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十回 情切切将軍誓金蘭 凄慘慘稚童遭戕戮(上)
正月裏最後一日,鐘敲了寅時,天還未亮,滴水成冰,寒氣逼人。劉長重和齊錦年一行人的車隊已經從平安侯府出發,他們兩位主人乘了一輛車,後邊一輛車坐随從,一輛放行李。此去甘州有三千多裏,路上只能輕車簡行。車隊穿過街道,要從北面出城。劉長重和齊錦年都是朝廷命官,一個是銷假回任,一個是走馬上任,都需要兵馬司勘驗公文,核對身份,并在通行文牒上蓋章。
劉長重跳下馬車,取了放公文的匣子,剛要遞進去。
兵馬司裏面那人卻笑出聲來:“是我。”
劉長重這才知道,九殿下特意守在城門,送他們出城。九殿下粗略看過公文,取了章蓋了。劉長重又問可要開行李驗查,九殿下搖搖頭,直說若還有什麽短的缺的,他那邊馬上派人送過去。跟着劉長重出去的仆役們也要核實身份,九殿下便與劉長重留在箭樓裏說了幾句話,無非是路上如何,那邊安排得怎麽樣。
等一切手續辦妥,劉長重要走,九殿下最後問:“錦年呢,醒了嗎?”
劉長重搖搖頭,九殿下走過去,撩開馬車帷幔。齊錦年窩成一團,身上圍着厚毛毯,睡在馬車裏,一動不動。九殿下站着看了一會,眼裏似有百般柔情,千種愛憐,萬份不舍。
北風刮過,吹得帷幔獵獵作響。九殿下怕齊錦年凍着,這才放下帷帳。他斜着眼睛瞧着旁邊的劉長重,道:“告訴錦年,我等着他。”
劉長重心知九殿下放不下齊錦年,只好推托道:“承蒙聖上賜婚,我也……”
劉長重的意思是說聖上指的婚,他總不能抗旨不遵。九殿下卻道:“那倒容易,将軍,無非等你們和離,或者等你死了。”
劉長重聽了,忙讪笑道:“九殿下金口玉言,千萬別咒我。還是等我們和離吧,我呢,還想多活幾年。”
九殿下也忍不住笑出聲,他從懷裏取出一紙文書,交給劉長重。
“你那把刀從宮中失盜的卷宗,我教人謄抄了一份,給你拿着。”
劉長重大喜過望,這樁案子是他心裏一根刺,一心想要查個水落石出。他收了卷宗,心頭感激,一時情急,竟把九殿下摟住了。他柔聲道:
“感謝九殿下費心,只是天寒地凍,九殿下金枝玉葉,也應該好好保重。”
城門開了,劉長重上了車,聽着車轍滾動,外頭北風呼嘯。劉長重轉眸去看車裏睡着的齊錦年,道:
“侯爺,你起來吧,不用裝睡了。”
齊錦年揉着眼睛動了動,劉長重忙幫他将毛毯蓋好。夜裏與聖上別過後,齊錦年捏着那塊玉佩,哭了個昏天暗地。一雙桃花眼,已經哭成了爛桃子,腫得睜不開。劉長重取了藥包,要敷在齊錦年眼睛上。齊錦年握着聖上送別的玉佩,睫毛輕顫,怕是眼淚又要掉下來。
劉長重重重嘆了一口氣,絞盡腦汁想憋幾句寬慰的話語,偏偏搜腸刮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才道:
“侯爺,那邊都安排好了。我家裏呢,沒有什麽人,只有一個嬸嬸,是我叔叔的遺孀,養了一對遺腹子,都只有五六歲,皮得狠,成天就是上房揭瓦。他們兩個要是煩到你,你只管告訴我,我保證揍到他們倆不敢吭聲。當然,侯爺你要想親自教訓他們也是可以的,就怕他們兩個滑溜得狠,泥鳅似的,怕你抓不住。”
齊錦年聽了,不由得覺得好笑。他輕哼了一聲,倒是把這波眼淚憋回去了。
劉長重拍了拍齊錦年的肩。
“侯爺,按計劃,今天晚上我們要趕到涠洲驿站。這一路長得狠,我呢,給你講個故事。你要是想聽,就當打發時間。你要是不想聽,便只管睡覺。”
