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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刮

第四十七章

“……嗯。”盛良翰沒有再說什麽,他坐在旁邊同樣想要靜下心來。

從一早接到戚景輝的電話後他就慌亂的心跳不穩,直到剛才簽字,才終于意識到,其實小柔能留在他身邊就好。

至于小孩,要或者不要都可以,但他慌亂卻不是因為即将逝去小孩,而是因為他在擔心,沒有小孩的牽絆,小柔會離他越來越遠。

任何債,感情的債也好,經濟的債也罷,都會随着時間消磨幹淨。但是小孩的債卻不同,那需要一輩子的背負。

因此盛良翰明白過來,即便柏柔不想要小孩,但是他依舊希望小柔能陪在他身邊。

柏柔也并沒有說話,她挨着母親,緊張的等着裏面喊號。

盛良翰突然想起來他還拿來了他煲好的湯,想趁着這個時候給柏柔喝一些,“小柔……我煲了湯你喝點兒,早晨吃了沒……”

“三號柏柔!”裏面護士喊!

柏柔一緊張一下子站起來,完全忘記了旁邊給他擺弄湯的盛良翰。

盛良翰的心和手都跟着一抖,那湯灑了一些出來。

“來了……”柏柔緊張的咳了兩聲,沒敢看身後的母親和那個男人。

她感覺的到他們的視線就在她身上,緊緊地粘着。

“小柔!”柏柔準備進門,盛良翰叫住了她。

柏柔回頭看,盛良翰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只是充滿了憂慮的看着她,抿着嘴笑了笑。

柏柔轉頭進去,護士拿給她一件消了毒的白色褂子,“把裏面兒衣服都脫了換上這個。”

“好。”柏柔發現這間屋子有好幾張白白的床,其中一張上面躺着一個虛弱的人,身上什麽都沒穿只是蓋着跟她手裏一樣的白衣服,另外一張床上有幾件衣服散在那裏。

柏柔猜那是第二個進來的人。

“換好了躺那兒多休息休息,到時候叫你。”護士轉身收拾配給柏柔的一次性和消毒用具,之後到了裏面。

柏柔看着床上躺着的那個女人似乎只有一口氣息,虛弱的要命。她想起來上次流産後簡直像是要死過去似得,她感到有些抵觸。

之後柏柔選了一張沒人用過的床,将衣服疊好了擺在床頭,然後換上了消過毒的白色罩衣。她并沒有躺上去,似乎有些抗拒。

肚子裏的小家夥不知道什麽樣兒,沒多久就得被弄下來。柏柔似乎覺得躺在那病床上就等于對小家夥宣判了死刑,她此刻心裏五味雜陳。

裏面好像正在手術,柏柔突然聽到從裏面的屋子傳出來兩聲痛苦的喊聲,是那種忍不住疼痛的不由自主發出來的聲音,她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似乎躺在那裏的就是她本人,有什麽東西從下面伸進子宮裏去将小東西弄下來,再拿什麽東西吸出來……那種吸力讓她恨不得去死,也是那種吸力直接宣告了小生命的終結!

柏柔坐在床上如坐針氈,安靜的休息室裏面空氣就像是凝固了。那個躺着的人虛弱的癱在那裏,柏柔像是看到了上一次的自己,也是這樣無力的癱着,跟死過一次似得。

小孩子就這麽沒了,而且還是兩個同時沒了。柏柔開始覺得胸悶,手腳無力,喘氣也不是很順暢。也許是被裏面的動靜吓得,也許是被自己吓得。

她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緊張,沒有來由的緊張,而且很有壓力。她害怕這裏。

“柏柔……”護士從裏面開門出來,随即跟着一個馬上就要倒在地上的,臉色蒼白的女人。她身上穿着白色罩衣,一步一步慢慢挪在床邊,掙紮着倒下去。

“柏柔!”護士又叫了一遍。

柏柔連忙答應。

“來進來吧,輪到你了。”護士上前來幫着柏柔從後面系住了罩衣的袋子,“哎呦怎麽出這麽多汗……都成了水了怎麽回事兒?你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護士有些不放心,“這出汗出的別虛脫了……放松別緊張啊,待會兒進去千萬放松不然一緊張就會疼。”

