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八回 打馬吊兄弟相譏诮 賞花燈夫妻同嬉笑(中)
今年與往年不同,去年先帝駕崩,為守國喪,今年正月初一到十五都不允許開市,更不許張燈結彩。因此,今年燈市正月二十才開,一直開到二十九。四處一瞧,今年的漫天燈火比往年蕭瑟不少。皇宮貴族守國喪家喪,不出宮燈,不放煙花。士大夫們守君臣喪,各家也不敢出彩燈放煙花。話說如此,少了些鑲玉綴珠的名貴宮燈,只有民間紙糊絹紮的各色彩燈,雖然不甚精致,卻仍是熱鬧非凡。
八殿下和齊錦年本來坐車出來,進到人多的街道上,便下了車。他們倆都屬羊,戴上白澤獸面具,提着小羊燈籠,在侍衛們擁簇下去沿街看燈。
八殿下問道:
“你跟劉将軍倒是處得親熱,他走了,你是要跟他走呢,還是留在京城?”
齊錦年深深嘆了一口氣。
“将軍在人前做做樣子罷了,他不喜歡我,打心眼看不上我這種,巴不得早點跟我分開。五哥下旨,要他帶我走,他領旨時臉都黑了。”
八殿下忙問:
“他用起來呢?他瞧着身段精壯,你又是件尤物,不知你們倆鹿死誰手。”
齊錦年半天沒吭聲,最後才道:
“洞房夜他弄了我,之後再沒碰過我。他……他嫌我髒。”
***
九殿下生氣走了,齊錦年與八殿下挽着手,要一齊乘車出去看花燈。劉長重正琢磨要不要跟着齊錦年與八殿下出去,又覺得自己多餘。他橫在八殿下和齊錦年之間,豈不是自讨沒趣,怕不是比一盞孔明燈還刺眼。那邊平安侯府門房來說,九殿下走得匆忙,鬥篷落下了沒拿。
劉長重抱着鬥篷去追九殿下,出去後吓了一跳。八殿下乘着雕車寶馬、帶着一隊侍衛前呼後擁過來的。九殿下竟然一個人也沒帶,只身而來,不僅未乘車,連馬也沒騎。劉長重追出去時,九殿下走了還沒多遠。
劉長重忙将鬥篷披在九殿下肩上,勸道:
“殿下,夜裏冷得很,不如先留在侯府,等王府的車馬來接你?”
九殿下滿臉怒氣,嘆道:
“八寶此人貪圖享樂,鼠目寸光。別的不行,吃喝玩樂倒是個中翹楚。齊錦年又是株菟絲花,柔軟性子。聖上還說什麽要齊錦年照顧八寶,分明是齊錦年一天天只會跟着八寶鬼混。聖上卻一味縱容,替他們遮掩,真不知道要遮掩到什麽時候!我看早晚要捅出大事!”
劉長重不知說什麽好,便道:
“我之前從未見過八殿下,但不知為何,像是在哪裏見過。”
九殿下聽了,突然笑出聲。
“你以後就知道了。将軍,我勸你兩件事,将來呢,要是八寶請齊錦年在他的親王府留宿,你無論如何要去把齊錦年接回來,不許在八寶那裏過夜。你呢,也離八寶遠點。但凡将來八寶單獨找你,你一定要回絕。”
劉長重心想,齊錦年在九殿下親王府過夜,和在八殿下親王府過夜,難道還能有什麽不同嗎?他見九殿下竟然要獨自走到兵馬司營所,哪裏放得下心,堅決要送九殿下一程。九殿下素來膽大,倒是滿不在乎。京城燈市是防火防盜的緊要時刻,明處暗處都安排了兵馬司在巡邏,晝夜不休,不必擔心治安。
兩人走在街上,九殿下迎面撞上一張刻着字謎的竹牌。他伸手摘下,對着燈火瞧了瞧。謎面為戍邊二字,是個徐妃格半面妝,并不難猜。
九殿下拿給劉長重,說了聲”這個容易”。劉長重啊了一聲,一臉為難瞧着他,倒還真應了謎底尴尬二字。
九殿下沒料到劉長重猜不出來,便道出謎底。
“尴尬。”
劉長重以為九殿下在形容自己,只好道:
“殿下,我……我确實尴尬。”
九殿下大笑出聲,解釋說這是謎底。劉長重聽到謎底,還是一臉茫然,看不懂如何解開。
九殿下止住笑,又捉弄道:
“将軍,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我看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劉長重聽九殿下突然提起自己當年進京面聖時的馐事,更覺得臉上無光,忙道:
“我……唉,請殿下不要再取笑。”
原來六年前,劉長重父親傷重陣亡,先帝得知将軍後人裏只剩下個十六歲的幼子,便下旨進京來見。這一方面,是為了撫恤重臣之後,另一方面,甘州指揮使是劉長重家中世襲職位,此地要塞,先帝也要慎重考慮如何安排。
等見了劉長重,先帝發現他年紀雖小,卻很穩重,邊防事務,竟然條分縷析,胸中有溝壑。先帝連連誇獎他将門虎子,有乃父之風,又感慨他家教嚴謹,英傑倍出。
最後,先帝說了句“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這是勉勵劉長重子承父業之意。哪裏知道,劉長重竟然聽不懂。他也不敢瞎猜,也不知道如何回話,只好偷偷去問左右旁邊拂塵太監。鬧出來這麽個大笑話,将先帝也驚住了。
九殿下笑道:
“父皇起先感慨說,等你成長起來,可保西北防線五十年無憂矣,後來沒辦法改口說,文治武功,希望你不要只懂騎射,不懂文墨。”
劉長重窘迫不已,忙道:“我實在有愧。”
九殿下又道:
“你的騎射,豈止是好,實在是驚人,我送你的那匹馬呢?”
