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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七回 東廠緝兇真兮假兮 內務捕盜是耶非耶(下)

劉長重簽完最後一份文書,已經可以從大理寺出獄。獄卒竟然還舍不得他走,要與他相約喝酒。作為這些天來的感謝,劉長重便把被褥衣物這些都送給獄卒,自己空着手離開。

侯府總管早說了,要接劉長重出獄,回府洗塵,又說齊錦年早幾天被九殿下接走,在九殿下府中休養。

劉長重剛從大理寺走出來,便看見遠遠侯府總管站在巷口等他。等劉長重再走幾步,才瞧見總管旁邊竟然還站着齊錦年。

這兩人不過一個月沒見,如今見了,好像隔了幾十年,心裏甚是感慨。劉長重在齊錦年臉上一摸,對方的臉頰竟然都瘦得凹下去。他聽說齊錦年關在三品院受盡百般折磨,心疼不已。

“你這個樣子,還要休養好長一段時間。“

齊錦年卻小聲答道。

“是錦年連累将軍。”

劉長重剛要說什麽,後邊又有一位官員迎過來,喊了一句。

“請劉将軍留步。”

劉長重跟着官員去了刑部,說是還有一份文書漏簽了。刑部與大理寺只隔了一條街,一步之遙。劉長重想着,大理寺如今由少卿代理主事,許多事務自然暫時轉到刑部辦理,也就毫不懷疑地進去了。

那官員客客氣氣請劉長重坐下,開口問道:

“淮南王遇刺案中那把刀……”

劉長重答道:

“那本是我的佩刀,轉送給齊侯爺,當夜被兇手拿了當作兇器。我聽說,案子全部訖結後,這件物證仍能還回來,可是如此?”

官員答道:

“确實如此,不知将軍可否告知你是刀主的詳情。”

劉長重不知有詐,道:

“大人,此刀是家中府藏之物,是把薄刃唐刀,削鐵如泥。我過去常佩此刀,後來遇到齊侯爺,我看他适合此刀,便贈給了他。他很喜歡,常常帶在身上。”

官員又問:

“将軍,請您好好想想,您府上珍藏這把刀,又從何處得來?”

劉長重聞言,不禁皺眉。

“我父親是愛刀之人,家中藏刀有百十把,件件都是精品。我在府中館藏找到這刀,很喜歡,便常常佩戴。”

那刑部官員瞧着劉長重,不說話。劉長重家世顯赫,見對方竟然隐隐似有不信之意,難免怒火中燒,又道:

“大人,我父親生前官至後都督府同知,去世時加封太子太保,追封建寧伯,并修建祠堂,先帝親題龍城飛将,胡馬不度。難道我家中收藏不了幾把名刀?”

刑部官員這才慢吞吞地道:

“劉将軍,我知道你是名門之後,但這把刀乃是遼東節度使貢品,刀名鳴鴻。永興二十年收入內務府,先帝曾佩此刀,之後失竊,直至至今。這刀若受烈焰炙烤,刀面上浮現鳴鴻二字,斷然不會認錯。”

劉長重大吃一驚,猝不及防,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忙問:

“我父親深受聖恩,是不是先帝賞賜?”

這人答道:

“已核實過,先帝先後賞過令堂三把刀,都不是這把。再說,先帝禦賜之物,必留在貴府上閣中珍藏,一般也不應該拿來使用,是不是?不知道劉将軍能不能留在此處,細細回答,并将貴府上所有藏刀悉數名錄列上?”

劉長重恰如雪獅子朝火融了半邊,真個是目瞪口呆,哪裏還說得出什麽話來。

心裏尋思着,京城七大獄,錦衣衛大理寺刑部都察院應天府兵馬司五軍都督府,如今已經巡游到第三家,實在是不枉此番京城之行。

官員将劉長重“請”到一間小房間坐着,裏面點了一盞煤油燈,擺着紙筆。

官員行了個禮。

“請将軍寫好後,知會在下。”

劉長重撥亮煤油燈,蘸滿濃墨。他提着筆,氣得七竅生煙,哪裏寫得下去一個字?這竟然比他年少時被師傅逼着寫文章還艱難百倍萬倍。他滿腹委屈,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為淮南王的案子,他在大理寺自認了自己是真兇,那他也就認了,心裏想的無非是換齊錦年平平安安出來。

但今日之案,卻是指認他府中館藏寶刀,乃是被盜出宮廷的禦用贓物。這把刀,是在他父親手上入庫,關乎到他父親的榮譽。劉長重早知道自己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純廢物點心,有辱門楣,他父親生前就被他氣得跳腳,死後更是能被他氣得翻身。可是當下,他要是承認這把刀是在他手上收到的,那必然要将從何處何人得來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要是如實說這是他父親的藏品,那必定又牽涉到要細查當年他父親如何收納贓物。

任憑劉長重在這間牢房裏被氣到眦裂沖冠,面對三面牆壁,卻無計可施。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提筆寫下。

—臣劉長重十六歲時失怙,因臣兄長叔伯皆亦亡故,承蒙先帝開恩,命臣以少年人繼承甘州指揮使一職,如今已經六年……

***

外頭雪下得又大又急,宣室殿首領一路小跑找到張德。張德點點頭,起身跟着首領一齊去了宣室殿。原來張德有件小事要面聖,但聖上留在宣室殿處理政務,他不敢貿然進去打擾。趁着聖上稍作歇息的間隙,張德這才小心翼翼向聖上禀報,齊錦年前來訴說,劉長重被刑部提走,還沒有放回。

聖上聽了,面露不解,問道:

“怎麽回事,不是已經放了嗎?”。

此案就此了結,兇手被斬于菜市口。淮南王府那邊,已經妥善撫恤,由淮南王幼弟将來繼承爵位。

張德便道:

“回聖上話,此案中用作兇器的那把刀,是劉将軍送給齊侯爺的佩刀。但那把刀被認出是宮中失竊禦刀,因此,劉将軍被刑部帶走問話。”

聖上不由得啊了一聲,盯着張德。

“這是怎麽回事?”

張德道:

“此為鳴鴻名刀,永興二十年作為貢品納入。先帝曾佩過,先後收在尚衣監和兵仗局,不知何時失落。”

聖上問道:

“禦刀為何收到兵仗局?”

張德答道:

“回聖上話,永興廿一年,此刀刀鞘上所嵌玉石脫落,因此送到兵仗局修複。之後,兵仗局檔案顯示已修好歸還,尚衣監檔案缺失。再往後一直不見記載,不知何時失竊。”

聖上唉了一聲,永興二十年至今已經十多年,尚衣監和兵仗局早換過多人。就拿最近這一年來說,先帝因懷疑他們牽連進廢太子案中,處死了兵仗局掌印,另更換他人。聖上登基後,宮中這幾個掌着衣食住行的,又悉數換過一遍。當年舊人,或是獲罪,或是出宮,所剩無幾。宮廷內庫換了聖上心腹上來後,這才重新徹查,清點禀報,最後查出來諸多虧空,賬目與庫存嚴重不符。只是這陳年舊案,既無法追查,也無人敢細查。

“行吧,”聖上道,“傳個口谕,刀算是朕賞給他的,讓刑部把人放了。”

停了片刻,聖上又道。

“等錦年身子養好了能下地,讓劉長重即刻帶他去甘州。他們兩個已經成親,錦年應該跟着劉長重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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