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回 淋漓箴血一紙呈詞 纏綿芳心兩處定情(上)
齊錦年抱着膝蓋,坐在牢房裏的床上,神色茫然,一動不動。侯府總管送來了被褥衣物以及一罐雞湯,九殿下那邊也送過來被褥和一個小火盆。
獄卒笑開了花,送一次東西進來就要重金賄他一次,齊錦年這邊又要再賞賜一次。
猛然聽過牢房被打開的聲音,齊錦年擡起臉來,竟然是寺丞親自來了。這人一張圓胖面孔,此時滿臉堆笑,仿佛蒸籠裏開了褶的包子。
“恭喜侯爺,賀喜侯爺,待會兒天亮之前就能放侯爺回府了,正好睡個回籠覺。”
齊錦年白了他一眼。
“怎麽?你們案子結了?我怎麽沒聽說過大理寺做事如此有效率?”
寺丞從懷裏取出一份文書,道:
“侯爺,這裏有一張證詞,你只要簽字畫押,馬上就能走。”
齊錦年不由得抱緊膝蓋。
“什麽證詞?”
寺丞笑道:
“劉将軍已經全招了,淮南王是他所殺,他情願認罪伏法。他特意說,他既然認罪了,此事與你無關,你應該就能走了。”
齊錦年大吃一驚,擡起眼睛,緊盯着寺丞。他忙忙拿過文書,打開一看,确實是劉長重親筆寫的供詞。他本來就蒼白的臉上瞬間煞白,将證詞狠狠扔在寺丞臉上。
“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寺丞仍然笑眯眯瞧着齊錦年。
“侯爺,你只要畫上一筆,你就能從這裏離開,此事與你再無相幹。侯爺,你好好想想,劉将軍已經全招認了,你再庇護他也是無用。”
齊錦年氣得胸口起伏,他早就看出他和劉長重兩個人想全須全尾從此地離開,怕是比登天還難。大理寺早就已經認定,他們兩人中,必有刺死淮南王真兇。
思及此,齊錦年下床站起來。他走一步,寺丞反倒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背抵上牆壁。
齊錦年收斂神色,脫掉披着的大氅。
“行,請叫仵作來,為我驗傷。”
寺丞忙問:
“侯爺,你是要驗什麽傷?”
齊錦年嘆道:
“我被淮南王強污,因此我殺了他,你說我要驗什麽傷?”
寺丞忙叫了兩位仵作一位獄醫進來,給齊錦年驗傷。寺丞轉過身去,獄卒在齊錦年牢房裏拉起一道白布遮擋。寺丞聽得後邊傳來窸窸窣窣解開衣帶的聲音。兩位仵作經驗豐富,不一刻驗完了傷出來,留獄醫給齊錦年包紮傷患。
等白布放下,裏頭齊錦年已經重新穿上中衣,坐在床頭。他面色平靜,不見一絲波瀾。
寺丞道:“齊侯爺是要先歇着養幾天傷,還是……?”
齊錦年道:“不用了,只管備下紙筆。你要什麽供詞,我現在給你。”
***
冬夜裏天亮得晚,卯時敲過了,天色還只是微亮。不多時,細小的雪籽墜下來。
大理寺唐寺卿聽着寺丞的禀報,不由得冷笑出聲。
“這對夫妻,還真是情深,要不認都不認,要認卻各自認了,還口口聲聲說此事與對方無關,要放對方離開。如此伉俪,實乃少見,我看聖上這婚指得高明。”
寺丞答道:“确實如此,只是……”
唐寺卿笑道:“只是可惜淮南王身上只有一處致命刀傷,不夠他們兩只亡命鴛鴦分。”
他轉臉朝向寺丞。
“你怎麽看?”
