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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七回 東廠緝兇真兮假兮 內務捕盜是耶非耶(上)

雪有一陣沒一陣又開始下了,禦書房裏點着龍涎香。偌大房間裏,只有聖上與張德兩人,其餘人等都已經禀退。

聖上吃了一口茶,瞧着張德,贊許道:

“今天你做得委實不錯。”

張德行了個禮,忙道:

“回聖上的話,這都是劉将軍的主意,他吩咐得事無巨細,老奴不過悉數照做。”

他心裏感慨,劉長重當時在現場怕是連一刻功夫都無,雖然未親眼見,卻仿佛樁樁件件,都盡在他眼底。真是應了那句,若見一事,即見一切事,若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水。

——只是,能見一切事,卻又未必見得到一切事。能見一切水,未必見得到一切水。

聖上早已經知道此事,感慨道:

“這人着實機警,他放出來了嗎?”

張德答道:

“還沒有,仍關在大理寺牢獄裏呢。全部手續辦完後,才能放他出來,最快還得三四天。”

聖上又道:

“那刺客……”

張德忙道:

“聖上放心,刺客關押在錦衣衛北鎮撫司死牢裏,派的全是奴才東廠心腹看守,已經喂了他吃過啞藥,再不能說話。”

聖上略微颔首。雖然這刺客兇器、血衣、血手印證據俱全,本人也全盤招供殺害淮南王。然而,他卻供認,他本人并無殺人動機,是為了錢被買兇殺人。

背後買兇之人,刺客供認道,乃是齊錦年。

這人答道,去年廢太子大逆事發後,太子府全部人馬被誅殺,他逃了出來。自此終日東躲西藏、深居簡出。他本來就是招募進來的死士,為廢太子做些殺人越貨勾當。如今主人已死,他淪落到此等境地,便尋思着要撈一票大的,從此逃出海去。為此,他請道上放了些消息。

臘月初七那天下午,他正在家中喝酒,突然進來一個人,穿着鬥篷。屋子裏光線昏暗,那來客衣領拉得高高的,有意遮擋面孔,但仍然能瞧出眉眼生得極美豔。

來客道,我想買一條人命。

他道,我需要錢。

來客道,我出五千兩銀子,要買淮南王的命。

他大吃一驚,淮南王貴為王爺,戒備森嚴,又不是随便什麽阿貓阿狗,五千兩銀子雖然誘人,但此事成不了。

來客道,臘月二十三子時,你去淮南王府上行刺,此事必成。那天夜裏,王府裏沒有侍衛。

他道,公子,此事實在難辦,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淮南王侍衛足有五六十人,都是大內高手,又忠心耿耿。我哪有這種本事,去了就是送死。

來客道,不必擔憂,那天我包你瞧不見一個人攔住你。這樣,如果你那天潛進淮南王府,發現侍衛看守得嚴密,實在得不了手,你只管逃出來,定金歸你。

來客給了他淮南王府地圖,哪裏有人,哪裏無人,家丁們如何值守,各處如何進出,要如何潛入淮南王卧室,都細細講來,又肯付高額定金。

他思忖再三,便接了這一單,畢竟,財富險中求。

臘月二十三子時,他身着夜行衣、攜帶利器,潛進淮南王府。一路上竟然如入無人之境,不僅侍衛未見到一個,連守夜家丁也沒有。他心底暗自吃驚,卻也落得暢快。他不知道的是,當時劉長重奉了齊錦年請求,闖進王府鬧事,守夜家丁們都忙着應付劉長重,真是好一招調虎離山之計了!

子時四刻,他按照計劃,撥開窗棂,準時潛進淮南王卧房。當時床鋪淩亂,床上卻沒人。他心下詫異,不知這是否一場龍潭虎xue、還是計劃出了纰漏?一擡眼,瞧見火光一閃、外邊又傳來有人說話聲,他便循聲提刀,沿着珍寶架一轉,轉進書房。

書房裏,淮南王與齊錦年正在拉扯。他抽刀動手,淮南王覺察到了,将齊錦年推到身前擋着。

他一看見齊錦年,竟然是買兇之人,心下狠是吃了一驚。他拍掉了齊錦年的刀,又去追殺淮南王。

他第一刀劈下去撲了個空,淮南王側身躲開。他的刀卡在書案和古琴上,一時拔不出。淮南王奪路要逃,眼看事情要不成了。齊錦年主動做了他的幫兇,将地上自己的刀踢給他,又撲過去擋住門,不讓淮南王有退路。他趁機一刀結果了淮南王。事畢,他拔回自己的刀,沿着原路返回卧室,從窗戶逃走了。

張德瞧着聖上臉色,小心翼翼道:

“聖上,這只是刺客一面之詞,并無佐證,誰知道刺客是不是為了減輕罪責,拉齊侯爺墊背呢?”

