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杜淼淼現在對動物非常敏感, 非常熟悉,已經熟悉到聽聲音就能分辨物種。此時, 她靜下心來,凝神細聽,眼睛一亮,“哪兒來的小狗呀?”
幾個大人正站院子裏說話, 都笑起來:“哪兒有狗,可別胡說。”
老太太皺眉, 小聲跟兒子商量:“要不給她買只獅子狗來?孩子想狗都想魔怔了。”
杜洪江毫不猶豫的搖頭,杜家是不能養狗的,堅決不能。
淼淼小時候不懂事,也鬧着說要養狗, 可那時候人都吃不飽,哪有糧食養。後來條件好了, 家裏啥也不缺, 家裏人卻再沒人敢提養狗的話。
因為, 當年老太太的父親,也就是杜洪江的親外公, 就是死在狗身上。
解放初期,杜外公帶着閨女逃荒, 一路從北到南,來到雙水村才停下,找間關牲口的茅草屋,安下家來。他人肯吃苦, 力氣大,又會點獸醫本事,在村裏漸漸也站穩腳跟,給閨女找了戶好人家,生下一對龍鳳胎。
杜洪江和杜紅梅現在都還記得外公的模樣,慈祥,忠厚,話不多,隊上牲口病了他能不吃不喝守幾夜,附近生産隊有病的都會找他,也算小有名氣的獸醫。
後來,杜洪江上小學的某一天,剛回到家就聽見村裏人說外公被狗咬了。那個年代大家也不懂,聽說被咬,還出謀劃策讓他拿半個飯團和着自個兒的血,攪拌均勻,喂給咬了他的狗,據說這樣的話狗就不會再咬他。
兄妹倆還跟着去湊熱鬧。
親眼看着大狗吃下沾着外公血的米飯。
誰成想,第二天外公就病了。
一開始,是發熱,大冬天凍得手指屈伸不利的時節,外公卻熱得面紅耳赤,大汗淋漓。
所有人都以為他傷風了,找赤腳大夫開了兩劑祛風散寒,辛溫解表的草藥,連着喝了半個月,病沒好,人卻瘦了幾斤,兩顴高凸,眼窩深陷。聽到點兒響動就害怕得不行,心頭猛跳,怕到渾身顫抖。
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走南闖北的漢子?
沒多久,開始怕光,怕水。
白天不敢出門,讓洪江爸拿稻草将他窗戶蒙得嚴嚴實實,一絲陽光都不能照進來。不能洗臉洗腳,聽見水聲就叫胸悶頭疼,說心口像有塊大石頭壓着,喘不過氣,每每剛睡着又驚叫着醒來……後來,上了幾年學的洪江紅梅知道,這就叫“窒息感”。
到後期,除了怕光怕水,嘴裏還會胡言亂語,甚至像野狗似的亂叫。
所有人都發現不對勁了,可送到縣醫院已經來不及了。
鐵骨铮铮的外公死于狂犬病,給杜洪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他曾無數次回想,如果外公沒被咬就好了,如果村裏沒養狗就好了……狂犬病是無藥可醫的絕症,除了不養狗,不跟狗接觸,他想不出別的方法來避免。
所以,杜家是堅決不能養狗的,杜家人沒仇視狗狗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
淼淼懂這個道理,自然不可能說養狗,可老太太現在為了哄她開心,居然主動提出……可見,很多時候,老人家寵孩子真是毫無原則和底線的。
劉玉珍覺着,還好淼淼自個兒懂事,不然,以老太太這架勢,不把她慣出壞毛病她劉字兒能倒過來寫!
幾個大人心思各異,杜淼淼卻忍不住好奇,被心內那股神秘力量驅使着來到門口。
杜家是鐵大門,刷了層紅油漆,寬三米,高兩米八.九,每次開開關關嫌麻煩,幹脆在左邊那半扇門上開個小門,僅容一人通過,平時老爺子要推三輪車進來,或是趕牲口,才會開大門。
此時,小門外的青石板上,正趴着一團灰白色的小東西。
十一月的雲嶺,氣溫驟降,北風瑟瑟,小家夥團成巴掌大一團,頭尾相連,瑟瑟發抖。要不是能聽到它“砰砰砰”節律均勻的心跳,杜淼淼都懷疑它是不是已經沒生命跡象了。
“小家夥,你從哪兒跑來的呀?”
感覺到她的靠近,小花狗艱難的擡起頭來,“嗚嗚——”
它的毛實在是太長太蓬松了,又沒人給它打理過,把眼睛都遮完了,只露出一個濕漉漉的黑漆漆的小鼻子。
還非常乖巧的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
杜淼淼心頭軟得不像話,正要給它治愈,忽然聽見腳步聲。
“淼淼看啥呢,天這麽冷快進屋。”爸爸來了。
爸爸最不喜歡狗狗,雖不至于見到就打,可看見她跟它們這麽親近,想到眼睜睜死在自己面前的老外公,肯定會不開心。
“沒事兒爸爸,我跟同學聊天呢,你忙去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一聲關上小門。
杜洪江腳步一頓,“同學”至于這麽小心翼翼?莫不是那小子?