寺丞答道:
“劉将軍招供時一掃他先前篤定模樣,他慌亂得狠,整個證詞做得漏洞百出。屬下問他,刺殺淮南王時,淮南王穿的什麽衣服?他便答道,是杏黃色圓領長袍。其實那是淮南王當夜赴宴穿的袍子,遇害時,他穿的卻是件珊瑚色薄袍。屬下以為,如果劉将軍見到淮南王時,他已經遇害,那身上的袍子全是血污,暗處确實看不出本色。不然,他不大可能看錯。”
唐寺卿點點頭。
寺丞繼續道:
“劉将軍原本說什麽,他瞧見齊錦年與淮南王纏綿茍且,心中大怒,便殺了淮南王。但淮南王遇刺時,他與齊錦年都是穿戴整齊,并不是衣冠不整。并且,屬下試探過,劉将軍并不知道卧房在哪。那卧房與書房相連,要從書房珍寶架後面繞進去。這種布局少見,不親自走過,根本難以了解。再如,屬下問他,為何情急殺人之時,他不用自己的佩刀,而用齊侯爺的刀。他支吾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答道,齊侯爺的刀是他所贈,他用得趁手。還有其它許多疑點,屬下都在文書中一一列出。另外……”
唐寺卿便問:“另外什麽?”
寺丞苦笑道:
“屬下咂摸着,劉将軍的供詞講得不像是他刺殺淮南王,倒像是武松刀殺西門慶。”
唐寺卿笑出聲,又斂了神色,問道:“那齊侯爺呢?”
寺丞嘆了口氣。
“齊侯爺這次供述,一改先前吞吞吐吐、颠三倒四的情形,反倒做得非常從容平靜。他一次講完,前後并無矛盾之處。他的供詞,與人證物證都對得上。屬下最後問他,是否劉将軍與他商量串供,指認兇手另有其人。他卻又緊張了,反複說,此事與劉将軍無關。”
唐寺卿拿起案上的卷宗。仵作驗過齊錦年身上的傷,背上、手臂都有浮痕,系鈍器擊打,胸腹部有瘀傷,疑拳腳毆打所致,與齊錦年自述被淮南王毆打的細節相符。身下撕裂傷,腿部有利器劃痕,淮南王榻上,也有新鮮血跡。淮南王房中下人作證說,當夜曾親眼目睹主人壓着齊錦年行事。
寺丞道:
“下人說,齊侯爺與淮南王訂有婚約,在王府裏,他們常行事。所以當晚瞧見了,他們也就知趣避開,不去打擾。至于是不是強污,他們不知道。齊侯爺說,他與淮南王确實有舊情。但他如今已經婚配,當夜他送淮南王回府,淮南王仍以過去那般待他。他不肯,便被毆打強污。完事後,齊侯爺要走,剛從卧房走到書房,淮南王竟然追出來繼續糾纏。齊侯爺實在害怕,又實在怨憤,便拔刀刺死了淮南王。淮南王剛遇刺倒下,那邊劉将軍便沖進來了。”
唐寺卿點點頭,于情于理,于證于據,齊錦年的供述都十分吻合。
他聽見寺丞又道:
“此外,屬下還發現一個細節。”
“什麽細節?”
“淮南王身邊下人一開始找不到淮南王的刀,王爺從小習武,是愛刀之人。刀在卧房裏解下來,不是挂在牆上,就是擱在案上,要不直接放床頭。”
“怎麽?現場少了淮南王的刀嗎?”
“沒有,”寺丞答道,“找了一會找到了,還在卧房裏,只是不知為什麽,被放到一沓疊好的衣服下邊,乍一看根本看不見。屬下就此事試探齊侯爺,他猶豫片刻,答道他不知道。”
唐寺卿點點頭。
“房裏只有他,必是他藏的。就算他當時沒有殺心,藏起淮南王的刀,也是有自保的意味。”
寺丞答道:
“正是如此,淮南王從小習武,又人高馬大。如果他配着武器,哪怕齊侯爺想趁對方不備,都恐怕難以得手。”
唐寺卿又道:
“既然如此,你拟定如何判決?”
注,“淋漓箴血一紙呈詞”這句出自清代吳研人《劫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