齊錦年啞着應了一句,劉長重便道:
“說書人呢,總要先講幾句閑話。侯爺應該知道,鎮守總兵長年駐紮在邊境戰略要塞,手握重兵。因此,自古以來,朝廷就不時派些心腹宦官巡察邊境,以提防武将們擁兵自重,此為宦官監軍制度。我們的故事,原是源于前朝初年的一位宦官。他奉命巡察西北邊防,還沒到甘州地界,又餓又渴,不肯走了。手下随邑沒法,為他就地打井取水。誰知道這井剛鑽下去,卻湧出來熱水。原來這是一處天然溫泉。後來這位宦官便占了這塊溫泉地,起名叫百冷溫泉,在上邊大興土木、修建屋舍。宦官回朝後,百冷溫泉又做了當地高級将領的療養地。”
齊錦年聽了半天,不解其意,擡起眼睛瞧着劉長重。劉長重嗓音低沉,聽得齊錦年昏昏欲睡,又輾轉睡不着。
劉長重繼續道:
“今天的故事,便是從這百冷溫泉開始。”
……話說二十年前的一天,也是如同今日般寒冷刺骨。一位大将軍帶着家室,來了百冷溫泉療養。這位大将軍半生戎馬,戰功顯赫,已經做到鎮守總兵,是不折不扣的邊防重臣。他帶來了小妾和剛出生幾個月的小兒子。小妾是下屬送給他的、從江南買來的瘦馬。這位新納的妾室年輕漂亮,溫順可人,嫁進來兩年,便為大将軍新添了男丁,讓大将軍狠滿意。
半夜裏,大将軍泡過溫泉,喝過美酒,不由得詩興大發,在百冷溫泉書房裏揮斥筆墨。卻在這時,一位家丁跌跌撞撞沖進來,喊了一聲“将軍,大事不好”。
大将軍大吃一驚。原來突厥集結了一支軍隊,長驅直下,竟然将百冷城攻破了。這支突厥軍隊已經進了城,正往百冷溫泉方向移動。按理說百冷城有軍隊駐紮,城牆堅固,又有天險可守,本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此處過去多年都固若金湯,從來未曾出過事,就算突厥大軍壓陣,也絕不是一時半能破陣的。
說到這裏,又回到故事開頭。百冷城守城将領,當初正是靠修建百冷溫泉讨了宦官監軍的歡心,得了守備之職。此人雖然不學無術、擅自專權,但慣得會拍須溜馬,因此将個守備位置坐得穩穩的,向來沒有人動得了。誰知道這天夜裏遭遇突厥軍隊突襲,此人從未見過戰事,吓破了膽,為了保命投降,竟然打開城門,将突厥軍隊迎了進來。可憐百冷駐軍将士們,連集結號都不曾吹響,尚在睡夢中,就被沖進來的突厥士兵們殺害或是圍困了。
戰況緊急,大将軍尋思着眼下局勢,他此番來百冷溫泉,原是為了療養,身邊并沒有帶幾個人。百冷溫泉這個地方是個盆地,四面被矮土坡環繞,既無遮掩,又無地險,乃是兵家大忌。一旦被圍困在此地,任是三頭六臂也脫不了身。他的妾室不會騎馬,生完孩子身子體弱,坐車時颠簸多些都受不住。孩子呢,尚在襁褓,若帶出去,一旦啼哭,便是将目标暴露在敵軍眼皮下邊。至于他自己呢,他是邊防大将,正值壯年,躊躇滿志。他盛名在外,敵人聞風喪膽。為除掉他,突厥情願懸賞萬金。
電光火石,這位大将軍已然做了決定。他竟然騎了快馬,趁着夜色,取了小道,偷偷離開,甚至都不曾叫醒房裏熟睡的妻兒。他此番思量,倒也沒錯。留在此地,已然成為死局。不僅死局,他若被俘,突厥豈不是欣喜若狂,西北防線怕不是要全線潰爛?至于妻兒,劉邦逃命時三次推子女下車,劉備潰敗時四次抛棄妻子。男子漢大丈夫,當以開疆拓土為己任,怎能沉溺于小情小愛?再說,他身為重臣,身邊并不缺嬌妻美妾,膝下也已有好幾位子女環繞,少了一個兩個,又有何妨?