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雖然心頭遺憾和微微不爽,但他還是尊重女兒隐私,立馬收回腳步,回屋了。
淼淼立馬“嘬嘬嘬”,小東西慢慢擡起頭,連爬動的力氣都沒有,緩慢地眨巴眨巴眼睛,把腦袋支在前爪上,露出一截小舌頭。
真是個小可憐。
杜淼淼試探着在它頭上撫了一下,見它沒躲沒生氣,才又摸了摸肩背。別看肉乎乎一團,其實身上沒啥肉,摸去全是骨頭,全賴毛長。
看外表,這應該是一只小土狗。從四肢長度來看,應該是月齡未滿兩月,真正的奶狗。
趁周圍沒人,她把手搭小奶狗腦袋上,微微用力,将熱量注入它的體內。狗兒小,她現在的治愈能力也越來越強,沒一會兒,小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擡起頭來,甚至還歡快的跳起來抱着她的腿。
微微卷曲的尾巴,搖成了小馬達。
哪還有剛才那半死不活的樣子。
不遠處的轉角,有個女孩,被眼前的畫面驚得雙目大睜,險些驚叫出來。
***
小奶狗是一種黏人的東西,十分,非常,相當黏人。
杜淼淼治好了它,心想它應該是附近人家養的母狗産下的狗崽。因為農村條件不好,也沒絕育觀念,往往狗狗跑出去一趟就懷上了,等發現的時候肚子都老大了,也不舍得再不要。
但随便生一窩就是五六只,很多人家都不願費糧食,索性從中挑一只身體素質最好最通人性的留下,重點培養,其他就放出去,讓它們自生自滅。
當然,這是心好的。
心不好的主人,用豬食喂到四五個月大,肥嘟嘟的,壓秤,一鼓作氣賣給狗肉店狗肉攤,沒幾天就變成一道道“佳肴”……杜淼淼心疼壞了。
所以,杜洪江雖然讨厭狗子,但也絕不吃狗肉。
這麽小的小家夥,肯定是被主人遺棄的,放外頭說不定就沒活路了。
既然救了它,自己就應該負責到底。
杜淼淼盡力說服自己,沒事兒沒事兒,爸爸很寵自己,一定會同意養的。
小家夥也不用人抱,自個兒屁颠屁颠跟在後頭,追到小門前。聽見爸爸和奶奶的說話聲,淼淼又猶豫了,老外公死于狂犬病,自己帶只來歷不明的狗回家……好像是在戳老爸的心眼子诶。
但不管它,它可能又活不了了。
真是進退兩難。
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有自己獨自居住的房子該有多好啊!
“怎麽?”
做賊心虛的淼淼被吓一跳,回頭一看是顧武,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還以為是我表哥。”大表哥跟老爸越來越像,有事也最愛跟他說。
顧武沒說話,低頭看向那小東西。
小東西正抱着女孩的腿,因為個子實在矮得可憐,站起來也只能抱到她細細的腳踝。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他,嘴裏發出“嗚嗚”的威脅。
來自奶狗的威脅。
顧武瞪它一眼,不知死活的狗東西。
“啊喂,你瞪它幹嘛,它多乖的。是不是呀?”蹲下揉了揉狗頭。
顧武摸摸鼻子,狗都比他有地位啊。但他非常擅長(生硬地)轉移話題:“哪來的?”
淼淼努努嘴,指指剛才撿到它的地方,把它放哪兒真是個問題。家裏不敢放,姑姑家肯定也不敢,牛明麗家,叔叔阿姨忙着種菜做生意,有時候回老家村子,一個星期也不來縣裏……高紅梅家倒是不遠,可萬一高家也不喜歡狗,這不強人所難嘛?
顧武看了一眼,知道是沒人要的流浪狗,有點嫌棄。
他從來不喜歡貓貓狗狗。總覺着它們搖尾乞憐,沒臉沒皮,為了口吃的可以躺人手底下,任人“蹂.躏”,一點兒尊嚴也沒有。反倒是豹子老虎,強者才能活得有尊嚴。
女孩只顧着想辦法,沒注意到他發自內心的鄙視,不然非得一口老血噴出來不可。
淼淼看向他們家又寬又大的宅子,眼睛一亮:“哦對了,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呀?很小很小噠。”
顧武皺眉,“說。”其實已經猜到了,看着小臭狗的眼神越來越不爽。
“顧爺爺以前養過軍犬,你也養過金金,肯定是發自內心喜歡小動物吧?”不等他拒絕,她趕緊道:“能不能在你們家院牆角給它搭個小狗窩呀,不用很大,夠它睡覺就行,每天喂點兒剩飯剩菜……”
顧武眉頭越皺越緊,他是真的打心眼裏看不起貓貓狗狗。
淼淼卻誤會了,“你放心,最多養三年,等我研究生畢業就回來,到時候有了自己的房子,給它搭一座豪宅!”
顧武嘴角抽搐:“……”
随即,想到什麽,他忽然改變主意,附耳對她說了句什麽。
杜淼淼氣得在他胸前捶了兩下,“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