“……好。”柏柔聽得出來她的聲音都有些抖,而且腦門也全是汗,她甚至自己都能看得到滴下來的汗珠。

護士引着她進到裏面的屋子,接着指示她躺倒躺椅上去,分開腿。

這躺椅柏柔再熟悉不過,他們婦産科最不缺的就是這個。病人這麽一躺,下面的情況對大夫來說簡直一覽無餘。

柏柔感覺對大夫毫無*可言,她甚至覺得從下面到子宮裏的情況大夫都能看得見。

“放松……”大夫接過來護士準備好的手術包,打開檢查着裏面需要的工具,接着又翻看柏柔的一系列檢查的單子,之後皺皺眉,“三個月……這麽大了,呦還是雙胞胎……打了怪可惜的!你确定要做了麽?我這一動手你後悔都來不及啊……”大夫最後一次問柏柔。

柏柔有些亂,但她還是下意識的決定,“嗯做了。”

“行,別後悔啊……”大夫拿出來工具伸到下面撐開口,接着柏柔聽到了其他工具碰擊盤子的清脆的響聲。

她渾身發抖,甚至大腿根都不可控制的在抖。就這麽把自己完全交給大夫處置,而且還冒着很大的風險……

柏柔感覺大夫拿着東西一點點接近她的身體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巨大的恐懼,抛開所有的雜念,不顧之後的結果,急切的大喊了一聲,“停!”

大夫很及時的将工具停在體外,看了看柏柔,“你太緊張了,來放松。不然裏面刮的時候會很疼。放松就不那麽疼!”

大夫以為她緊張害怕。

但是柏柔卻像是解脫了似得大喘着氣,“不做了大夫!我不做了!我要出去!”

大夫随即将擴張器收回來,并且把手術包折疊好,“幸好來得及,差點就刮了。”

柏柔撐着趕緊下了手術躺椅,抖着腿裹着罩衣跑到外間的床上,虛脫了似得躺上去,蜷着身子緩解快要崩潰的情緒。

終于這麽任性的決定了。柏柔甚至不敢想出去後怎麽面對他們,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的身體漸漸恢複了平靜,心跳也開始有序,感覺并不緊張,呼吸平穩,重要的是不再出冷汗,一切全都慢慢的恢複正常。

又有一人進來,柏柔沒有功夫給讓床,但她依舊小躺了一會兒。

本以為很久才能恢複的樣子,沒想到就在她決定不刮了之後,迅速恢複了常态。

原來一切的反應都是這個決定鬧的!柏柔把自己都氣樂了,就為了一個決定,差點把自己吓死!可是決定是做了,以後怎麽辦?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房頂,腦子裏卻想着以後的事情。看來她并不是對着小東西反感,實際上她比誰都希望能把他們留下來。那麽這段時間抵觸的,或者賭氣的,除了盛良翰就是爸媽。

那這倆小東西算是安全的留了下來……之後怎麽弄?結婚?不要!誰願意跟騙子結婚!自己帶?會不會被爸媽打死!沒結婚大了肚子還得一個人帶孩子,這跟自己到底有多大的仇恨!

柏柔腦子一團混亂,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其實真的想要把這兩家夥安全的保護好。至于其他的,管他呢!大不了死皮賴臉的不還盛良翰那套房子住進去,然後拼命工作賺錢養孩子,不至于餓死,總會有辦法的!

至于父母那邊……走一步看一步吧。

盡管柏柔不再慌亂,但是她依舊不知道怎麽應付家人。

一直躺在這裏躲着也不是辦法,她掙紮着坐起來,換好了衣服,忐忑不安的走出去。

剛出門就看到迎面上來的盛良翰和表姐。

他們兩擔憂的看着柏柔,“小柔你覺得怎麽樣?快過來坐着休息一下!”