劉長重啊了一聲。當年他面聖時,先帝身邊确實站着一位年輕皇子。劉長重竟然一點也認不出來是如今眼前的九殿下。
先帝問過劉長重邊防要務後,大為滿意,連誇了好幾句。身邊陪着的年輕皇子卻插嘴說,聽說劉長重騎射極佳,想開開眼界。
劉長重推脫不過,只好表示,自己若要表演騎射,得騎一匹稱心如意的好馬。禦馬監牽了幾匹馬過來,劉長重都沒看中。最後還是那位皇子殿下,牽了一匹黑馬過來。
劉長重将這匹馬細細一瞧,拍了拍馬頭,翻身上馬,騎着馬溜達了幾圈,最後點點頭說“成”。
至于那日劉長重在校場上出盡風頭,莫說是九殿下當時看呆了,就是将來多少年都忘不了。原來那日,從禁衛軍裏挑了三個善馬戰的軍官,陪劉長重過過手。這三個人都知道劉長重是老将軍遺孤,商量着點到為止,千萬不能弄傷了他。說話間,劉長重挑選的那匹黑馬已經敞開四蹄,沖進了跑馬場。
馬是到了,只是馬背上卻空空蕩蕩,哪裏有半個人影。
九殿下陪着先帝坐在高處瞭望臺上,先帝看了,十分詫異,轉臉去看旁邊伺候的內侍,問了聲“人呢”。九殿下眼尖,倒是先瞧見了。
那三位軍官手上瞧着竟然跑了一匹空馬進來,面面相觑,不由得放下手上拿着的武器,尋思着是不是三個大人打一個小孩,教小孩子害怕了。說時遲,那時快,兩支冷箭憑空射進來。一支箭橫穿過一人頭盔上纓絡,将頭盔掀翻在地。一支箭竟然紮進一匹馬屁股縫裏,馬吃痛又受驚,哪裏打熬得住,雙蹄一蹶,将馬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第三個軍官握着一把銀槍,左右一瞧,眨眼間兩位同僚竟然落敗的落敗,落馬的落馬。他還未回神,那把銀槍卻被人抓住了。原來劉長重換上一身黑衣,背了一把小弓,躲在馬肚子下邊進來,只靠一條腿勾住馬脖子。劉長重哧溜一下,從馬肚子下滑上馬背,倒着騎馬,兩只手抓着銀槍,也不挽缰。
這位軍官仗着自己腰大膀圓,一個少年人,要空手奪他的白刃,怕是不能夠。他使了勁,将槍往前一遞,逼劉長重松手。哪知道劉長重的馬驟然加速,大步流星,骐骥一躍,怕有十多步遠。劉長重順勢将銀槍松開,軍官被馬疾馳的慣性一帶一送,失去了平衡,竟然跌下馬來,滾了幾滾才爬起來,十分狼狽。
莫說是九殿下,就連先帝也沒見過這種架勢。連號令官都滞住了,停了片刻才鳴號吹停。按說本朝文武科舉并開,讀書人也都講究君子六藝,不僅飽讀聖賢書,也鼓勵練習騎射。武藝精湛的人中龍鳳,沒少見識過。
——至于劉長重這種下作功夫,真只能罵一句“甚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