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到第六天, 顧武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下午三點,在所有針水都打完的前提下, 監護室允許一名家屬進行探視。杜淼淼換上腳套,戴上頭套,把所有頭發全攏得一絲不茍。
他的級別給安排的是獨立監護室,專門有醫生護士各一名二十四小時監護。他們都已經認識杜淼淼了, 外頭傳說她是顧大隊長的未婚妻,她一進來, 大家夥都自覺的避出去。
杜淼淼對着他們感激的笑笑,坐在顧武左手邊,看着他依然一動不動的眉毛發呆。
“喂,你快醒來吧, 我跟他們解釋不清,搞得越描越黑, 什麽嫂子什麽未婚妻, 越傳越離譜……你說的, 他們肯定都信。”
不知道為什麽,在她心裏, 顧武就是有這個能力。他說什麽,不止他的兄弟們會信, 外人也會信。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什麽娶我,上我家提親, 你想得美……不喜歡你,我家人也不會同意。”反正他也沒醒,聽不見自己說什麽。
杜淼淼愈發放開膽子,“上輩子你也挺慘的,誰嫁給你誰倒黴,我才不要做那個倒黴鬼……但看着你連累別人,我又不忍心。你這樣的人,我活了四十年也只是第一次見,是會有那麽一點點舍不得你禍害……哦不,是便宜其他人……嘿嘿。”
“唉,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你這肥水我消受不起啊……”她越說越小聲,盯着他修長的手指出神。上頭還夾着心電監測的夾子,因為夾的時間久了,左手中指有點腫。她給換到右手中指上,順便幫他輕輕搓揉原來的手指。
她是為他好,做的心無旁骛,也不覺着有什麽暧昧的。順着紅光閃爍的地方,慢慢把沉靜在丹田的氣體注入。她也不懂什麽要訣,就把他想象成金金,緩慢的注入自己的力量。
就像這麽多天來都在做的一樣。
“你說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呢?你要沒保住,你家老爺子那麽大的家業可就便宜顧遠航了。”想到他和女主狼狽為奸欺負上一世的杜淼淼,她就來氣。
狠狠的在他手上打了一把,“上輩子你要沒瘸,哪有顧遠航什麽事兒!”
“我警告你,這次有我在更不能瘸了。”她很想在他傷腿上試試金手指有沒有用,但終究覺着男女有別,自己不是小女孩了。
正猶豫着,忽然手上一緊,原本捏着他手指的手被他反客為主,一把包在大手裏。
她回頭,驚喜道:“醒了?”
然而,顧武眉毛都沒動一下,呼吸頻率也沒變過。要不是手上再真實不過的觸感,杜淼淼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錯覺了。
“要醒就醒,不醒別吓唬人,告訴你,我膽子很大哦。動物園裏那些奇珍異獸我全摸過,它們都聽我的話,那天還有頭婆羅洲紅毛猩猩送我一根香蕉,也不知是從哪個游客手裏搶來的。”
“還有哦,有只孔雀把我鞋帶給啄散了,你說調不調皮?”
“我真的好喜歡小動物啊,想跟它們生活在一起,想讓它們無病無災,永遠自由快樂……對了,畢業後我不打算上班,想自個兒開一家寵物醫院,不知道我爸媽同不同意。”
在劉玉珍和杜洪江心裏,有個固定單位“吃皇糧”才是正經工作。好容易研究生畢業的乖女兒去當個體戶,估計得嘔出一口老血來。
“算了算了,跟你說也沒用,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好起來。”
每天一個小時的探視,她都是自言自語度過的。今天也如往常一般,時間一到就出去,摘去頭套腳套,胡豆豆正在凳子上坐着等她。
***
日子一晃而過,又是一個星期。
這一晚,杜淼淼做了個奇怪的夢。
她回到原來的世界,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躺床上看小說。床是那張床,小說還是上次沒看完那本,她順着書簽點進去。
女配杜淼淼的好友牛明麗因為陷害女主不成,反被女主搞到神經失常。杜應全沒有去當兵,因為林淼淼把征兵大字報撕了。直到女配也身敗名裂後,杜家人怕她想不開,舔着臉求杜紅梅,把她弄到縣裏供銷社當臨時工。可那時候的供銷社已經日暮西山,她在一個既掙不到錢又沒社會地位的單位,心有不甘。
後來,有個漂亮女人找上門來,答應會為她和顧遠航制造機會,讓她“一夜”之後假裝懷孕,挑撥顧遠航和林淼淼關系。
可憐的走投無路的女配,雖然覺着不對勁,但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然後,可以預見的,女主和男主鬧了天大的矛盾,結下心結,簡直把她恨入骨髓。直到此時,杜淼淼才知道那個漂亮女人原來是女主的跑路知青媽。
這狗血……女配上輩子是毀滅了銀河系嗎,作者要讓她這麽蠢。為了襯托女主的聰明絕頂,真是強行讓配角智障啊。
而同樣另一個曾經驚鴻一瞥的炮灰,就叫“顧武”。
整本書看完,作者也沒提到他幾句,只是用他高開低走的人生襯托了男主的自強不息。
神他媽作者!筆給她,她一定要把顧武寫成絕地反殺的狼人,一定要把男主踩地上摩擦!
