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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八回 打馬吊兄弟相譏诮 賞花燈夫妻同嬉笑(上)

劉長重睜開眼睛一看,已經是日上三竿,窗外落雪沉沉,白亮得刺眼。他旁邊齊錦年睡得正酣,冷掉的湯婆子和暖手爐都被踢到被褥外頭。齊錦年這作息跟個貓兒似的,晝伏夜出,白天不起,晚上不睡,夜夜要開筵席,喝美酒,鬧到天亮才肯躺下。

劉長重本來是過慣了一絲不茍的行伍生活,自從跟齊錦年躺在一張床上,被齊錦年拖累得也是一天天後半夜才睡、第二天中午才起。

劉長重躺在床上,擡起眸子。這間卧室仍布置成新房樣子,他們兩個成親沒多長時間,還算是新婚燕爾。雕花床挂的是大紅紗帳,鋪的是鴛鴦錦衾,牆上貼着紅剪紙,案上點着紅喜燭。他嘆了口氣,再往齊錦年那邊瞧。原來他跟齊錦年雖然躺在一張床上,兩人中間卻擺了一把長刀。刀鞘上花紋凸凹,暗光閃爍。

回想起兩人成親那天,真個是牛不喝水強按頭。這兩人盲婚啞嫁,你不情我不願,是被聖上一道聖旨賜了婚,強行綁在了一處。別人家的洞房花燭,怕不是人間極樂。他們兩個的呢,你有怨我帶恨,凄凄慘慘戚戚。外邊又有錦衣衛守着,膽敢抗旨不從,就等着下诏獄掉腦袋。一個不小心,說不定牽累全家老小。

齊錦年千般萬般不肯,要逃婚被抓了回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被捆結實了扔床上,送給劉長重。劉長重一時鬼迷心竅,把齊錦年開了封。等劉長重酒醒來,又後悔又後怕。齊錦年白吃了這場苦頭,更是惶恐,瞧見他就要躲。躲又沒處躲,兩個人還得關在同一間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

劉長重便想了這個主意,将自己的佩刀送給了齊錦年,睡覺時擱在兩人中間,從此楚河漢界。若是他劉長重膽敢越界,齊錦年只管拔刀,将劉長重砍成十段八段都随便。一開始齊錦年拿了刀,心裏猶自半信半疑,沒想到劉長重果然說到做到,絕不踏雷池一步。

時間一久,兩人倒也漸漸習慣彼此。白天相敬如賓,夜裏蓋棉被純聊天。

劉長重看齊錦年睡得熟沉,長睫輕顫,墨色頭發披散了滿床。要擱往常,他只管自己輕輕起身。但今日實在沒法。他們已經定了明日一大早上趕往甘州,行李還未完全清點,又有幾場客人要會。聖上口谕吩咐得清楚,只要齊錦年身上傷病恢複了,就必須要走,不許留在京城。

劉長重輕輕喊了一聲“錦年,該起來了”。沒料到齊錦年半夢半醒之間,竟然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五哥,我再睡會”。這聲“五哥”聽得劉長重頭皮發麻,心上發顫。

要說起來,齊錦年這般溫香軟玉,夜夜寬衣解帶,躺在劉長重身旁,兩人只有咫尺之遙。劉長重年輕氣盛,心裏一丁點想法沒有,那必然是假話。只是,齊錦年是睡在聖上枕邊、住在聖上心尖的人物,哪是他能惹得起、碰得着的?他們之間只擱了一把刀分開彼此,咫尺距離,已是天涯遙遠。也不知道聖上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非要将這位美人強塞給他。他明白聖上是要他保護、照料齊錦年,只是如何保護?如何照料?他劉長重只有小命一條,什麽千刀萬剮、粉身碎骨,怕是都不夠填的!

劉長重重新小心翼翼地喊了聲“齊侯爺”。

齊錦年窩在被子裏翻了個身,仍然未起。

劉長重沒法,又勸道:

“齊侯爺,你真的該起來了。行李你得過目,晚上八殿下九殿下還要來踐行。”

他想着,今天也就罷了,明天早上寅時就要出發,齊錦年哪裏起得來,怕不是得連人帶被褥抱進馬車裏睡着。

齊錦年長長嗯了一聲,最後短短回了一個“不”字。

劉長重看他偏了頭,又要睡過去,伸手抽了案上汝瓶插着的一支孔雀翎,拿孔雀羽毛去撫弄齊錦年的臉頰。齊錦年唉了一聲,擡手打掉孔雀翎。等他手一收回去,劉長重竟然又把個孔雀翎去戳齊錦年的鼻孔。齊錦年這才睜開眼睛,瞪着劉長重,滿臉寫着不情不願。

“你好煩。”

外邊伺候的下人聽到屋子裏的動靜,忙問道:

“侯爺姑爺現在是要梳洗起身?還是先吃茶點?可要備飯?”

