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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五回 陷囹圄公子滅萬念 辨微末将軍谏千言(下)

……齊錦年睜開眼睛。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實際上在大理寺三品院牢獄裏。牢房裏的窗戶開得又高又窄,遠處烏鴉成群結隊飛過。

他翻身下床,獄卒又送了新的食盒進來。一份是府上總管送的,貼着侯爺親啓。另一份沒有貼名片。打開一看,裏面除了食物,還放着一塊小石頭,仍然是九殿下送來的。

齊錦年不由得失望地唉了一聲。去年老平安侯卷入到廢太子大逆案中,五殿下派人提前通風報信,讓齊錦年快走。齊錦年按五殿下安排,翻牆躲到兵部尚書後花園裏。他前腳剛逃走,後腳全家就被錦衣衛拘走,一個不留。

那天晚上,齊錦年就收到一塊小餅。他一看就知道是五殿下送的。看到信物,他就不害怕了。多年來,他們之間互送這種小信物,是互報平安、見物如見人之意。

但這次,齊錦年被投到大理寺三品院後,一直送來的,只有九殿下的信物。

齊錦年垂着頭,枯坐了半晌,料定自己此番定然脫不了身。

他合上食盒,朝牢房外喊了一聲。

“大哥。”

獄卒得了不少好處,對齊錦年很是客氣。這會兒踱過來,問道:

“小侯爺可有什麽吩咐?”

齊錦年将兩份食盒遞過去。

“大哥,我有些吃不下,大哥如果不嫌棄,就請大哥拿去。不知大哥能不能幫我買點別的食物?”

說着,他取下手上玉扳指,遞了過去。

獄卒接了食盒,又得了玉扳指,哪裏還不依的?齊錦年幾乎不吃東西,送進來的又都是美味佳肴。因此,最後都進了獄卒肚皮。

“小侯爺向吃點什麽,小的這就去買。”

齊錦年道:

“年裏想吃點餃子,要蘸醋。”

獄卒聽了,便道:

“這個容易,我媳婦包了一大桌餃子。小侯爺要不嫌棄,我馬上回去給您端幾只新鮮熱乎的。”

齊錦年忙道:

“麻煩你了,要一壺陳醋,濃濃酽酽的那種。”

晚些時候,獄卒果然送來一盤餃子并一壺濃醋,齊錦年免不了千恩萬謝。他本來并無胃口吃什麽東西,但被獄卒盯着,只好勉強吃了幾口。

等獄卒略離開,齊錦年這才放下餃子。他已經從棉衣上撕下一塊布,鋪在案上。他偷偷朝獄卒那邊瞅了一眼,對方正在喝酒。他伸出手指蘸着醋,在布上寫道。

—劉将軍,此文書為我當夜在淮南王處所見。

齊錦年想着自己一旦被判定為絞監候,立刻就要被轉入死牢,恐怕就不是如今待遇了。死牢裏戒備森嚴,要傳遞什麽東西怕比登天還難。淮南王遇刺那天半夜,他從書房壁龛找到一份文書,由突厥文寫就。此事關機密,他必要通知給劉長重。

文書原件當時已經被淮南王燒毀。齊錦年雖然看不懂突厥文,但他天資聰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此時他竟然就把那夜所見,如同畫畫般,一個字一個字畫出來,寫滿了整張布塊。

寫完後,齊錦年瞧見獄卒坐在椅子上打盹。他挑了件羊皮夾襖,拆開內襯,将布塊塞了進去,再用米湯粘住。做完這一切,他又找了件外袍,和這件夾襖放一起。

看到獄卒醒了起來走動,齊錦年忙道:

“大哥,家裏送錯了衣服,這兩件不是我的,是劉将軍的,請他們拿回去給劉将軍。”

獄卒接過這兩件衣服,翻來覆去看了看。牢獄外頭送東西進來,只能送衣服和食物,別的一律不得入內。而牢獄裏的,一律不能傳出去,怕的就是內外通氣,妨礙司法。

瞧出獄卒的猶豫,齊錦年那邊立刻遞了一塊玉佩過去。

獄卒将玉佩壓在衣服下接了,小聲說:

“好。”

***

劉長重在大理寺監獄裏吃了睡、睡了吃,不時跟看守他的獄卒喝上兩杯酒,稱兄道弟,好不熱乎。自從入獄那天,他認了自己是殺害淮南王的兇手後,寺丞再未找過他。他以為有他自己的招供和齊錦年的指認,這案子差不多蓋棺論定,齊錦年也該早已經放出去了。

劉長重這人,小時候在突厥放羊挨過餓,因此早決定,死不可怕,但絕不能做餓死鬼。幸好侯府總管記得他,往他這邊送進來的酒菜和衣物都沒有少。這一天天,他過得倒還算惬意。

這天獄卒給劉長重遞了衣服和酒菜,說是家裏人送的。劉長重将酒菜分給獄卒一半,又拿了件鼠皮坎肩相贈。獄卒穿上坎肩,高興地提着酒壺走了。

劉長重打開餐盒,正準備吃飯。他想起來送進來的衣服,打開一看是塊毛毯,還有件羊皮夾襖和一身外袍。他曾經請獄卒遞話說,不用送衣物了,只揀塊毛毯即可。他将這兩件衣服看了看,怎麽瞧怎麽覺得不大像自己的衣物。

