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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四回 隐深宮聖上絕音訊 判死案寺卿矜奧秘(下)

烏鴉密密麻麻站在樹枝上,聲嘶力竭叫喊着。小太監忙忙拿竹竿打過去,鳥驚飛了,枝條上的雪簌簌落下來。

八殿下坐在龍栖宮宮門臺階上,雪已經在他的頭發和身上落下了滿滿一層,将他包裹成了一個雪人。但他卻渾然不覺,仿佛這宮闱方寸之內,一切天地都已經消失。

一個人影急急忙忙從龍栖宮出來,走下臺階,原來是張德。

八殿下見張德出來了,忙站起身。他坐得久了,腿已經失去知覺,不得不拔出刀,撐在臺階上。

八殿下張張嘴,想說什麽,又并未發聲。

張德朝八殿下行了個禮,低聲道:

“事态從急,如今只能請八殿下主持大局,速做決斷。”

八殿下的刀尖在積雪中劃出一道深深痕跡。他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開口時,他往日百靈鳥般的嗓音聽起來卻如同枝頭烏鴉那般嘶啞。

“那就這麽辦。”

張德點點頭。

“是,老奴這就吩咐下去。”

***

大理寺卿唐瓊踱到窗前,這個冬天怪得狠,臘月裏烏鴉竟然成群結隊,飛進京城裏,盤旋數日,趕都趕不走。他聽說禮部已經有折子呈上,說是天象有異,請求舉辦祭祀,以敬天地。

這時屬下大理寺丞進來禀報,齊錦年刺死淮南王一案既然已經查清事實,應盡快判決。

唐寺卿問道:“你拟定如何判決?”

寺丞答道:“屬下認為,齊侯爺應該判三年流刑。”

唐寺卿又問:“如此判決,依照何條法理?可有先例?”

寺丞胸有成竹,對答如流。

“回大人話,本案中,淮南王強辱齊侯爺在先。事畢,齊侯爺要走,又被淮南王阻攔。他心中懼怕,因此拔刀相刺,誰知竟然刺中要害,致使淮南王當場身故。齊侯爺動刀,乃是情急之下,無奈之舉,僅為自保,并無害人之意。屬下認為,此屬防衛過當,齊侯爺防衛舉動大于淮南王可能施加的傷害。此類判決,本朝多有先例,如永興二十八年,清河縣李歡兒被錢監生從背後摟抱調戲,推倒錢監生至樓下跌死,即是一例。一般來說,此種防衛過當致人死亡,其判罰程度與毆人輕傷近似,以徒或流三年居多。視情節略有輕重,但大體如此。”

唐寺卿贊許地點點頭,又問:

“将他流放到哪裏?”

寺丞答道:“甘州。”

唐寺卿差點笑出聲,心想你怎麽這麽有才。劉長重是甘州指揮使,甘州治安牢獄由他與甘州知州共同管理。将齊侯爺送到甘州流放,怕不是就流放到劉長重将軍府裏躺着了。

話雖如此,他又問:

“那劉将軍兩度做僞證、妨礙司法,又該如何處理?”

寺丞忙答道:

“劉将軍公私不分,知法犯法,庇護罪犯,以徇私情,理當從重處理。屬下以為,應去俸半年,罰米一百石。”

唐寺卿聽了,連說了三個“不錯不錯不錯”。

那邊寺丞以為得了上司心意,又道:

“請大人速速判決。”

唐寺卿故意反問:

“為何要速速?”

寺丞沒想到上司反問,吞吞吐吐答道:

“大人,這……這不是因為……因為……新春聖上必将大赦……”

當今聖上年中才登基,因此仍是沿用先帝年號。今年新春,才算是新帝元年,将要改換年號,大赦天下,以昭顯皇恩浩蕩。像這種流或徒三年以內的輕刑,必将獲得赦免,刑期或減少數月,或折個一兩年,都是常事。

唐寺卿大笑出聲。寺丞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齊錦年此人,不僅是平安侯小侯爺、京城第一美人,他還與聖上關系非同一般。當年,他跟着聖上親弟弟八殿下一同住在聖上親王府中,由聖上親自教導。甚至有傳言,聖上寵愛齊錦年,兩人亦有肌膚之親。

因此,齊錦年的案子,聖上必然要多加袒護。但聖上也有聖上的苦衷,案子鬧得如此之大,沸沸揚揚,死者又是“鐵帽子”淮南王,身為重臣,身份尊貴。聖上自然不好明面上直說,齊錦年是我的人,你們速速把他放了。如此踐踏司法,一味徇私,聖上威嚴何在。

寺丞判決這個案子,有理有據,有先例援引,先判了個半輕不重。再等聖上大赦之時,将此案呈上,三年流刑必将改判成一年。實際操作起來,便是将齊錦年送到夫君劉長重那裏住滿一年,遠離京城,避避風頭。除了這一年他不得離開甘州,其餘絲毫無損。聖上不說龍顏大悅,起碼也是滿意的。此番操作,程序處處合規,并不會損了聖上顏面,齊錦年也未吃什麽苦頭。

唐寺卿笑眯眯道:

“确實不錯,你真是個人才。”

瞧着唐寺卿臉色甚霁,寺丞自鳴得意,尋思着要趁機拍拍上司馬屁,順便再暗示自己辦案辛苦,還請上司将來提拔時放在心裏。

他話還沒開口,唐寺卿突然沉下臉色,緩緩開口。

“我看這案子,應該判齊錦年死刑。”

寺丞瞠目結舌,他嘴巴大張,驚得半晌才發出一聲“啊”。過了好半天,他才戰戰兢兢地道:

“屬下……屬下以為,這判得太重……”

唐寺卿瞧了寺丞一眼,慢悠悠道:

“我便問你,何為判輕、何為判重,多輕是輕?多重是重?判輕如何?判重又如何?”

