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四回 隐深宮聖上絕音訊 判死案寺卿矜奧秘(上)
這邊大理寺的唐寺卿正在與寺丞商議齊錦年刺死淮南王案子,那邊九殿下已經闖了進來。九殿下是聖上皇弟,巡城禦史,手下掌着五城兵馬司。
唐寺卿早料到此事,知道九殿下此番前來,是想将齊錦年提走。當初齊錦年一家被牽連進前太子大逆案時,九殿下便先人一步,趕在大理寺捉拿疑犯之前提走了齊錦年,說是“關押”在兵馬司。齊錦年父親和哥哥、以及家中其他人等都被扣押在大理寺遭到嚴刑審訊。
唐寺卿見了九殿下,恭恭敬敬行了禮,又請九殿下上座。
九殿下公務繁重,今夜留在兵馬司營所歇息。齊錦年的案子報到他那裏時,他本來已經睡下,聽說後豈止是大吃一驚,簡直是萬箭穿心,急得趕快穿衣服起床,朝大理寺趕去。
九殿下道:“唐寺卿矜矜業業,實應嘉獎。只是兵馬司專治京城治安,城中盜奸劫掠、殺人越貨,都是兵馬司的職責所在。因此,此等案件,應移交兵馬司,不必大理寺費心。”
唐寺卿卻不慌不忙地道:“九殿下接手兵馬司之後,城中治安煥然一新,有目共睹。先帝和當今聖上都對九殿下贊不絕口,微臣實屬佩服。九殿下所言不錯,城中盜奸劫掠都是兵馬司管轄範圍。只是,各部門事務,有‘先領後轄’四個字。先帝尤其三令五申,要求各部必須嚴守此項,否則重罰。淮南王遇刺,王府長史官先來大理寺報案。大理寺亦是刑訊訴訟之地,投到大理寺的案件,大理寺不能不管。否則,這失職二字,微臣擔當不起。”
唐寺卿講得頭頭是道,九殿下一時不好反駁。‘先領後轄’是為了避免各部門互相推诿而提出的律法。也就是,一件事,先投到哪個部門,便必須要該部門先處理。如果此事确實不在該部門管轄範圍,則最遲三天內,由此部門出面,移交該事件到其轄管部門受理。
九殿下躊躇片刻,又道:
“唐寺卿,此事事關重大,我要參與提審齊錦年。”
唐寺卿忙道:
“九殿下,聖上如果下旨,此案需三堂會審,九殿下身為禦史,自然可請作都察院使者,代表都察院參加會審。”
九殿下又被诘住,那邊唐寺卿又道:“九殿下請寬心,齊侯爺被關押在三品院中,斷然不會受一分委屈。微臣一定竭力偵破此案,早日還齊侯爺清白。”
九殿下無可奈何,氣得拂袖而去。大理寺卿唐瓊是有名的酷吏,油鹽不進,九殿下哪能不為齊錦年的安危揪心揪肺?他剛離開大理寺,劈頭便問屬下,聖上那邊可有消息?
原來他一得知案情,便立刻給聖上遞了密信。聽屬下報聖上還沒有下旨,九殿下更是心急火燎,又問:
“八殿下那邊呢?”
八殿下九殿下雖然都是當今聖上的皇弟,但八殿下乃是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比起九殿下這種隔肚皮的兄弟,八殿下與聖上的關系不知道要親厚多少倍!
屬下答道:“九殿下,不知怎的,聯系不到八殿下,他三天前入宮,一直未見出來。”
九殿下聽了,不由得啊了一聲。他奔到書案前翻查記錄,原來他初九進宮見了一次聖上,禀告了京城各處火禁部署。自那之後,他再未見到聖上。至于早朝,初五時聖上開過一次,之後也再未上朝。
他招手教屬下靠近,耳語了幾句,要屬下去打聽清楚。他已經成年,封了爵位,搬出皇城,居住在城郊自己的親王府中。但他皇子出身,在深宮中各處均有耳目眼線,消息自然靈通。
……九殿下踱到窗前,望着細雪飄落。他心急如焚,一夜未曾合眼。身邊的随侍忙給他披上厚衣服,遞上暖手爐,勸道:
“請殿下愛惜身體。”
九殿下搖搖頭。
“我又如何睡得着?”
随侍答道:“三品院那裏,上下獄丞獄卒都已經重金打點,斷然不會委屈齊小侯爺,請殿下暫且放寬心。”
九殿下深深嘆了一口氣,擡起臉問道:
“兵馬司的人可曾發現什麽不尋常?”
