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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六回 寺卿訴鐵證會君臣 廠公出奇謀斷陰陽(上)

一切正如大理寺唐寺卿所料,他将“齊錦年刺死淮南王”案判成絞監候,又附上可矜。卷宗送到了刑部,刑部視此案為燙手山芋,未作任何駁回,一字未增,一字未減,直接呈報給聖上。

三天後,聖上的批複發下來了,仍然是張德秉筆代批,并非聖上禦筆親批。

批複要求,拟定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會審,共同裁決。

收到如此批複的唐寺卿略覺得訝異,想想倒也合情合理。張德膽子再大,也不好直接矯傳聖旨,明确要求他們拿出個什麽方案來。三堂會審好處是,風險均分,大家看着辦。但奇就奇在,三堂會審的地點不選在大理寺,卻要選在案發現場淮南王府。

三堂會審那天早上,唐寺卿帶着多位大理寺官員,在王府長史官陪同下,進入了淮南王府。地點選在淮南王府跑馬場,這時是寒冬臘月,地上積雪已經打掃幹淨了,風刮得透心涼。

唐寺卿到得不早不晚,應天府尹已經早到了,刑部左右侍郎都到了,只是尚書以年齡大托病沒來。不多時,都察院的左都禦史、佥都禦史也到齊了。再過一會,吏部、禮部和工部竟然也派了高階官員旁聽。皇親國戚們也一個接一個進來了。唐寺卿忙得像個陀螺,不停作揖寒暄客套。

選的場地小,不多時,四品以下官員只能站着,不然大員們都坐不下。等巡城禦史九殿下帶着兵馬司手下進來時,都快沒有插針的地方。一時間跑馬場裏忙亂成一片,要給九殿下以及九殿下的人手安排座位。

這邊九殿下還沒有安頓停當,那邊張德已經帶着東廠的人過來了。官員們忙忙起身,要給張德獻殷勤。

張德卻站住未動,他朝跑馬場裏掃了一圈,見該到了都到了,卻捏着嗓子喊了一聲。

“聖上駕—到——”

這一句話,恰如一滴水倒進了油鍋裏,炸得每個人頭昏眼花、心頭震顫!連九殿下都狠狠吃了一驚。他不由得擡起眼睛,四下觀望。

—因為,吃驚這種神情,是掩飾不住的。

他意識到,一些人面露訝色,一些人心生懷疑,一些人驚訝之餘還略帶幾分欣喜,還有一些人,比如大理寺卿唐瓊本人,卻流露出極大的驚恐。

九殿下自己呢,他無法形容自己會是哪一種。他注意到東廠廠衛正在細細分辨、記錄場上每個人的神情,便悄悄收斂了神色。

因為,九殿下在宮內眼線傳遞消息稱,聖上恐怕已經兇多吉少,張德勾結八殿下封鎖消息。而他在朝堂中消息源則稱,禮部有人甚至開始秘密草拟聖上駕崩的廟號和悼文。

禦前佩刀護衛列隊進來時,跑馬場裏已經跪倒一片。人人垂着頭,靜得只剩下枝頭烏鴉的嘶叫。九殿下畢竟是聖上皇弟,他擡起眸子,瞧着聖上的輕步輿被擡進來,明黃色辇蓋上挂着的金雲葉在北風中上下翻滾。

輕步輿重重帷帳支起了一面,聖上輕聲道:

“衆愛卿平身。”

中書侍郎立刻進谏。

“天寒地凍,聖上應以龍體為重。”

聖上答道:

“辛苦衆位愛卿,天氣寒冷,請諸位切勿互相推诿,速作決斷。”

淮南王府跑馬場上,除了皇親國戚和幾位年老大臣,其餘人等,都不敢落座。天氣又冷,北風一刮,凍到直打哆嗦。

大理寺卿唐瓊手持卷宗,出來介紹案情。他講得言簡意赅,但脈絡分明、有理有據,聽得人不由得默默點頭。

張德卻問道:

“唐寺卿,雖然齊侯爺從頭到尾俱已經細細供認,但為何沒有劉将軍證詞?他可是現場證人。”

唐寺卿微微颔首,答道:

“承蒙聖上月老牽線,千裏姻緣,齊侯爺與劉将軍天生一對,夫妻恩愛,伉俪情深。劉将軍為維護齊侯爺,兩次作僞證,甚至不惜自攬罪名。微臣鬥膽,希望聖上從輕發落劉将軍,其罪應究,其情可免。”

九殿下聽着唐寺卿說什麽聖上姻緣牽得好、齊侯爺劉将軍感情頗深,不由得冷笑一聲,心底種種譏諷忿怨,難免又浮出水面。他朝龍辇裏的聖上深深瞧了一眼,回頭注意到張德正緊盯着自己,這才收回視線。

九殿下心裏卻在說,五哥,齊錦年可是你的心上人。

那邊唐寺卿已經拿出劉長重第二次證詞,念了幾句。場上有人輕笑出聲。等唐寺卿多念了幾句,竟然惹來一片哄笑。這劉長重供詞不像是兇手自招,倒像是戲文裏的武松刀殺西門慶。

唐寺卿答道:

“回張公公的話,劉将軍與齊侯爺系夫妻關系。因此,劉将軍的供詞,微臣實在難以采納。”

張德答道:

“唐大人所言極是,是咱家唐突了。這樣,咱家再傳證人,請諸位大人見證,一同審一審。”

唐寺卿心下詫異。

“不知張公公要傳什麽證人,待微臣從大理寺提審。”

張德作了個揖,先道一句辛苦唐大人,又捏着宦官嗓子,大喊了一聲“傳證人”。

這張德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起頭喊了這一句,在場東廠廠衛也一齊喊道“傳證人”。聲音洪亮,直沖雲霄,連枝頭落雪都驚落了。

緊接着,衆目睽睽之下,東廠廠衛推了板車進來。上面坐着兩件活物,被白布蒙着,不知是什麽。

等推到場地中央,廠衛一把掀開白布,裏頭竟然是兩頭被綁得結結實實的羊。

在場無人不吃驚,唐寺卿更是錯愕不已。

“張公公,你要傳什麽證人。”

張德卻不緊不慢地道:

“唐大人,各位大人,咱家今天就審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交頭接耳聲不絕于耳。連九殿下也坐不住了,思忖着這是在做什麽。

張德又重複了一遍。

“審羊。”

都察院佥都禦史質問道:

“為何不審問證人?”

張德答道:

“人會說謊,羊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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