上懸挂着兩套草綠色的軍裝。
又是連凳子都沒一把。
杜淼淼嘆口氣,這家夥是不是走哪兒都沒行李?大哥同樣是當兵的,可每次回家都知道帶行李,或是特産或是換季的舊衣服,家裏他的屋子雖然常年不住人,可也各種家具一應俱全。
“喵——”金金抱大腿,求撫摸。
“臭小子,你主人怎麽這樣啊?”
“喵——”金金舔舔她,肚子“咕嚕嚕”的叫。自從病了,已經好多好多天沒吃過東西了呢。
杜淼淼環顧一圈,在它指示下,從床底拖出一袋貓糧,試探着抓幾粒放它鼻子底下,小家夥可能是餓狠了,皺着眉不情不願,舔得一幹二淨。
“平時都吃活物的吧?現在淪落到吃貓糧,辱沒你這一身金錢斑诶……”
金金嘴角抽搐,吞咽的動作卻不動聲色的放慢了。
反正閑着也無事,淼淼洗幹淨抹布,把他上下床欄杆打掃幹淨,見門口晾着拖把,又想把地拖一拖。她是真把他當大哥一樣,自己放假怎麽對大哥就怎麽對他,所以沒覺着有啥。
“啪啪”兩聲,似乎是有人敲門。
她正要去開,忽然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顧隊在啊,不是說今兒要出去嘛……哦,不好意思,你是……”
門口站着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比大哥和武哥要年輕點兒,臉色漲紅,雙眼冒光的看着屋裏女孩。當然,是八卦的光芒。
杜淼淼不好意思,“你找……”
“嫂子好!嫂子啥時候來的?咋沒聽顧隊提過,來了可得多玩幾天,隊裏那群崽子我會看好的,你們放心去玩。”不待淼淼說話,他又自以為體貼不已的順手關門。
杜淼淼:“……”
然而,兩秒鐘後,男人又跑進來,不由分說一把奪過拖把,“這種粗活我來就行,哪用勞駕嫂子您。”
三下五除二拖好地,眼神四下裏一瞟,沒一會兒又搬一張桌子兩把凳子進來,忙前忙後擦洗幹淨,還頗為體貼的抱來一床被子。“下雨了,山上夜涼。”
杜淼淼:“……”我不是,我沒有,你誤會了啊喂大兄弟!
然而,男人樂颠颠跑了。半小時後,整個特種隊都知道顧大隊長的對象來探親了,隊長嫂子年輕貌美又溫柔賢惠,簡直是整個特種作戰隊的福氣。
等顧武把陷進爛泥裏的車子推回門前,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了。将近五點的山上見不到太陽,林深樹密,外頭小雨一直淅淅瀝瀝,杜淼淼坐凳子上又冷又餓。
顧武正要推門而入,想起裏頭有人,先在門上敲了兩下。
“顧隊長不在。”杜淼淼以為又是借尋顧武之名來把她當大熊貓參觀的新兵蛋子,剛才窗外不遠處還有人徘徊呢。
沒經過今天之前,她真想象不出來,山上的兵……是多麽的,嗯,沒見過女人。
“剛才有人找我?”
杜淼淼趕緊站起來,雙手抱胸跺跺腳,“有個叫張傑的小夥子找武哥,不過他也沒說是什麽事。”
顧武點頭,默不作聲,拿下一件軍綠色的外套,“先穿上吧。”
淼淼冷得瑟瑟發抖,也不跟他客氣,雙手一伸套進去,仿佛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的軍裝外套穿在他身上明明是正常的長度,穿她身上卻成了大衣,長到腘窩。
“雨不停下不了山,先去吃飯吧。”
淼淼點頭,走了兩步回頭道:“武哥先把濕衣服換一下,我在外面等你。”爽快跑出門,順手把門合上。
顧武一愣,冷硬的屋裏仿佛還有她的氣息,溫暖的,可愛的。
***
倆人一前一後走到食堂,正趕上飯點。清一色密密麻麻全是年輕戰士,杜淼淼這白白淨淨的姑娘分外紮眼。她明顯感覺到,原本熙熙攘攘的食堂突然安靜下來。
靜到落針可聞。
然後是凳子“嘩啦”聲,所有戰士們起身,整齊劃一的喊:“大隊長好!”
大多數看着顧武的臭臉不敢吭聲,有幾個調皮的喊“嫂子好!”
杜淼淼的臉又紅了,這他喵太丢臉了,誰他喵是嫂子!
顧武豎起眉毛瞪他們一眼,小聲安撫:“你別聽他們胡說,欠收拾。”
淼淼不敢吭聲,生怕越描越黑,指指食堂窗口,打了一葷一素,顧武又專門給她打一碗排骨湯。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全子妹子每頓不能少了湯。
在衆目睽睽之下,倆人回到宿舍天已經黑了。金金吃完一大碗貓糧,又喝了半杯“獨家秘方”泡的水,吃飽喝足精神頭足,跟淼淼玩了好大一會兒。
然後,問題來了。
今晚該怎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