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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道歉

第108章 道歉

“叮!”游如許手裏的勺子掉飯盒邊緣, 發出清脆聲響,她看着吳秀秀,神色茫然, 一雙眼迅速浮紅, 眼底蓄滿水花,她張了張口, 嗓子眼仿若被塞了什麽,發不出聲。

吳秀秀看着她,說:“許許, 你還記得你剛到我們家的時候嗎?”

游如許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聲音啞澀:“有什麽關系嗎?”

“你剛來我們家的時候, 特別小心, 做什麽都帶着讨好,我知道, 你是怕我姐不要你,後悔養你, 你想要一個家, 哪怕只是虛假的,你扮游如許,收斂起你的一切, 扮演一個去世的孩子。”吳秀秀說:“我那時候特別心疼你。”

游如許想到剛被領養那幾年,吳秀秀對她特別好, 帶她玩,帶她犯錯, 在她面前, 游如許才會覺得自己不是‘游如許’。

吳秀秀說:“你知道我姐只是需要一個寄托, 知道我姐夫好面子, 你安心扮演的前提是,你覺得自己是個好孩子,是可以擁有一個家的孩子。”

但那個筆記本。

摧毀了游如許的所有想法。

她那頓時間不停發燒,來來回回,燒了一個多禮拜,不感冒沒有任何症狀,就是發燒,醫生告訴她,身體沒問題。

身體沒問題,那就是心理問題,是心病,是游如許覺得自己不配一個好孩子,她不配。

她開始厭惡自己。

如果那時候筆記本的事情再牽扯到游如許身上,牽扯到游家,游如許本就愧對周啓明,再愧對吳秀蓮,愧對游述。

她不會懷疑。

那時候的游如許,會以死謝罪。

吳秀蓮才失去一個女兒,她不想看到她再失去一個,她姐承受不起,她更不想看到游如許葬送自己,她選擇隐瞞。

游如許如鲠在喉:“所以,筆記本一直沒弄丢?”

只是被吳秀秀藏起來了?

她搖頭。

似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

吳秀秀喊她:“許許。”

游如許失魂落魄,她想離開,周天醉倏然拉住她輪椅邊緣,游如許低頭,看周天醉。

她帶着哭腔喊:“周天醉。”

周天醉沉聲:“嗯。”

游如許說:“對不起。”

周天醉說:“聽到了。”

游如許崩潰:“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周天醉失聲。

這次沒能說出,沒關系。

她知道筆記本,游如許和她說過,在坦白後,游如許就和她說了筆記本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接受弄丢了,現在又說是藏起來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生氣發火,對吳秀秀這種行為嗤之以鼻。

但感情上。

她陷入長久的沉默和無力。

吳秀秀放下勺子,從随身包裏拿了筆記本遞給游如許。

游如許突然不敢接。

她說:“你一直帶着嗎?”

“不是。”吳秀秀說:“我一直收着,這次來津度,我就是想和你說這件事。”

但她一直在權衡要不要說。

她看到游如許和周天醉越來越好,她不知道該不該說,還是抱着這麽秘密,過一輩子。

這次如果不是牽扯到周啓明,她會拿出來嗎?

還是像以前無數次的那樣逃避?

她不知道。

游如許伸手,手指發抖,她看周天醉。

周天醉在她之前伸了手,接過筆記本,低頭打開一頁。

工作日志,扉頁通常都是工作單位和名字。

津度電視臺午間新聞組,周啓明。

周天醉啪一下合上筆記本。

吳秀秀說:“周醫生……”

“出去。”周天醉忍着情緒說:“都出去。”

聲音顫抖。

游如許眼眶發燙,她轉動輪椅往外走,吳秀秀走在她身邊,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小聲的哭泣,游如許心如刀絞,她握緊輪椅的輪子,身體緊繃的發疼。

吳秀秀打開門。

游如許恍神,慢慢出去。

她背對周天醉,門輕輕合上,吳秀秀說:“許許,是小姨對不起你。”

游如許啞聲。

她說:“小姨,我想去下面看看。”

吳秀秀說:“我陪你去。”

游如許說:“你留在這,阿姨還沒回來。”

吳秀秀靜默幾秒,點點頭。

游如許獨自坐電梯下去,電梯裏的人很多,大家給她讓出距離,刻意照顧她這個病人,游如許自覺地往最裏面靠,電梯一層一層到了,一層一層下去。

“那個醫生怎麽樣了?”

“哪個?”

“就那個被捅了一刀的醫生。”

“哦,那産科的啊,聽說人沒事,哎,你沒聽說啊,她爸不是好人,以前是強·奸犯。”

“什麽?”

游如許閉了閉眼。

下了電梯。

她在大廳裏,四面八方的聲音彙聚在耳邊。

“這孩子媽媽死了。”

“跳樓那個?”

“聽說是強·奸未遂。”

“誰說的,是被強·奸了,然後和那人同歸于盡,還有個好心人幫她,結果也被拉下去了。”

“這也太倒黴了,好心人誰啊?”

“不知道,好像家裏沒人了,不然肯定要鬧起來。”

“這孩子真奇怪,都不哭的。”

“她媽被強·奸都不哭,太冷血了。”

強·奸?

