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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六回 寺卿訴鐵證會君臣 廠公出奇謀斷陰陽(中)

随侍遞了暖手爐給九殿下捧着,他坐的地方離張德最近,卻是個風口。九殿下也顧不上天寒地凍,尋思着要看張德如何審羊。

東廠廠衛将兩頭羊綁着兩只前蹄分別吊起來,離羊背後七八尺的地方,用白布圍了一道帷幔,仿佛是搭了個戲臺。羊掙紮得很,咩咩叫個不停。

那邊張德已經離了場中央,去邊上守衛軍裏挑了兩個人進來。這兩個人不知何意,你看我,我看你。

張德先問他們是誰。

一個答道:“是大理寺守備,護送唐大人和其它大人過來。”

另一個答道:“是應天府守備,負責維持今天場外治安。”

張德便道:

“二位守備辛苦了,咱家一事相求。”

這兩人忙作揖,又問何事。

張德道:

“二位瞧着了,這裏吊着兩頭羊,一會兒咱家要把羊放了。勞煩請你們二位殺羊。有幾條規矩,不能讓羊跳下臺,驚動在場大人們,要刺到羊胸口上,只能出一刀,将它刺死。”

這兩人互相看了看,作揖答道:

“張公公,小人不才,鬥膽願意一試。”

張德讓手下送了兩把刀上來,遞給兩位守備。這兩人進來時,九殿下就瞧出一人佩刀別在左腰,一人別在右腰。果然,這兩人取張德送來的刀時,一人左手持刀,一人右手持刀。

張德又送了兩件白袍子,請二位穿上。這兩人都腰大膀圓,袍子穿得不大合身,只能勉強系上。

張德又問:

“若是二位對殺羊把握不大,只管下去,咱家另外請人幫忙。”

這兩人有意顯擺,忙道:

“張公公,小人自認為有些多年功夫,此事不難。”

張德點了點頭,喊了聲“以號為令”。他一揮手,手下竟然架起了鑼鼓,一時間敲鑼打鼓,宛如戲臺,好不熱鬧。兩位守備握着刀,摩拳擦掌,全神貫注。

只等軍號一響,那邊軍士扯掉綁住羊前蹄的繩子。兩位守備剎那間出刀,狠狠朝羊胸口刺去。那羊被刺得四肢亂蹬,但守備力氣實在大,竟然像将羊釘入刀鋒上一般。他們怕羊不死,刀深深沒入後,又将刀刃一提一旋,擴大傷口。一時間血流如注,噴薄而出。九殿下坐得近,臉上也濺上了幾滴血跡。

等這兩位守備松了手,兩只羊都轟然倒地,只剩下四肢抽搐,口吐血沫,不多時便死去。

随侍忙要給九殿下拭去臉上血跡,九殿下擺擺手,小聲說:

“不急,先看看張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張德附着掌,誇贊道:

“兩位守備都做得極好。”

這兩人得了嘉獎,高高興興站在一邊。

張德走過去,朝這頭死羊瞧了瞧,又朝那頭死羊瞧了瞧,故意大驚小怪道:

“哎呀,是咱家老眼昏花嗎,怎麽瞧着有些不一樣?”

說完,又道“請刑部司郎中下來陪咱家看一看。”

刑部司郎中從人群中擠出來,被張德拉着瞧。

刑部司郎中仔細看了看。

“張公公瞧着沒錯,兩頭羊雖然傷的位置、傷勢程度都大同小異,但左邊這頭羊,從傷口處細看,刺進去刀刃偏左,刀頭偏右,旋轉擴大刀傷時,刀頭處從右往左旋。那右邊的羊,傷口恰與它相反。”

那邊左邊站着的守備聽了,忙解釋道:

“張公公,我是左撇子,左手持刀。因此,我持刀施力時,手腕必然是從右往左旋轉,不然豈不是別住胳膊了?”

張德笑道:

“原來如此。”

他見刑部司郎中回位後,這才斂了神色,道: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的各位大人,想必都瞧過卷宗了,不妨打開再仔細瞧瞧。沒看過卷宗的大人也不用急,請大理寺唐寺卿叫仵作上來,細細講講淮南王遇刺時傷口如何形狀。若還不信,淮南王遇刺後,府上不敢亂動,只能将他照原樣收斂屍體,放入防腐木棺材中停靈。這些日子又極冷,屍體想必還保存完好。就算不完好也不打緊,因此一刀致命。刺穿胸骨,皮肉若沒了,骨上的刀痕必然還看得清楚。咱家現在就請幾位有經驗的大人下來,跟着仵作去靈堂開棺驗屍。”

佥都禦史已經展開手上卷宗,緩緩念出了聲。

“……死者左胸刀傷一處,以坤艮方向入、坎離方向出……”

“由此可見,殺害淮南王的兇手必是左手持刀了,”張德高聲問,“今個兒不知道翰林院高編修在不在場?他是齊侯爺的書法老師,必然知道齊侯爺是左撇子是右撇子?”

