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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六回 寺卿訴鐵證會君臣 廠公出奇謀斷陰陽(下)

張德挑了幾位經驗老道、素有聲名的官員同去現場勘查,九殿下自告奮勇,也跟過去瞧瞧。案發現場由王府家丁和大理寺守衛共同把守,晝夜都有人巡邏,絕無外人動過。現場保存完好,一如案發當晚。

張德率先推開房門,是間方方正正的書房,除了一扇門進出,并沒有窗戶。雖然兇案已經過去大半月,血腥味仍仿佛在房間裏盤旋不絕。天花板、地上、牆上、書案上,到處都濺滿了斑斑血跡。死者淮南王屍首已經入殓,只剩下地上一大塊未被血污沾染的空白。書房裏桌椅橫倒,筆硯書籍散了一地,顯示死者曾經與兇手有過一番纏鬥。

九殿下踩着白布,踏進書房。他背後的張德虛掩上房門,将門背後的血跡指給他看。九殿下點點頭,門背後有少量血霧痕跡,與齊錦年背後的血痕如出一轍。淮南王被殺瞬間,齊錦年奔向門,應該是想開門逃走。齊錦年本來要走,許是聽見淮南王被殺倒地的動靜,便又折回來查看情況。往下看,地上還有齊錦年帶血的腳印,腳尖朝向死者。

書案上擺着一張古琴,琴身連着下邊的黃花梨案板都被劈成兩爿。

張德請九殿下解下佩刀,比劃了一番。

九殿下道:“我的刀短了。”

張德點頭稱是,又取了現場兇器過來。

九殿下見過這把佩刀,乃是劉長重送給齊錦年的禮物。

他搖頭道:“這把刀長了。”

張德道:

“九殿下,各位大人,死者淮南王的佩刀、劉将軍的佩刀,與九殿下的佩刀類似,都是繡春刀中的短刀款式,刀面寬,刀身弧度大。齊侯爺這把做兇器的佩刀,是把古制唐刀,刀面窄,刀身長,刀刃直。”

九殿下恍然大悟:“這恐怕是兇手自己的佩刀砍的……”

張德道:“只能如此,從劈切痕跡來看,兇手佩刀比短刀長,比唐刀短,刀身略有弧度。從案板上被砍落的木屑上看,刀面上還開有兩道血槽,應該是把長兩尺四分、寬兩分的苗刀。”

吏部侍郎問:“張公公,這四面密不透風,兇手要如何進,如何出?”

張德請諸位大人朝牆角珍寶架看。珍寶架上原本擺滿各色古玩,如今掉了幾樣擺件,摔在地上。原來珍寶架後邊有個暗門,推開一看,裏面才是卧房。外頭書房寬敞,裏頭卧房卻不大,無非是雕花床、衣櫃、五鬥櫥幾件黃花梨家具。卧房裏不見什麽血跡,再加上地上鋪了氈毯,看不到什麽痕跡。

不過,卧房裏有扇窗戶。窗戶開得又高又窄,離地有一人高。這窗戶不是尋常平推窗,而是上下推,應該是為了聚氣保暖。

張德請了王府侍從進來,侍從答道,冬天一到,窗戶平時都鎖着插銷,并不打開。張德又請搬梯子過來,要上去看。九殿下個高,在下邊倒是能瞧見。

侍從戴着手套,站在梯子上,将窗戶往上一擡,他不由得啊了一聲,原來窗戶插銷并未鎖上。

張德在下邊喊:“你往窗棂上看。”

侍從大吃了一驚,這才瞅見窗棂上赫然壓着一個血手印。張德請諸位大人輪流上去看清楚,又讓廠衛比着血手印性狀,做了倒模。

九殿下思忖着,這窗戶開得高,窗架又沉重,兇手身手再矯健,也不能沒一點着力點。離開時,他一手頂開窗戶,一手必然要撐在窗棂上,他又是剛殺過人的,手上身上必然沾滿血跡。

說不定劉長重進來時,兇手還躲在卧房裏,趁着王府家丁都圍着齊錦年和劉長重兩人,倒是可以從容逃走。

往窗外看,稀稀疏疏種着幾棵桃樹,下邊鋪着地磚。張德假裝想要穿過窗戶,被身邊廠衛拉住。張德中年發福,身寬體胖,窗戶窄小,怕不是要被卡住。

但兇手肯定也不能太矮小,從他使用的苗刀長度也可以看出。況且,淮南王被一刀致命,不僅需要技巧,還需要力氣。至于這一系列潛宅翻院、殺人越貨,乃至臨危不懼、從容脫身,絕不可能是素人所為,必是此道上的老手。