他心裏卻想着,他已經詢問過王府随侍,這些時日天氣寒冷,淮南王卧室窗戶應該都栓好關緊。如果裏頭沒有人做內應,事先撥開插銷,将窗戶虛掩,刺客在外邊根本沒有辦法打開窗戶鑽進去。

齊錦年原本計劃很可能是,他讓劉長重前來鬧事,吸引住王府家丁,好讓刺客潛進來。等劉長重到了淮南王卧房大喊大叫,齊錦年再出來。淮南王呢,聽到劉長重罵人,他在裏頭必然會發聲,叱罵劉長重。之後淮南王被潛伏的刺客殺死,齊錦年只要堵在門口拖上片刻,刺客便已經逃走了。淮南王的死,與齊錦年便無關系。因為齊錦年出來時,在場所有家丁都能聽見淮南王還活着,與劉長重對罵。至于刺客,齊錦年給了他一張五城兵馬司的出城通牒,他也早就策劃好逃跑路線,馬上就能出城離開。

——怪只怪,齊錦年走得太晚,刺客來得太早。

聖上問道:

“臘月初七那天……朕記得那天召見了齊錦年和劉長重,是不是?”

張德答道:

“聖上記得不錯,是那天早上。”

聖上問道:

“既然刺客咬定有人臘月初七下午去他家買兇,那天齊錦年在做什麽?”

張德猶豫片刻,道:

“回聖上話,奴才問過平安侯府馬夫,他說臘月初七下午,齊侯爺獨自一人騎馬出去了。去哪裏不知道,齊侯爺沒說。府上凡是主人用馬,馬夫都有記錄,哪位主人用馬、用了哪幾匹馬、何時用、何時回,清清楚楚。他還說,那天天快暗時侯爺才回來,不知怎的,馬身上、侯爺靴子和袍子上都沾滿泥漿。這種情況少見,所以他記得,他那天刷馬刷了好久。”

聖上見張德說話支吾。

“說下去。”

張德答道:

“這刺客所住的屋子門口有條水塘,經過要淌泥水。”

聖上停了一停。

“他怎麽會獨自騎馬出門?他是個嬌嬌性子,常要人作陪。劉長重呢?為何沒陪他?”

“劉将軍初七下午赴宴去了,是兵部楊郎中的家宴,現場來了十七個人。”

“你調查清楚了?”

張德忙道:

“因宴上讨論國事,劉将軍第二日被錦衣衛叫走了。錦衣衛那裏調查得清清楚楚。”

聖上又問:

“你問過齊錦年嗎?”

張德答道:

“奴才旁敲側擊打探過,問齊侯爺初七那天下午做什麽,齊侯爺不肯說話,再多問就哭,奴才……奴才實在不好追問。”

“那錢呢?齊錦年剛剛襲爵,手頭應該沒有十分寬裕。”

“據老奴所知,齊侯爺找八殿下九殿下都借過錢。”

聖上沉吟片刻。

“此事到此為止。除你知道,還有誰知道?”

張德躬身答道:

“回聖上話,這刺客是老奴親自審理。他供認齊侯爺主謀一事,老奴絕不敢往外傳,也絕不會讓這人說出去。”

遠處更漏聲敲了,是戌時七刻,張德忙跪倒在地。

“奴才請求聖上龍體為重,按時歇息。”

聖上略點了點頭,張德忙爬起來攙扶着聖上。

聖上的步輿已經在禦書房外候着,聖上一出來,外面跪倒了一片。宮女、太監和侍衛們齊齊喊着。

“請聖上龍體為重,按時歇息。”

張德跟着聖上的步輿,服伺聖上回了龍栖宮。龍栖宮禦前太監們忙扶着聖上進卧房歇下,這時亥時剛敲,禦藥房捧着一罐煎好的藥送進來。如今大夫囑咐,聖上每夜必須亥時按時服藥,服藥後立即睡下,萬萬不可勞累過度。

藥雖然是禦藥房照着藥方煎的,但藥引由大夫提供,說是甚麽蓬萊仙丹。一罐藥湯分成了三個小碗,嘗藥太監每碗先嘗過了,再端到聖上面前。那藥又苦又腥,一股強烈的腥臭味沖進口鼻。嘗藥太監都嘗得舌頭打顫,打心眼心疼聖上夜夜要受這等藥石之苦。

大夫的藥實在苦口,随身伺候的宮女一口口喂着聖上。聖上忍着惡心,強行咽下。吃完一小碗,太監忙端來花蜜燕窩粥請聖上過過口。如此反複,才将三小碗湯藥吃下。太監又端來杏仁露,請聖上喝了兩口,緩解不适。

喝完藥,聖上這才躺下。張德垂手站在外邊,瞧着掌龍栖宮的內侍們惦着腳尖忙進忙出。換了八殿下引薦進來的新大夫後,聖上起先也是半信半疑,只肯吃開出來的尋常湯藥,不肯吃大夫不公布用藥的秘方。但傷口清創之後,聖上病情日益嚴重,水米不能進,甚至一度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最後還是八殿下當機立斷,拿定主意,強喂聖上吃了大夫的秘方。

張德心想着,還真應了良藥苦口四個字。聖上開始吃這秘方後,病情緩解了不少。大夫講的諸多注意事項,聖上也終于慢慢肯聽進去。

聽說聖上已經安睡了,張德這才行過大禮,緩緩退出龍栖宮。他獨自回了禦書房,聖上書案上的折子還有約一半未批完。他抽了東廠呈報已抓獲刺死淮南王真兇的折子出來,提筆批道。

—事實清楚,判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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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見一事見一切事”來自《黃檗禪師傳心法要》,原文是“見一事,見一切事;見一心,見一切心;見一道,見一切道,一切處無不是道;見一塵,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一切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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