人群裏傳來回答的聲音:“張公公,齊侯爺六歲起便拜入下官門下學習書法,他無論寫字、吃飯、射箭,都是右手。”

唐寺卿忙起身争辯。

“張公公,齊侯爺雖然是右撇子,但他又不是不能用左手。這可是人命關天,倘若當時他右手被淮南王拿捏住,情急之下,為了自保,他不得不左手拔刀,奮力刺向淮南王,這又哪裏講不通?”

張德幹笑兩聲,假裝恍然大悟,連拍了幾下腦袋。

“唉呀,唉呀,唐大人所言極是,是咱家年紀大了,榆木腦袋,轉不過彎來,還是唐大人想得周全。人長了兩只手,總不能是擺飾。既然是齊侯爺抽刀刺死了淮南王,他身上必濺滿血跡,是不是?”

唐寺卿點點頭。血衣是兇案現場重要物證,當場從齊錦年身上脫下來,由仵作驗過記錄過後,妥善保管在大理寺庫房中。他傳令下去,大理寺的人擡了一架木施上來。齊錦年的現場血衣正搭在上面,保存完好,沒有一絲褶皺。只是,齊錦年當夜穿的是件月白色圓領刺繡錦袍,已經被血污染成了深褐色,瞧不出本色。

張德繞着這件血衣左邊走了一圈,右邊走了一圈,似乎在沉吟什麽。

“唐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咱家年紀大了眼花,怎麽左瞅右瞅,齊侯爺這件血衣,跟方才兩位守備大人斬羊時的血衣不大一樣呢?”

九殿下聞言大吃一驚,他坐得極近,眼神又極好。他細細去看大理寺呈上來的那件齊錦年的血衣,又去看兩位守備身上濺滿血跡的白色錦袍,不由得“啊”驚叫出聲。

張德轉過來瞧着九殿下。

“九殿下,咱家老糊塗蛋一個,不敢瞎說,您年輕有眼力勁,不知道您看到了什麽?”

九殿下斬釘截鐵地道:

“齊錦年的血衣,沒有血跡片片飛濺的痕跡,尤其是胸口、袖口上。”

“正是如此,《洗冤錄》裏頭記載血跡形狀有沾染、滴落、飛濺之分。”

張德站在齊錦年的血衣前。

“齊侯爺這件血衣雖然被染紅了,卻幾乎瞧不見兩位守備身上的飛濺血形狀,盡是沾染血形狀,血痕邊緣均勻。齊侯爺身上染血最多的地方是下擺。再看侯爺兩邊肩上,血滴邊緣呈圓形,乃是近距離的滴落血。咱家以為,從這血衣上判斷,齊侯爺看見淮南王中刀倒地,便走過去,蹲下身查看,下擺掉進了血泊中,胸前和袖口都沾染上淮南王身上血污,肩上也滴上了書案邊緣流下的血跡。”

唐寺卿大吃一驚,還想争辯,一時卻不知道說甚麽。

張德将手一拍。

“唐大人,你可曾驗過齊侯爺血衣背後?”

兩位東廠廠衛走上來,将血衣從木施上支起來,翻了個面。齊錦年這件錦袍背後,竟然也沾着點點血痕。但奇怪的是,這血痕細小,星星點點,像是噴過了一層血霧。

九殿下擡眸去看羊背後圍着那一圈白布上,上面赫然濺落着類似的血跡。原來這是因為守備們刀刺得又快又深,穿透了整只羊,血跡從背後的細小傷口噴湧而出,形成了一陣血霧。

因此,兇案發生瞬間,齊錦年的站位只可能背對着死者淮南王。兇手刺死淮南王時,血霧從淮南王後背噴出,沾到了齊錦年背後。

——單憑這件血衣,便足以證明齊錦年的清白。

不是齊錦年,那又是誰?九殿下滿心疑窦難以消散,這時聽見張德請了一聲。

“不知在場有哪幾位大人願意纡尊降貴,與老奴去案發現場瞧瞧?”

注:《洗冤錄》高喊冤枉啊,它裏頭并沒有什麽血液痕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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