等張德與諸位官員返回跑馬場,一同前去的官員裏,護國公最為德高望重,他将勘到的現場情況一一陳述,并無疏漏。兇手特征已經描繪出來,必是職業刺客,身手矯健,身高七尺左右,慣用左手,背一把苗刀,還在卧室窗戶上留下血手印。

都察院佥都禦史抖開手上卷宗,驚道:

“這……這正是劉将軍與齊侯爺第一次口供的內容。”

他合上卷宗,又道:

“既然如此,那必應當下令,全力稽查真兇。”

張德朝着佥都禦史拱拱手,又朝着九殿下拱拱手。九殿下不解其意,盯着張德瞧。

張德道:

“佥都禦史大人所言極是,多虧了九殿下當機立斷,臘月二十三夜裏,兇案發生後,立刻封鎖京城,嚴查進城出城之人。城內住戶,一個不落拉網排查,所有可疑之人都暫時羁留在五城兵馬司獄裏。咱家手下就在這些人裏,找着了一位。”

張德一揮手,幾位廠衛押着一位五花大綁的犯人進來。這人身高七尺,頸脖上上着重枷,嘴裏套着口枷。張德先呈現了在犯人住處搜查到的血衣,衣服雖然是黑色夜行衣,但仍然能看清上邊血跡斑斑點點,縱橫飛濺。接着,犯人的佩刀也送了上來,确是一把長兩尺四分、寬兩分的苗刀,刀上開着兩道血槽。

張德道:“佩刀血槽上若用細毫筆輕掃,如今還能瞧見上邊沾着黃花梨木屑。淮南王府上書案用的是上品黃花梨,木屑紋路少見。”

最後,廠衛一把抓住犯人左手,按下掌印。那犯人手印五指短粗,且無名指比食指略長,與窗戶上留下的血手印嚴絲合縫,真個是一般無二。

這一系列鐵證如山,無論甚麽口供說辭都推翻不了。

廠衛取下犯人口枷,将刀鋒抵在犯人頸脖上。犯人大喘了幾口氣,訴說道,他原是前廢太子府上養的刺客死士。廢太子大逆事發後,是淮南王帶人包圍了廢太子府邸,并将廢太子手下誅殺殆盡。他因此懷恨在心,一直潛伏在京城,尋找機會要報此仇。如今大仇得報,死而無怨。

犯人剛講完這幾句話,廠衛立刻重新戴上口枷,并将犯人帶了下去。

寒冬臘月北風凜冽,天色蔭翳沉重,厚雲沉沉挂在半空,如同灌了鉛。雪勉強停了半日,如今怕是又要再下。跑馬場上大小官員你看我,我看你,從來沒有見過這等奇案,更未嘗見過這等審案,只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理寺唐寺卿冷汗已經濕透衣襟,他原是官場浮沉二十年的老手,如今卻仿佛身在夢中,未曾清醒。

“但……但齊侯爺自己招認是兇手……”

輕步辇裏的聖上突然發聲。

“唐瓊,你居然還敢問齊錦年為何自認兇手?”

說話間,他竟然掀開明黃色帷帳,要走下輕步辇。兩位內監扶着聖上的手,攙扶他出來。外邊服侍的太監着了慌,飛也似地忙給聖上舉起黃羅傘,又給聖上披上狐皮鬥篷擋風。

張德也急了,一路小跑過去,為聖上行禮,并低聲勸聖上回輕步辇休憩,外頭實在太冷。在場的大小官員,雖然一個個都喝着西北風,凍得兩條腿直哆嗦,卻忙忙給聖上行禮,請聖上進輕步辇。

這邊聖上才回輕步辇裏面坐下,那邊張德已經吩咐帶齊錦年上來。齊錦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素日裏又愛交際。場上達官顯貴哪個沒見過、哪個不認識?這會兒見了,認識的人不由得都倒抽一口涼氣。

如今齊錦年身上哪還有一點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齊錦年雙手拷着鐵鏈,搖搖晃晃被人扶上來。他穿着件舊皮襖子,披頭散發,臉頰深陷,雙目失神,臉色蒼白如紙。腳下步履踉踉跄跄,路都走不了,需要人攙扶。