第二天,被夢境折磨一夜的杜淼淼,整個白天都心神不寧,總覺着有什麽事發生。剛下班又火急火燎跑醫院,誰知顧武的特護病房卻只剩一張空床,儀器設備什麽的也都偃旗息鼓,床單已經被撤下來送洗了。
杜淼淼大驚,雙腿發軟。
她剛決定替顧武改寫命運,這他喵就……就挂了?!
雖然,這男人三錘打不出個冷屁,還面癱,可他真的對她很好啊……她上輩子孤身一人,沒有兄弟姐妹。一開始他給她的感覺很像哥哥,可慢慢的,又不像哥哥。
哪有說要娶她的哥哥啊。
死顧武,臭顧武!憑什麽老娘剛對你有點兒感覺就死了!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委屈勁兒,狠狠的踢了兩下牆角,大腳趾撞得生疼,眼淚卻有理由掉得更兇了。
于是,剛聽張傑說“嫂子”來了的顧武,坐輪椅上來到病房門口,看見的就是一頭憤怒的小獅子,蹲在牆角念念有詞,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從身後慢慢劃過去,杜淼淼沒注意,“死顧武,臭顧武,怎麽就死了,死騙子!不是說要娶我的嘛……”
某人大手一伸将她摟入懷,“沒死。”
“什……嗝……麽?”她揉揉眼睛,有兩根長長的睫毛在眼裏,刺得她不舒服。
“我沒死,說娶你就一定會做到。”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才不要……嗝……不要嫁……”
顧武不說話,胸腔微微震動,明顯是在憋笑。
杜淼淼惱羞成怒,“怎麽床……床空了?”
“噗嗤……”小護士笑起來,“昨天你剛走顧大隊長就醒了,主任說他恢複不錯,可以轉去普通病房,就……”
杜淼淼鬧了個大紅臉,自己也太莽撞了,好的不想盡想些死不死的……呸呸呸,童言無忌,大吉大利。
“別動。”男人固定住她的小臉,“往上看天花板。”
杜淼淼不明所以,照他吩咐行事。忽然,眼前一花,他手上變戲法似的多了一根眼睫毛。
看不出來,看起來牛高馬大一人,拿睫毛還挺靈巧。
杜淼淼笑起來,見護士走開了,身邊沒人,特意嬌聲道:“還有。”她的睫毛很容易掉眼睛裏,尤其哭的時候。每次照着鏡子拿都要費她九牛二虎之力,胡豆豆剛開始會自告奮勇,連續兩次把她眼睛碰紅就再也不忍心了。
好容易遇到一個能幫她拿睫毛的人呢。
“啧啧啧,隊長對咱們嫂子真好!”
“就是,好男人啊。”
“嫂子你就從了吧……啊,全子哥你打我幹嘛?”
杜應全黑着臉,見妹妹老鼠見貓似的靠牆乖乖站好,心裏那口氣才好過些。
沒一會兒,聽說顧武醒了,部隊領導來了好幾撥,都拍着肩膀寬慰他,“好好養傷,楊豔已經抓到了,你不在的日子全子暫代你看着下頭那些兔崽子,把傷養好不忙歸隊,咱先把人生大事辦咯。”
衆人哈哈大笑,唯有杜應全黑着一張臉。什麽叫“把婚事辦了”?他同意沒?他三個弟弟同意沒?他們同意爸媽爺奶也不會同意!
杜淼淼:“……”
這什麽魔鬼速度?她只是同意給他個機會而已啊,怎麽就……
顧武看了杜家兄妹一眼,輕輕翹起嘴角。沒事,他有耐心。
從不知心動為何物,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挂念一個跟自己毫無幹系的女孩……想到她,就想到以前那些陪自己長大的洋娃娃。
她們不是玩具,是他孤獨童年的朋友。
迷迷糊糊回到宿舍,胡豆豆說家裏有事要臨時回去一趟,張一帆早就不跟她交流,偌大的宿舍,居然寂寞得很。
杜淼淼坐書桌前,看了會兒書沒心思,聽會兒收音機也覺着沒意思,想起還沒吃晚飯,食堂又已經關門了。
“叮鈴鈴——”
張一帆搶先接起來,瞬間冷下臉,把聽筒怼到淼淼眼前,一言不發,拒絕溝通。
杜淼淼那口氣一下子來到嗓子眼,正想跟她嗆幾句,電話裏傳來熟悉的男聲,“到宿舍沒?”
“嗯。”煩得很。
“沒吃晚飯吧?”
“嗯。”肚子也唱起空城計。
“出來,我半小時後到宿舍門口。”
“啊?”
那邊的男人笑起來,“跟誰生氣呢?”即使看不到,也能想到她嘟着的小嘴。這小姑娘不愛生氣,總笑眯眯的,只有家庭幸福的孩子才會這樣。
一定是別人真的惹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