這幾句話一出,寺丞沉吟片刻。他之所以費盡心思來判此案,是因為齊錦年是聖上的人。但此案既出,聖上卻并沒有任何指示。寺丞想當然認為,聖上不好明說。他的判決,為的是既要保全聖上和司法顏面,又要維護齊錦年。

但多輕是輕,多重是重?若聖上仍然嫌重,又該如何?聖上一言九鼎,萬民之上。若聖上執意袒護齊錦年,全然不在意程序,門面也不裝點一下,那也不是不行。

而判輕如何,判重如何?輕刑一判,立刻執行。輕刑判決、執行都在各州縣手中,不必上報,原則上也一律不予申訴翻案。哪怕錯判誤判,當事人與其費九牛二虎之力伸冤,遠不如賄賂獄卒,讓自己過得舒服點。如果以寺丞的判決,一旦定了,只能等聖上新春大赦,再無更改可能。若聖上不滿意,硬要改判,反倒更落言官口實。

如果走到判重這條路上,卻不是如此。

唐寺卿見寺丞已經悟了,撚着胡子道:

“拟定判絞監候,并附上可矜。”

寺丞忙行禮。

“大人深謀遠慮,是屬下鼠目寸光。”

一旦判死,大理寺并不能執行。此案必要送報刑部複核。如果刑部直接批駁回來,那就按刑部意思改判。不管判成如何,橫豎都是刑部的主意,不是大理寺自作主張。這一波便将刑部那波老奸巨猾的家夥們拉下水。按寺丞平日對刑部那些人了解,他們必然也不敢批複。刑部看過,不提意見,最後就是送到聖上案前朱批。

若聖上大怒,也無非是發回來重新判。至于判成什麽樣,全看聖上如何指示。至于聖上怒氣,大理寺前面還有刑部擋着。如此一來,确實高明,遠勝過妄自揣摩聖意。

而從程序上說,判輕的案子不能改判,判死的案子貼了可矜,幾乎無一例外全都改判輕,甚至少數極輕。可矜兩個字,意為案情屬實,卻情有可原或留有疑處,需酌情處理。

至于齊錦年,判了絞監候。他仍然還是在大理寺牢裏好吃好喝坐着,委屈不了他什麽。這“監候”判決窗口期最快也有大半年,有的是時間操作。

唐寺卿又問道:

“我且問你,如果判絞監候,可有法理,可有先例?”

寺丞忙道:

“大人,有的。本案中,淮南王強辱齊侯爺在前,齊侯爺殺人在後。齊侯爺殺人時,前番侵害已停止,從現場看,齊侯爺和淮南王都衣冠整齊,并非淮南王再度正在侵害齊侯爺。因此,并不能判定為防衛。況且,齊侯爺事先藏起淮南王的刀。考慮到淮南王被一刀致命,刺殺極深,齊侯爺必然并非失手,乃是有蓄意殺人、以洩私憤之意。若齊侯爺憤怒于被淮南王強辱,他完全可以投案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應天府,還可投案至宗人府。此類案件,一經查是,淮南王必不會被輕判。齊侯爺選擇自己動私刑,此乃踐踏司法,罔顧法理。這類判決先例有很多,單是近兩年就有九起。”

寺丞領了命,下去寫判決文書。唐寺卿取了案上的茶吃了一口。如此判決,除了寺丞想到的那些,他心裏卻另有心思。

那就是,聖上近來到底龍體如何?甚至,直白地說,是否還在人世?

聖上已多日未露面,甚至連龍栖宮都未出過。淮南王的案子,大理寺、兵馬司、都察院和淮南王府,都發了奏折,聖上竟然連個“命從實查證”的套話都沒有。

莫說是這些折子,就是內閣呈到聖上的折子,也再沒有聖上親筆禦批,都是張德代批。往日從未有此事,聖上即使龍體欠安,從不會讓張德全盤代批。即使身體最不好時,也總有五六份極緊要事務由聖上親批。

聖上身受箭傷,反複發作。若是确系又病重,必然最少要通知到內閣等機要大臣,為聖上祈福分憂。奇就奇在不僅至今沒有一絲消息傳出,聽說聖上飲食,仍一如往常。

唐寺卿聽得宮中密報,如今從暖心閣開始,便都是張德的人手把持。最近幾日,又派了宮內侍衛重兵把守,任何旁人不得入內,什麽消息都打探不到。

但掌禦茶房的孫福說,聖上愛飲茶,幾種茶仍是按早晚送入,飲完後,再将空茶具送出來。怪就怪在,聖上常吃一味果茶。裏面泡茶所用的人參果,聖上有時會嚼一粒吃下。最近送進去的茶,看着茶少了,人參果卻一粒未少。

此種消息,唐寺卿心裏怎麽會不犯疙瘩。因此,将齊錦年判死,一方面,是要試探聖上是否還安在,另一方面,聖上恐怕已經兇多吉少,那齊錦年的案子又何必輕判?齊錦年是當今聖上的寵臣、幸臣,或者說枕邊佞臣。這種人,若當今聖上駕崩,再換新帝,又怎麽會留他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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