強·奸是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好的,肯定是欺負她媽媽。

她媽媽最近經常哭,和那個男人進房間,然後就哭着出來,她問她媽媽怎麽了,她媽媽總是說沒事的。

她不喜歡那個男人,讓她想到她爸爸。

她害怕媽媽再被欺負。

她仇視那個男人。

如果他不出現,她媽媽就不會哭了。

“小朋友,不要害怕,告訴叔叔,這兩張照片裏,哪個人欺負過媽媽?”

她麻木的舉起手指,指着那個男人。

幾個人面面相觑。

沖出來一個女人

“你說謊是不是?”女人撕心裂肺的沖她喊:“你在說謊!”

她沒有說謊。

她沒有!

她想躲起來。

對,躲起來。

游如許下意識想走,剛邁開步子就從輪椅上摔倒,身側的人擁上來,密切的問候。

她坐輪椅上,不敢回應。

她轉動輪椅,迅速逃離人群。

“哎!”

身後聲音漸遠,游如許聽不到,她靠素白的瓷磚上,冰冷刺骨,她頭重重磕了下,咬唇小聲的哭。

原來她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證明。

原來她有那麽多次。

可是她沒有!

可是她沒有!

她沒有!!

游如許始終低着頭,強烈的罪惡感讓她無法挺起背脊,如果她早點和吳秀秀說,如果早點表明态度,是不是可以早點還周啓明的清白?

是她心安理得享受和周天醉的感情,是她不要臉。

游如許趴牆壁旁,頭倚冰冷的瓷磚,削骨的痛從心口滋生出來,那些看不見的傷口一遍一遍淩遲她,剛要好,又被撕開,熱油滾燙,澆灌進去,她痛的全身都在叫喧。

手機鈴響起。

游如許愣神,護士從她這裏經過,看她手機鈴響起沒動不由提醒:“你手機響了。”

她擡頭,看向護士。

護士的聲音飄忽,很遠,游如許只聽護士緊張的叫喚,閉眼之前她耳邊是嘈雜的聲響,忽然之間傾瀉而來,在她耳邊沖擊回蕩。

游如許暈過去了。

吳秀秀往她病房趕,醫生說是情緒得過激,身體沒有問題,吳秀秀松口氣,坐在病床旁,聽游如許手機鈴一聲一聲響起,她回過神,替游如許接了電話。

電話那端是陳想。

陳想說:“游老師,你說的采訪是哪個時間點?”

吳秀秀說:“抱歉,她在休息。”

“哦——”陳想反應過來,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是阿姨嗎?”

吳秀秀淡淡嗯一聲:“我是她小姨。”

“小姨你好。”陳想說:“游老師在休息?那等她醒麻煩您讓她聯系我。”

吳秀秀說:“好。”

陳想挂了電話。

吳秀秀剛放下手機,聽到身後喊:“小姨。”

聲音很虛弱。

吳秀秀轉頭。

游如許醒了,睜着眼看天花板,吳秀秀湊到她床前,說:“許許,你不高興可以罵我,別傷害自己。”

罵她?

游如許搖頭。

吳秀秀是為了她。

如果不是她,吳秀秀也不會做這樣違背良心的事情,她罵不出來。

她問:“周天醉呢?”

吳秀秀說:“還在病房,不見人。”

餘巧也不見,敲門她就說要休息,餘巧以為是因為工作的事情,被她安撫下來了。

游如許說:“我去看看。”

吳秀秀說:“你歇會……”

“不能再歇了。”游如許說:“我已經歇好多年了。”

吳秀秀沉默。

她推着吳秀秀來到周天醉的病房前,餘巧看到她們說:“小天怎麽了?”

游如許說:“我,阿姨,我……”還沒說話眼睛紅了,哽咽:“我進去問問。”

餘巧看着她,幾秒後點頭:“好,你去。”

游如許打開門進去,周天醉很生氣的聲音:“說了讓我一個人待會!”

“周天醉。”游如許聲音輕輕地,周天醉睜開眼,看她推輪椅進來,游如許說:“筆記本給我吧。”

周天醉懷裏抱着那本筆記,她不敢翻,只看扉頁的字已經用盡力氣和勇氣,游如許往前轉動輪椅,到病床前,伸手說:“給我吧,我交給陳想,讓她報道……”

她坐輪椅上,看周天醉,五官越發蒼白消瘦,眼睛又紅又腫,面上沒什麽表情,周天醉看着她,突然說:“抱抱我。”

游如許愣住。

周天醉說:“能不能抱抱我?”

游如許咬唇,放周天醉面前的手,往前些許,從她肩頭抱着,剛想起身,周天醉的手落她腰上,沒有任何力道,但游如許卻像是被定身,動彈不得,她趴周天醉身上,悶聲哭。

周天醉別開眼。

游如許又開始道歉,一遍一遍。

周天醉悶不吭聲。

游如許哭的氣喘,周天醉把筆記本遞給她,游如許緩緩從她懷裏起身,看周天醉。

周天醉說:“拿去吧。”

游如許說:“我會讓陳想盡快……”

“你報道吧。”周天醉打斷她,伸手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了游如許的記者證給她。

游如許低頭,看着記者證,她繃緊身體和情緒,到瀕臨點死死被她按着,手背青筋微凸,顫抖手去接,記者證在她手心裏攥着,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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