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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五回 陷囹圄公子滅萬念 辨微末将軍谏千言(上)

得知自己被判了絞監候後,齊錦年倒是難得在牢獄中睡着了,仿佛一顆高懸的心終于落地,他不再有什麽驚懼或是痛苦了。今晚之前,他已經幾天幾夜沒合上眼,終日耳邊都是遠處傳來的風雪聲、烏鴉啼叫聲或是更漏聲。

……夢裏的更漏聲仿佛與遠處打更人的敲擊聲重疊了,齊錦年嗯唔了一聲,轉頭又睡過去。迷迷糊糊之中,他聽到五殿下的聲音。

“錦年怎麽還沒起床?”

底下伺候的婆子道:

“叫了好多次,公子一直賴床不肯起。”

五殿下大步走進來,撩起帳子。

“錦年,你得馬上起來,時辰不早了。”

齊錦年将被子一拉,頭一歪,又睡過去。五殿下實在沒辦法,掀開被子,将齊錦年提溜出來,交給婆子梳洗穿衣。

等到齊錦年梳洗停當,這會兒已經出門遲了,外頭又飄着鬥大的雪花。五殿下別居的親王府遠在京郊,離皇宮足有二三十裏路。這天氣坐馬車肯定難走。五殿下沒辦法,只好牽了一匹快馬出來。他騎在馬上,抱着齊錦年。親王府幾個侍衛騎馬跟在左右。

齊錦年窩在五殿下懷裏,頭一歪,又睡過去。

他的五哥只比他大四歲多,卻處處好像大很多。路上還是暗的,五哥一手掌着缰繩,一手摟着齊錦年,馬騎得又快又穩。

齊錦年隐隐聽到五哥在問,下這麽大的雪,路上交通如何,兵馬司是否派人掃雪,又問城裏窮人是否都進了栖流所避寒。齊錦年呢,他只用舒舒服服換個姿勢,繼續偎依在五哥懷抱裏。五哥的白狐皮鬥篷将他緊緊包裹着,那是他的白色城堡,他可以在裏面自由自在。

外面下着大雪,上書房裏各處都點着火盆,燒得暖烘烘的,熏得人直想睡覺。皇子師傅搖頭晃腦,閉着眼睛,吟着典籍解注,越發催眠助夢。齊錦年旁邊的八殿下正在睡覺,口水把案上的宣紙都打濕了。後邊的九殿下寫了小紙條,揉成一團擲向齊錦年。齊錦年不搭理他,他就一個紙團接一個紙團扔過來。

齊錦年呢,他同樣心不在焉。他托着下巴,偷偷去看坐在最前面的五殿下。五殿下低着頭,一筆一劃寫着字。這上書房滿座皇子皇孫,伴讀也都是宗室王侯子弟和親信重臣的孩子。但說實話,裏面只有五殿下是個肯認真讀書上進的,其它都是被迫點卯。

這上書房的師傅不好當,管嚴了,怕學生們吃不了苦頭受不住,管松了,又怕聖上責備,到頭來還是師傅們遭殃。一位師傅過去苦口婆心勸九殿下專心學業,九殿下根本不搭理。另一位師傅則走過來,故意大聲責罵齊錦年,為的是指桑罵槐,将八殿下叫醒。

齊錦年挨了罵,反正左耳進右耳出。旁邊八殿下還睡得渾然不覺,師傅問了齊錦年是否知錯。齊錦年唔了一聲,擡眼瞧見師傅給自己使眼色,便大聲喊了一句“知錯了”。他心裏想的卻是,師傅擋着自己偷瞧五殿下了。