九殿下哪裏還看得下去,撲上去緊緊抱住齊錦年。

齊錦年擡眼望着他,眼睛裏滿是驚懼和懷疑。

九殿下柔聲道:“錦年,是我。”

聖上喝道:

“唐瓊,你嚴刑拷打,百般逼供,齊錦年他怎麽敢不全盤招認?齊錦年是宗室子弟,你都敢這麽對他。那一般平民百姓,還不被你扒皮抽筋?難怪外頭都傳你筆尖兒能掃五千人,誰進了你的大理寺,誰就是有去無回。”

唐瓊臉色蒼白,自知大勢已去。哪知道聖上接下來說的話,愈發令人心驚肉跳,恰如這冬日凜風,冰寒刺骨。

只聽見聖上道:

“大理寺所做出的獄訟,刑部本該是随其轄而覆審之,誤則糾之,疑則駁之。你們接了大理寺的卷宗,卻看也不看,一字不動,原樣兒送到朕手上。都察院,本該是專糾劾百司,細察疑處,辯明冤枉。你們一個個又在做甚麽?”

聖上坐在輕步辇裏,冷冽目光掃過在場大小官員。

“左副都禦史錢大人,朕記得你跟唐瓊是同年進士?刑部右侍郎魏大人,聽說你們兩家公子是連襟,可是如此?吏部郎中嚴大人,你與唐瓊是同鄉,素日裏常有走動,是不是?朕這裏還有封你稱贊唐瓊兩袖清風、從不徇私枉法的折子呢。”

冬日裏嚴寒難熬,遠不如聖上話語冰涼,恰如刀割,又宛如針紮。

聖上忽地又道:

“朕看都城隍廟對面還有塊地方,幾間屋子空了好幾年,那是做什麽的?”

工部郎中忙忙跪地答道:“回聖上話,先帝原先撥給前廢太子做推事使院,後來收回,再未做它用。”

聖上道:“張德,我常聽你說東廠人多,地方不夠辦公,朕看你們東廠不如就去那裏辦公。”

此言一出,在場三法司官員人人自危,心下惶恐不已。原來聖上所指的這塊地方,便是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地方對面。三法司都設在阜財坊鞋帽兒胡同裏,互相挨着。三院合圍,各司其職。如今竟然要把東廠開在三法司大門口,從此以後,豈不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裏頭官員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東廠廠公眼皮子底下?

九殿下心想,前太子被廢後,五殿下被先帝冊封為新太子,拜谒宗廟,迎入東宮。不過,他傷勢沉重,纏綿病榻,先帝年富力強。任誰看了,不在心裏嘀咕,這位新太子能活得過先帝嗎?哪裏又知道先帝夏季狩獵,竟然突發急病,有去無回。千裏之外的皇家獵場還沒有正式消息傳來,留在京城的五殿下這邊不知是否得了密報,害怕秘不發喪,夜長夢多,急急忙忙宣布發喪登基。

先帝駕崩,五殿下以太子身份登基,算是合規合理。不過,聖上新近登基,急需要文武百官支持。因此,自去年到如今,聖上對百官都是以安撫、提拔為主,并未做甚麽大的人事變動。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核心位置,聖上肯定要悉數換上自己的親信派系,不能讓旁人把持。但人事更改,必須出師有名。比如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沒有明顯過錯,又怎麽能動?并且,大理寺卿選任,需大學士、九卿共同廷推,聖上難以直接任命。

如今唐瓊終于赤裸裸将把柄送到了聖上手上。聖上看來是早就處心積慮,要借題發揮,不僅要處置唐瓊那一派幾個人,恐怕是要把反對他的人連根拔起。從此以後三法司都要落到聖上手上,為聖上所驅使。至于大學士、九卿再廷推的繼任人選,必然得推到聖上滿意為止了。

那邊九殿下哪還有心思留在此處,瞧聖上如何玩弄權勢?他哪裏看不出來,不僅今天這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審羊,是精心謀劃過的,就連先前聖上走下輕步辇露了一面,都是有意為之,是要讓百官看清楚,以斷絕一切關于他病重的流言?

九殿下将齊錦年打橫抱起來,懷裏的齊錦年已經虛弱得奄奄一息。

“聖上,齊錦年被淮南王怎樣,又在三品院怎樣,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不在意我在意。”

說完,他抱着齊錦年,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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