他兩一人一邊兒扶着柏柔,直到椅子旁,才将她放下。

柏柔坐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說。

正因為她一臉糾結又難受的表情,讓表姐和盛良翰還有母親很是擔憂。

表姐坐在旁邊摟着她的肩,不停的嘆氣,“都怪姐太強迫你,不過這打也打了回不來了,想開點兒小柔,沒準下次還會有一個。別這麽愁眉苦臉的感覺像是看破紅塵要出家!小柔你別這幅表情姐害怕……”

盛良翰則蹲在她面前,微仰着頭看着柏柔,“小柔……不能生咱就不生,以後咱們一塊兒搭夥過吧,正好誰也不嫌棄誰,就你和我咱們放了假就到處玩兒,讓別人羨慕去怎麽樣?小柔別這樣真的,想哭就哭出來會好點兒。孩子沒了還有我,要是疼的厲害就告訴我我去找大夫,總之別這樣,給點兒反應!”

他忍不住拿手掌在柏柔眼前晃了晃,見她終于動了一下,這才松了口氣,“小柔沒事兒,打了就打了,以後咱們養兩條小狗也一樣,家裏會很熱鬧!”

溫阮阮很嫌棄的看了眼盛良翰,剛想說“誰跟你一家”時卻想起來早晨戚景輝的囑咐,硬生生把那句咽下去。

接着又繼續開導柏柔,“姐是怕你那什麽……吃虧,才堅持讓你打的。其實早上我想明白了,我再怎麽擔心多不能替你做主。你喜歡什麽也不能總是以我的眼光來看,所以小柔……孩子咱們以後還能有,你現在想什麽能說說麽?”

盛良翰同樣擔憂的看着柏柔。

旁邊的母親一樣不放心,一直等着她的回答。

柏柔動動嘴,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其實沒有打掉的事實。

盛良翰握住了她的手,柏柔沒有掙脫。

他長長的吸了口氣……

“其實我沒有……”沒等盛良翰張口,柏柔突然豁出去的說出來。

“沒有什麽?”表姐讓她靠着,“你沒有什麽?”她看着一直低着頭的柏柔。

“沒有……打掉。”柏柔聲音很低,“臨到關頭,我縮了……”

“什麽?”盛良翰感覺自己出現了幻覺,母親也覺得聽錯了,直接過來問,“柔柔你說什麽沒打?你怎麽沒打呢你都進去了又裝出來了?你這麽這麽傻呢是不是這男的剛跟你說什麽了你不敢打啊?”

“不是啊媽!”柏柔聽着母親的話也開始着急,“就是我不想打你懂麽我不想!是我!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你擔心我被騙是吧!那我完全自己養孩子跟誰都沒有關系你看看我還能被誰騙!我就是不想打我想留着這雙胞胎行麽媽!”她不知為什麽突然急的跟母親喊起來,而且還哭了出來。

母親反倒愣了一下,“你朝我喊……”

“這裏安靜不要吵鬧!”對面辦公室的大夫走到門口叫停了他們,“上外邊兒吵去,這兒還有病人都需要安靜!”

柏母趕緊道歉,但轉頭依舊沒有好臉色看着柏柔,“你就等着被騙吧啊到時候你被騙的什麽都沒有了別回來給我哭!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簡直傻得沒邊兒!眼看着他騙你還沒完了!”

柏柔不想再醫院裏面嚷嚷覺得丢人,于是堵着氣猛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盛良翰着急的連忙跟上,溫阮阮也拿着包抱着焖燒桶追。

到了門口,柏柔叉着腰回頭站在那裏,面對母親一行三人,她哭着跟他們宣告,“這兩孩子我就留着了誰都不能說什麽,你要看我不順眼我就不回去我自己照顧我自己,你去照顧那表弟去反正他後天就來!至于盛良翰你!我也不會跟你結婚這孩子只是我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就當你的已經在剛才的手術室裏面沒有了!還有姐你!你要是繼續勸我打!我跟你絕交!就這樣!誰都別攔我,我走了!”