如此又過了一些年,那位大将軍已經年過半百。他雖官至人臣,卻有一樁憾事,已成心病。原來他膝下凄涼,偌大家業,竟然後繼無人。他本來有好幾個兒子,可惜長子戰死,次子被俘後自盡殉國,年紀小的那些,意外的、夭折的,都未養大成人。每每想到他白發人送了黑發人,他就禁不住長籲短嘆。
再說突厥與漢人長年交戰,突厥人封鎖了陽關和玉門關以西,控制貿易。中原地大物博,并無缺少,盡是走私販子将中原的絲綢、茶葉冒着危險運出去。漢人這邊只有一樣急需的,那就是馬。中原所用軍馬,大多是蜀地馬、大理馬,遠遜于突厥馬,更不要說大宛名馬。
馬作為戰略物資,突厥不許自己人向漢人賣馬,抓住就是死罪。但一匹良駒,在突厥只能賣到五六千文,漢人那邊,可以出到五倍、甚至十倍價。因此,總有突厥人铤而走險,走私販馬。這些突厥馬販子與漢人這邊談妥後,他們并不直接露面交易,通常讓小孩子躲在馬肚子下邊,趕馬穿過邊界線。
有一天,一批馬通過走私送到了甘州。負責買這批馬的牧馬官是大将軍族中老人,他回來報告大将軍,這次買了一百匹馬,都是好馬,稍加訓練,即可充作軍馬。
大将軍聽了,有些詫異,他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管理這點小事,便道,得馬者興,失馬者亡,又道,這種事不必來報。
牧馬官道,奇怪的是,這次趕馬過來的小孩雖然紮着辯發,卻長着一張中原漢人面孔。
大将軍道,馬販子多來自邊界飛地,突厥漢人兩邊通婚混住的向來不少。
牧馬官拱手道,但他眉眼長得極像将軍您,屬下心裏實在疑惑,便悄悄派人去打聽他的來歷。
趕馬過來的少年不過十二歲年紀,他算着這次買賣必然大賺一筆,滿心歡喜,等着回去分錢。哪知道這些漢人狡猾,竟然将他連人帶馬都扣住了。少年從頭到腳都是突厥打扮,突厥語流利,說不了幾句漢文,也不認識幾個漢字。但他卻不是突厥血統。十二年前,百冷城破後,一位突厥女人跟在軍隊後邊進了城。她在被燒殺擄掠過的百冷城裏沒找到吃的,卻突然聽到嬰兒啼哭聲。她在層層堆積屍體下邊,找到一個嬰兒。這位突厥女人自己的孩子剛夭折不久,還有奶水。她以為,是她撿到的孩子,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确實,是她養大的,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少年脖子上還戴着一件銀項圈,一直未取下,等長大後也取不下來了。項圈裏頭刻着“遠山長重”四個小字,取自蘇坡仙《行香子》,“但遠山長,重重似畫”。
大将軍府上既然扣住了這少年,他們以為少年從草原上朝不保夕的牧羊人,一步登天做了将軍府世子,從此錦衣玉食,應該飄飄欲仙才是。哪知道少年絲毫不領情,趁夜裏卷了将軍府裏金銀細軟,逃走了。既然當年大将軍在百冷溫泉做了抉擇,那必然是今日之局勢。
哪知道大将軍确實是個人物,他認為,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少年是頭未經教化的野獸,就要用野獸的法子對付。大将軍拿出諸葛亮鬥孟獲的策略,七擒七縱。到第七次,少年偷了一匹快馬,頭也不回地越過邊界。
哪裏知道,少年翻山越嶺回了家,卻瞧見一地狼煙。原來向漢人私販馬匹的事情敗露,這個以養馬販馬為生的村子全部被突厥可汗下令處死,豢養的馬匹悉數沒收。
七日後,少年騎着偷來的那匹馬,竟然回了将軍府。只是他形容枯槁,滿身是血。
大将軍聽少年訴說了遭遇後,道,你養母的靈牌,也應該供奉到家中祠堂裏,與你生母的靈牌放在一起。
少年捏緊了拳頭,道,我不是你,血債只能血來償。
大将軍将手搭在少年肩上,道,血債血來償,你也要有能力,才償得了這血債,是不是?
……齊錦年見馬車裏光線漸次明亮,他原以為是太陽升起來了。他撩起帷幔,朝外瞧了瞧,外面明晃晃的一片白,但卻不是日光,而是皚皚白雪。馬車有節奏地搖晃着,馬蹄和車輪印在雪地裏,留下咔嚓咔嚓的輕響。
“侯爺,昨夜你說你自幼讀書,十一歲又進了上書房做伴讀,你問我在做些甚麽,”劉長重苦笑道,“我實在不好意思回答你,我終日放羊、喂馬,與市井無賴們打架。這些事,原是怕污了侯爺你的耳。”
齊錦年忙答道:“将軍,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爹呢,臨死時交代了我兩件事。一是寧可得罪言官,不可得罪宦官。那些閹黨,能哄着還是去哄着,免得他們害你。二是呢,萬一被俘,也千萬別尋死。烈女失身,不必死節,将士失地,也不必上趕着殉國。他說,你二哥的死,我一直耿耿于懷。”
劉長重笑道。
“我爹講別的道理,我都忘了。唯獨這兩件事,我倒是記在心裏。”
齊錦年瞧着劉長重,嘴唇動了動,卻未說話。他的一只手還捏着聖上送的那塊玉佩,另一只手卻被劉長重握住。他倒沒有抽回去的心思,只是任憑對方捏着手指。
他聽見劉長重一字一句道:
“侯爺,你要我像我父親那樣建功立業、封王拜相,好能與你般配,那我劉長重萬萬做不到的。唯獨一件事,我父親做不到的,我卻早早下了決心,決不會像他那樣。那就是,無論發生什麽事,我決不會抛下妻兒,自己逃走。侯爺,你且放心,今後何等驚濤駭浪,我都不會抛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