齊錦年揉着眼睛,道:

“都不要,先等等。”

劉長重唉了一聲。

“準備熱水梳洗,要起身了。”

齊錦年将被褥往上一拉,大有要繼續蒙頭睡覺的意思。劉長重看不下去,作勢要将被子掀開。齊錦年裹着被子勉強坐起來,卻閉着眼睛朝劉長重肩上偏過去。

劉長重忙拿起床上那把刀拍了拍。

“你過界了,侯爺,若是進了我的地盤,也不怕我獸性大發,把你生吞活剝。”

齊錦年靠在床上,拿手支着臉頰,望着劉長重。他生得貌美,一雙桃花眼,脈脈含情。這時他披散着墨色頭發,裏衣也未全系上,露着頸脖,更顯得風情萬種,煙波撩人。

“我不信,你明明嫌我肉酸。”

“行了,侯爺,”劉長重見齊錦年起來了,忙給對方肩上披上一件大氅,“甘州那邊都給你準備好了,以後你住你的院子,我住我的院子,井水不犯河水,省得你我一天天逢場作戲,相看兩相厭。”

劉長重在甘州自己的将軍府上,已經專門将主人院子布置出來,請齊錦年住。他自己呢,住在外宅書房。下人、廚子這些,也都安排好了,請齊錦年只管調遣。那邊天高皇帝遠,随齊錦年怎麽醉生夢死過日子,只要他人不出一丁點閃失。

齊錦年聽見這話,低着頭,咬了咬嘴唇。他下了床,拿鑰匙開了一只絕精致的小箱子,裏面都是金銀。

“兵部清吏司那邊上下你都打點了嗎?你若是還沒有,這件就給你。你如今雖然入了聖上的眼,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光是各部的書辦,若不拿錢賄過,日後聖上要提拔你,他們就能找盡借口,将你的上任文書壓個一年半載。”

劉長重伸手将齊錦年的頭發別到耳後,滿不在乎地道:

“咳,我指望過升官發財嗎?甘州指揮使是我家世襲的位置,我又不怕他降職。”

齊錦年唉了一聲,勸道:

“你還是拿着吧,早晚是要打點的,不如現在花點小錢。你要是不好當面送,我就另外派人去送。”

劉長重嘆了口氣,剛想說什麽。那邊下人已經端着銅盆和毛巾,請兩位主人梳洗了。

***

齊錦年和劉長重剛清點了行李,又要準備筵席。八殿下九殿下都請了齊錦年,要為他踐行。齊錦年幹脆将兩位殿下都請到自己的平安侯府,喝喝酒,說說話。甘州乃是西北邊陲,離京城不知有幾千裏遠。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這兩位東做東的才剛換上待客的衣服,那邊八殿下已經上門了。

八殿下命手下擡了六個箱籠進來,都是給齊錦年的禮物。齊錦年要起身道謝,八殿下柔聲道:

“錦年,你收下,都是你用得着的。”

八殿下是小個子,生得薄背窄腰,一張秀氣小臉,只有巴掌大。他說起話來,發音清脆動聽,有如山中百靈。劉長重疑心自己像是在哪裏聽到過這副好嗓子,卻又想不起來。

齊錦年忙請八殿下進裏廳坐下,那邊九殿下也來了。八殿下遍身绫羅,穿金戴玉,一派貴胄公子打扮。九殿下卻只穿着尋常便衣,腰上挂着北城兵馬司知事的腰牌,一看就是剛從街上巡查下來。九殿下統領五城兵馬司,他并不終日躲在帳帷後處理公文,而是經常微服出來巡街。正是因為如此,五城兵馬司上下官兵,無一人敢怠慢差事。

九殿下被請了進來,開口道:

“錦年,說了多少次你府上側門的官道要清出來,不許拿來堆放石料。你再不改,我可就要上折子參你了。”

齊錦年只好滿口答應。那邊下人依次送了酒菜上來,卻不擺在四人圍坐的八仙桌上,而是擺在廳裏另一張小桌子上,只給他們上了酒。

齊錦年和劉長重給八殿下、九殿下敬了酒。這邊放下酒壺,那邊下人送了一套馬吊牌來。齊錦年小聲告訴劉長重,他們幾個以前經常約去五殿下的仁親王府打馬吊。因為宮內不許打馬吊,被抓必要受罰。

劉長重忍不住,悄聲問:“聖上常陪着你們幾個打馬吊?”

旁邊九殿下聽見了,笑出了聲。

齊錦年不好回答,起身發了牌,又倒了一圈酒。馬吊此物,最是玩物喪志,一打起來就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劉長重看出八殿下、九殿下、齊錦年都是玩慣了的,牌瘾大得狠。自己也只好強打起精神,陪他們玩兒。

九殿下先出了一張九文錢,被八殿下吃了。九殿下問劉長重和齊錦年明日何時啓程,是否安排妥當,又說他備下禮物,夜裏讓下人送過來,又怪聖上狠心,強令齊錦年離京。

劉長重一一作答,他打了一張二十萬貫,送給齊錦年吃了。

“要是齊侯爺能留在這裏,那當然最好,去我那邊荒山野嶺,只怕侯爺千金之軀,根本住不慣。”

八殿下打了一張九萬貫。

“将軍,要是你走了,卻留下錦年獨自在京城,你能放心?”