說着柏柔轉身就走。

盛良翰連忙追上去拉住了她,“別這麽意氣用事,也別生這麽大的氣,誰都沒說什麽你看你氣壞了自己怎麽辦?”

“誰都沒說什麽?”柏柔質問盛良翰,“這事兒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還有臉說沒說什麽!我跟你說你最好離我遠點兒不然我非得那什麽你!”

盛良翰按耐不住的露出來一些笑容,“小柔你真是……”他不管不顧的上前抱住柏柔,将她全身都抱在自己懷裏,“你真是……我不知道怎麽說,總是給人意外!不過別急着拒絕我,至少今天我得送你回去。你看你姐夫也不再,你爸媽不會開車,你表姐更不會,你怎麽忍心讓他們這麽大冷天兒的自己擠公交地鐵回去?是吧。所以我把他們送回去,之後你再跟我算賬也不遲!”

柏柔有些無奈,但這時候打車确實不好打。她只能厚這臉皮讓他們坐車回家。

到了樓下,柏柔開門讓表姐和柏母先出來,之後謝過盛良翰之後打算跟着他們上樓。沒想到盛良翰将她拉住,緊緊的從後背抱在懷中。柏柔感覺骨頭都快被勒斷了時,他終于貼近柏柔耳朵,“應該是我謝謝你。小柔謝謝你!”

柏柔呆了一下,之後沒用回頭,搬開盛良翰摟着她的胳膊,緊走了兩步跟上表姐。

回了家父親迎出來着急的看柏柔,“怎麽樣了小柔?快進屋躺着別亂動好好休息,爸給你熬了湯做了吃的,一會兒吃點兒填飽肚子。”

母親氣呼呼的甩了門,“吃什麽吃!都吃進狗肚子裏去了。你問問你女兒看看她在醫院做了什麽!明知道那男的就是騙她肚子,她就這麽瞎的還決定了非得生!你看她那德性!都是被你慣得!”

她還想罵,卻被溫阮阮攔住了,“老姨您先別着急上火,您上屋裏待會兒去我跟小柔聊聊,放心吧啊交給我吧您!”

溫阮阮将老姨推進卧室,之後又跑到柏柔的屋子裏。

柏柔靠在床上委屈的流眼淚,溫阮阮看着心疼,于是坐到旁邊兒,“小柔,其實早晨你姐夫訓了我半天,我才知道我做的不對。”

柏柔擦了把眼淚沒有接話。

溫阮阮繼續說:“然後我才知道以前我跟你媽錯的是一樣的。全都是我自己認為你該怎麽做,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的想法和心情。比如你願意留着孩子,要給昨天我都還想你就是個笨蛋,非得要個非婚生子,但是今天卻想明白了,小柔,姐永遠站你這邊兒,你想生咱們就生,大不了生下來我幫你帶着!你去上班兒賺錢就去,休息在家就來我們家玩兒,總之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這人一輩子也才幾十年,幹嘛非得順着別人的想法來活着!你看國外那個明星誰誰誰,不就是自己帶着娃還那麽美的養大了麽!所以小柔你想做什麽都行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別虧待自己行麽?”

柏柔很意外表姐竟然态度大轉變,她顧不上委屈,愣愣的看着溫阮阮,“姐……我真的難受,被我媽那麽說……我是真的不舍得……大夫說,都三個多月了還打……那種語氣真的刺激我,我就想留着這兩家夥,管他們呢!後天我爸那個表侄子住過來,我明天就搬走,我愛幹嘛就幹嘛,以後也不用他們來沒完沒了的說我!”

溫阮阮聽着也覺得不是滋味兒,她打開一直抱着的焖燒桶,到處一碗湯,“總之我現在特別能理解你,想做什麽就做吧,瞻前顧後以後可有的後悔!老姨老姨夫畢竟上輩子人,觀念老的不行!有困難的地方我就去幫你解釋,所以小柔你要吧,其實我也挺喜歡看看雙胞胎什麽樣兒……”

柏柔覺得毫無希望的嘆了口氣,抱着湯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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