随侍應了一聲,馬上提了兵馬司當夜負責巡街的過來。那三人進來見了九殿下,支吾半天不說話。
九殿下以為他們玩忽職守,下令要懲罰。這幾個人邊磕頭如搗蒜,邊道出實情。原來他們夜裏并未到淮南王府那一片巡街,旁的地方,倒是都矜矜業業走過了,并不敢怠慢。
九殿下想起來淮南王遇刺後,王府長史官第一時間去了大理寺卿家中報案,而并未通知兵馬司。原來是因為他們在街上并未找到兵馬司巡街人,去兵馬司營所投案又太遠。
九殿下問道:
“你們為何偏不去淮南王府那塊巡街?”
這幾個人道:
“回殿下話,淮南王府亂搭亂蓋,将官道堵了。王府又大,小的若走過去,很久走不出來,別的地方就沒法去了。再者,王府家仆甚惡,我們也怕,不敢靠近。”
原來為淮南王府強占官道之事,九殿下親自問過淮南王,對方只當作耳邊風。兵馬司的人過去講理,要他們恢複官道暢通,反而被他們打出來。因此,九殿下自己曾賭氣對兵馬司說,既然淮南王不在乎失火防盜,那還去巡邏做什麽。
九殿下略微颔首。
“不是你們的錯。”
這幾個人千恩萬謝退出去了,九殿下想了想,又問随侍。
“淮南王府上夜裏怎麽沒有侍衛?”
随侍答道:
“殿下,據在下所知,淮南王今日要出城去灞州巡查軍務,他的侍衛隊昨天夜裏先出了城,在城外駐紮。”
九殿下一想,确實如此。因京城內不允許達官顯貴帶着一大群攜帶武器的侍衛行走,這既是推行輕車簡從、以免驚擾百姓,也是為了天子腳下的安全,以免發生叛亂。淮南王遠行,要将府上侍衛隊都帶走,只能分開走。
九殿下沉吟片刻,又問随侍:
“我吩咐過說要嚴查進城、出城之人,城內住戶,也要拉網排查,但凡有可疑之人,都要羁留上報。”
随侍忙拱手答道:
“九殿下放心,都吩咐下去了。此等大事,兵馬司絕不漏一人一戶。”
九殿下聽到更漏又敲,天色已經轉亮,只是陰翳得狠,又下着雪。他在房間裏來回踱着步子。
“宮裏怎麽還沒有消息?”
夜裏淮南王遇刺、齊錦年被大理寺提走後,九殿下馬上給聖上發了密報,派人送進宮裏。之後,九殿下又寫了一封奏折呈往聖上。因他掌着兵馬司,負責京城治安,必然要正式上報此事。
随侍答道:
“回殿下話。密報送到了禦書房,奏折發到了內閣。”
九殿下想着,雖說十萬火急,但半夜三更,這些值班的不敢驚動聖上,倒也說得過去。如今天亮了,各處應該都有動作。禦書房不可能不禀報聖上,內閣那裏肯定收到一大沓關于此事的奏折,也要一一呈給聖上。到這時候了,聖上總該有些指示下來。
九殿下突然問:
“送密報時是否遞到張德手上?”
九殿下所說的張德,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乃是聖上身邊第一心腹之人。
随侍答道:
“不知怎麽,找不到張公公。”
九殿下咬住嘴唇,不再說話,一股不詳預感浮上心頭。原來他已經打聽到,這個月來,聖上不知為何,突然發了一頓雷霆脾氣,秉退了身邊所有太醫,改為啓用新醫生。這位醫生既不是太醫局聯名推薦,也不是下邊各州縣保舉上來的州醫縣醫,而是一位不知道哪裏來的無證游醫,是通過八殿下的路子,舉薦到聖上面前,說是什麽世外高人、醫術精湛。聖上聽從了這位“高人”建議,重新打開傷口,又做了一次清創。據說手術那天端出來的血水,将龍栖宮地磚都染紅了。
自從做了傷口清創手術後,聖上再未公開露面,甚至連龍栖宮宮門都未踏出來過。
而這三天,八殿下進宮後音信全無,如今張德也聯系不上了。
九殿下再往外瞧,雪停了。寒冬臘月,一群烏鴉竟然向宮城方向飛去。一時間,黑翅紛舞,誓要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