齊錦年邊打牌邊說話。

“是我不放心将軍,聽說甘州美貌胡姬甚多,我如何比得上?”

劉長重聽了,忙道:

“小侯爺這你放心,我雖然是純血突厥人,審美卻漢化得狠,只喜歡白幼瘦。”

齊錦年伸手要去打劉長重,反被對方握着手。

劉長重笑道:“侯爺送上門的這張五索子我吃了,清一色,胡了。”

馬吊一圈圈打,酒一巡巡喝。劉長重雖然不喜喝酒,但自诩酒量不錯。這瓊漿玉釀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飯菜卻無人動一下筷子,劉長重漸漸喝出了三分微醺醉意。這杯剛喝完,那邊齊錦年起身給他們三個倒酒倒滿了。

九殿下喝了一杯酒,卻道。

“錦年,你要上折子嗎?”

齊錦年不解其意。

“什麽折子?”

九殿下答道:

“禮部那邊前幾天和我商量,一起上了幾本折子,請聖上廣納嫔妃,充盈後宮,開枝散葉,早日綿延子嗣。聖上現在後宮竟然只有皇後一人,至今只育有一位小公主,着實內院空虛,椒房不興。”

他緊盯着齊錦年。

“錦年,我看你也應該聯名奏本,請聖上以子嗣為重。”

齊錦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搪塞。

“我……我……不知道……”

九殿下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擱,語出譏諷。

“你不知道什麽?不知道聖上行不行嗎?當初幾天幾夜在他卧房裏不出來的人不是你是誰?”

齊錦年咬住嘴唇不說話。他被賜婚之前,也有好幾道折子參他,說流言傳聞他與聖上過于親近,望聖上早日将流言止于智者。

旁邊八殿下捏着酒杯,冷笑道:

“不錯,聖上将錦年賜婚下嫁,錦年勸聖上廣納嫔妃,君臣一心,未來可期。”

九殿下斜眼瞅着八殿下。

“皇兄,你那點破事,誰不知道?別急,參你的折子都在路上呢,只怕二三十本打不住。”

八殿下反問道:“我什麽事?”

九殿下冷笑道:

“皇兄,你卻來問我什麽事?聖上登基以來,多次下诏要求厲行節儉、諸事從簡。你呢,窮奢極欲,王府裏大興土木,珠翠鋪地,其罪一。你親昵群小,疏遠正人,放縱屬下恣行乖戾,滋事擾民,其罪二。你沈荒酒色,俳優之娛,晝夜不歇,其中種種細節,皇弟難以啓齒,其罪三也。”

那邊齊錦年忙打圓場。

“九殿下……”

九殿下正色道:

“皇兄,父皇駕崩,屬國喪家喪,諸皇子們需麻孝服百天,素孝服三年,一年內不得奏樂、宴會。你呢,你一天天穿的是什麽绫羅綢緞?你那壽親王府邸,一夜夜奏樂飲酒可曾停過?別的事情聖上還能為你遮掩,此等大不敬、大不孝,你讓聖上如何再偏袒你?”

齊錦年只好起身給八殿下、九殿下倒酒敬酒。八殿下捏着酒杯,臉色陰沉,一句話未說。

劉長重來回瞧着八殿下和九殿下這對異母兄弟。齊錦年告訴過他,兩位皇子素來不和,天天吵架。當初齊錦年作為八殿下伴讀被挑進上書房,又被九殿下看中。九殿下執意要齊錦年做自己的伴讀,為此大鬧了一場。

八殿下九殿下生日只差一個多月,境況卻大相徑庭。九殿下潑辣大膽,聰明機靈,深受先帝寵愛,從小便常伴先帝左右,甚至直接住在龍栖宮暖閣。九殿下母妃位列貴妃,系出名門,也是先帝最喜愛的妃子之一。

要說起來,五殿下和八殿下的母妃也受過寵愛,不然怎麽育有兩位皇子?五殿下從小鐘靈毓秀,先帝也是十分喜愛。但八殿下出生時,有些先天不足,自幼體弱。他們的母妃亦身體受損,自此之後便常常纏綿病榻,直至去世。因此,先帝對八殿下明顯冷淡。再加上母族出事獲罪,母妃受了牽連,有些失寵,五殿下和八殿下兩位皇子自然不敢出什麽風頭。

從小到大,九殿下不是處處壓八殿下一頭,是壓八殿下幾百頭。九殿下早早被封了親王,而八殿下直到先帝駕崩,都沒有任何封號,由此可見一斑。八殿下的親王爵位。還是靠聖上登基後,為他封的。

這時外頭更漏敲了,齊錦年松了一口氣,柔聲道:

“上燈了,今天正月裏最後一天燈市,我們出去看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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