原來齊錦年并不知道劉長重還關在大理寺監獄裏,以為已經放回去,便央求獄卒将藏了夾帶的襖子和袍子送回侯府。幸好侯府總管收到齊錦年退回來的衣服,聽說是劉長重的,便又送到劉長重這邊監獄裏。

劉長重翻來覆去看這袍子和襖子,連飯也顧不上吃。袍子是錦織,應該是齊錦年的。

他耳邊突然想起齊錦年說過的話。

——*我麽,我的章子刻着一件袍子,送的話,就送件衣服或是一尺布。*

齊錦年答道。

——*我的外號取的是錦衣之意。*

劉長重心知這是齊錦年送的,他知道齊錦年跟幾位皇子間互贈信物,是見物如見人、彼此問好之意。但如果僅僅如此,齊錦年送件袍子來足夠了,何必又帶着件夾襖呢。劉長重這邊并不缺衣物。他抖開皮襖,套在身上。他肩背手臂比齊錦年厚實,這夾襖他穿着不大合身。

但就這麽一脫一穿,他隐隐意識到什麽。

他偷眼看了看獄卒,獄卒端着酒杯過來要找他喝酒。他忙打起精神,陪獄卒猜拳喝酒。

等獄卒喝醉了,趴在椅子上歇息。劉長重這才背過身去,悄悄拆開夾襖。

那裏果然藏了一塊布料。

劉長重打開一看,大吃了一驚,不由得也感慨起齊錦年的本事。他席地而坐,假裝打盹,卻暗自思忖起如何通報此事。獄中消息,向來不好傳遞出去。

他正想得出神,卻被獄卒叫醒。

“劉賢弟,醒醒,有人來看你了。”

劉長重想着,大理寺監獄重地,要進來探監可不容易。他往前面一瞅,一群穿着玄色緊身短衣、配着佩刀的侍衛魚貫而入,接着是六個太監打着燈籠開路,一個披着黑狐裘大氅的人緩緩而入。

劉長重一眼認出這是聖上心腹太監張德,他心裏嘀咕着,好大的架勢,不知道還以為聖上駕到呢。但不知怎的,或許牢獄裏燈光昏暗。張德瞧着眼窩深陷,臉色十分黯淡疲倦,像是幾天幾夜未曾合眼。

他忙抓着牢門,喊道:

“張公公,您來得正好,我有密奏想向聖上禀報。”

張德走過來,隔着牢門站着,冷冰冰地說。

“劉将軍,你有什麽事直接對咱家說便是了。你寫成密折呈給聖上,他不一定看得到。你告訴我,聖上則一定能知道。”

劉長重聽着這話不大對勁,又想着此事無憑無據,不好随便說出去。

那邊張德卻沉下聲,道:

“劉将軍,淮南王遇刺之夜,到底發生了什麽,請你如實告訴咱家。齊侯爺全部招供,承認他自己刺死淮南王,如今已經被大理寺判了絞監候。”

劉長重大吃了一驚,連手上原本捧着的暖手爐都掉在地上,差點燙到他的腳,而他渾然不知。他仿佛走在大雨滂沱的漆黑荒野中,不時閃電劃過,像是撕裂天空的豁口。

他脫口而出。

“張公公,人絕不是齊侯爺殺的。”

張德問道:

“你瞧見真兇了?”

張德這番來大理寺,那大理寺卿向來鐵板一塊,軟硬不吃,不予探監齊錦年,更不要說張德起初想把齊錦年提到錦衣衛北鎮撫司。最後唐寺卿退了一步,允許張德探監劉長重,但也不能提走。

劉長重搖搖頭。

“我進去時,只瞧見齊侯爺握着刀,刀插在淮南王胸前,淮南王已經斷氣。”

張德唉了一聲。

“那你如何知道不是齊侯爺?”

劉長重斬釘截鐵。

“絕不是齊侯爺,兇手乃是職業殺手,慣用左手,身高七尺,配着一把苗刀。”

張德失笑道:

“将軍,你說的好像你親眼所見似的。”

劉長重道:

“張公公,我雖然未親眼見,但我知道必是如此。俗話說,見一事,見一切事;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水;見一塵,山河大地皆然。”

他湊近過去,對着張德如此這般如此這般細細說了一番。

劉長重又道:

“我看那屋子有些古怪,從外邊瞧有窗戶,齊侯爺又跟我說那是卧房位置。我闖進去時,卻是間書房。”

張德聽了,沉吟不語。

劉長重最後問道:

“張公公,判絞監候需聖上禦批,不知聖上打算如何處理此案?”

張德臉色驟然陰鸷。

“劉将軍,那不是你該揣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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