偏偏那天茶歇的鐘敲了,進來的不是端着茶盤和點心的太監,而是先帝。負責通風報信的太監沒來得及遞消息,哭喪着臉跪在外邊。

先帝走進來,八殿下吧唧着嘴,睡得正酣,九殿下砸向齊錦年的紙團則落到先帝身上。

先帝撿起來打開一瞧,念出來。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齊錦年你真乃負心郎。

上書房孩子們哄堂大笑,視線全集中在齊錦年身上。

接下來呢,上書房師傅們被罰了俸,伺候的小太監們挨了板子,幾個小皇子也被處罰。齊錦年作為八殿下伴讀,要跟着八殿下受罰。并且,他還得比八殿下懲罰得重。

齊錦年記得,罰完跪後,五殿下過來抱着自己起來,柔聲問他有沒有事、疼不疼,又責怪八殿下總是牽累齊錦年。

八殿下呢,偷偷拉着齊錦年的衣袖,緊張地小聲問。

—錦年,你不會就此不幹了吧。

齊錦年被五殿下摟在懷裏,輕微搖了搖頭。五殿下衣服上熏的沉香很好聞,很暖和很溫柔,像一段甜美而透明的夢境。後來五殿下也送了同樣的沉香給齊錦年,但齊錦年在自己衣服上從來沒熏出同樣的效果。只有長大後,兩人溫存時,齊錦年被五殿下的衣袖蓋住臉,他又有了同樣的觸覺。

朝共琅玕之绮食,

夜同鴛鴦之錦衾,

情不極兮意已深。

如果沒有五殿下,齊錦年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可以這樣被人對待的。

五殿下從來沒有稱贊過齊錦年有多美豔,身段有多撩人,是怎樣的一件尤物。他握住齊錦年的腰身時,從來沒有誇獎過皮肉有多勁道,身下有多緊致。

五殿下的親吻總是輕輕落在齊錦年臉頰上,就像微雨裏墜地的梨花。這種時候,五殿下總是只會問“舒服嗎”“疼不疼”“這樣行嗎”。五殿下從來不會讓他眉頭緊皺,不會讓他十指緊扣,指甲嵌進肉裏,

齊錦年這才知道,所謂床笫情事。他原來不是一碗魚羹,被人剜奪、食用,予取予求。壓在身上的饕餮客将他吃幹抹淨,吃得心滿意足,再對他評頭論足,誇贊他肉質細膩鮮美。

他原來是可以得到的。他被五殿下付出、給予、填滿,仿佛農夫因糧倉充盈而歡喜。

而齊錦年呢,他只願變成蔓藤,将五殿下——他的五哥緊緊糾纏。五哥去哪,他就去哪。倘若五哥不在了,那他也不活了。

他聽到自己小聲說,願意給五哥做側室。

而五哥呢,失笑着點了點他的鼻尖,柔聲說。

—錦年,這怎麽行呢。你要知道,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京城裏人人都說齊錦年生得漂亮,是第一美人。齊錦年卻覺得,最好看的人是五殿下。睡在五殿下卧房裏時,他會窩在被子裏,偷偷轉頭去看五殿下。

五殿下穿着件玄色繡金絲的錦袍,坐在房裏彈琴,背後窗戶開着。院子裏種着梨花,春風料峭,花瓣紛紛揚揚。

五殿下,他的五哥,才是真正的畫中人。

五哥看他醒了,走過去抓着他的手,放回被子裏。

—你好些了嗎。

齊錦年小聲說,身上冷得很。

五哥忙起身關了窗戶,又去探齊錦年的額頭。

我去叫太醫進來再瞧瞧,五哥柔聲說,怎麽一整天了,燒還退不下來。

見五哥轉身要走,齊錦年不肯,伸手要抓住五哥的袖子。

就在這時,五哥的玄色衣袖突然變成黑色羽毛,紛紛散落。五哥本人呢,如一陣青煙般消失殆盡。

齊錦年驚訝發現,這間雅致卧房突然也消失了,整個修在京郊的親王府都不見了。

他突然獨自一人站在曠野裏。

他腳下倒着一只蒼鷹,胸口中了一箭,橫在血泊中,已經痛苦死去。他往上看,天空中突然出現了成百上千只鷹,翅膀一扇起來,便能遮天蔽日。這些鷹俯沖下來,搶着啄食地上死鷹的屍體,甚至為了一口血肉互相争鬥。一時間羽翼橫飛,撲棱不絕。

一只手抓住齊錦年手腕,這人的手上有厚重的繭。

這人大聲說:

“小侯爺快走,此處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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