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回 跳大神燒靈符媚夫 施小計戲烽火救主(上)
藥王廟院子裏種着一棵不知道幾百歲的老柏樹,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劉長重擡頭往上瞧,這棵柏樹恰如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顫巍巍伸着枯瘦枝條,枝頭上挂滿殘雪。今天過來,藥王三聖和孫思邈、張仲景的雕塑身上都貼了金箔,院子裏也添了塊石碑。劉長重走過去一看,才知道新近張德舍了一筆錢。因此,報恩寺特意立碑,記載了張德的無量功德。
齊錦年提着袍子,從藥王廟裏出來。臺階上的落雪已經被踩結實成冰棱子,滑溜得狠,劉長重忙過去扶着齊錦年下來。
這時廟裏還沒幾個人,他們今天來得早。齊錦年甚至寅時就起了身梳洗,卯時便與劉長重出了門,一路直奔報恩寺。
劉長重心裏明白齊錦年又是來為聖上祈福,便問:
“怎麽今天沒請一塊平安符?”
齊錦年小聲道:
“心誠則靈。”
劉長重想想也是,他牽着齊錦年要往外走。哪裏知道左轉出去,過了禮佛殿,齊錦年竟然直奔觀音殿。
劉長重忙道:
“侯爺,你走錯了,那邊拜姻緣佛,往這頭才是出去。”
齊錦年道:“我知道。”
劉長重滿心詫異,将齊錦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
“難不成你還要去拜姻緣佛?你還嫌你的桃花不夠多?”
齊錦年不搭理他,甩開手,徑直踏進了觀音殿。劉長重瞧着齊錦年離開的背影,滿腦子都是大年初五迎財神,城裏富戶們擠成一團、争先恐後搶燒頭道香的場面。
有錢的,最喜迎財神,多情的,愈發求姻緣。真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越有的,越嫌不夠。
齊錦年出來時,劉長重站在院子裏等他,頭發上已經落了幾片雪花。齊錦年趁劉長重不備,偷偷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符,啪地貼在劉長重背上。這張符,是他方才在觀音殿花二十文錢買到的。沒想到,幾年過去了,觀音殿的“心悅誠”符已經從五文漲到了二十文。
哪知道劉長重這人最是機警,齊錦年才貼上去,他便察覺了,立刻背手過去,從背上将符揭了下來。
那符上彎彎曲曲寫着幾個篆體,劉長重只認出了第一個字是“心”。
“怎麽?侯爺你要鎮妖?”
齊錦年生氣了。
“你不許取下來。”
劉長重看對方明顯不快,他也無法,只好将符塞到衣襟裏。
“這樣總行了吧?你也不怕我現出原形,将你生吞活剝?”
背後冷不丁傳來一聲“你要将誰生吞活剝”,一雙手搭上來,一邊摟着劉長重的肩膀,一邊抓着齊錦年的胳膊,人卻擠在他們兩人之間,原來是九殿下。
劉長重道:
“怎麽,殿下也來燒香?”
九殿下小聲道了一句“靜姐姐派了尚儀出來拜藥王廟”,齊錦年咬緊嘴唇,并未說話。九殿下眼尖,瞧見劉長重衣襟裏露出半張符,伸手過去撚出來。
“觀音殿的心悅誠符?”
觀音殿的心悅誠符,取的是“心悅君兮君不知,至誠感格合天意”兩句。據說在觀音殿誠心誠意舍了香火錢,再請了這張符,貼到心悅之人身上,兩人便能心意相通。可惜劉長重葫蘆人一個,哪裏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齊錦年一把從九殿下手上奪過那張符,重新塞回劉長重懷裏,呵斥道:“給我好好拿着!”
劉長重無法,只好拍拍胸脯說知道了。
九殿下瞧了瞧齊錦年,又瞧了瞧劉長重。他還要從劉長重身上揭下那張符。劉長重這次哪裏還敢讓九殿下得手,繞了一圈,躲到齊錦年身後。九殿下摟住齊錦年,問:“怎麽?這玩意兒有用?”
齊錦年冷着面皮:“不關你事。”
九殿下笑道:“錦年,當初你撩撥我時……”
他話未說完,後邊侍衛喊了一聲“九殿下”。趁着九殿下松了手,齊錦年忙忙拉着劉長重走開了。
劉長重左右一瞧,廟裏的游客都在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隊執掌槍戟的兵士卻在往裏走。等他們走出報恩寺,外邊大街已經開始封閉戒嚴,不許閑雜人等經過。劉長重這才明白九殿下是帶領護衛隊,過來清道。
劉長重想起九殿下說“靜姐姐”,便問:
“不知是哪位公主派人來施舍功德?”
齊錦年半天不說話,最後才唉了一聲。
“五哥不僅是九玺的哥哥,還是他的表姐夫。”
劉長重聽出齊錦年有意說得拐彎抹角。他琢磨着,今天是拜藥王伏羲氏的日子,齊錦年特意一大清早趕過來,恐怕因為他早知道今日中宮領了皇後的令,派了女官出來藥王廟燒香。若來遲了,報恩寺便封住了。聽說皇後與聖上成親早,是名副其實的少年夫妻。論地位,齊錦年連外室也不如,與聖上的情意見不得光,難免面上尴尬、心中芥蒂。
不過,劉長重不知道的是,皇後與齊錦年、八殿下、九殿下曾經是牌搭子,年少時常在一塊打馬吊。
劉長重一大早陪齊錦年出來拜藥王,早飯沒顧得上吃,連水也沒喝上一口。等到回了平安侯府,下人已經為他們備下了一桌精致點心,又沏了一壺酽酽的熱茶,斟給主人。劉長重哪裏顧得上這是甚麽雨前龍井還是六安瓜片,抓起茶杯就往嘴裏倒。
誰知道,齊錦年一把捉過他的手腕。
“将軍,燙嘴得狠,慢點。”
劉長重正要回一句“燙死也比渴死好”,窗外卻傳來一聲“重哥哥”。仔仔推開窗棂,探出頭來。他姐姐囡囡從仔仔頭上冒出腦袋來,手心裏捧出一只受傷的燕子。
原來這兩個孩子在樹下發現了這只小鳥,摔傷了動不了。他們怕小鳥被貓狗驚擾,便送來找劉長重。
劉長重沒法,只好放下茶杯,出來照顧燕子。往上一看,燕子必然是從院子裏最高的那棵青桐樹上掉下來。劉長重取下仔仔的氈帽,戴在自己頭上,再将燕子藏在氈帽上。他脫了鞋襪,順着青桐樹往上爬。兩個孩子仰着臉,眼巴巴看着。
齊錦年原本也站在窗前瞧着,等劉長重爬到高處,他卻轉了身。劉長重貼了一路帶回來的那張心悅誠符,還擱在桌上。齊錦年取了火折子,燒盡了這張符,再揭開茶蓋,将灰燼悉數灑在茶水裏。
原來這張符若要顯出靈驗,不僅要貼到意中人身上,還要燒成灰,給對方服下。從此才是心悅誠服,心服口服。
劉長重放回跌下巢xue的小燕子,下了樹,安撫了兩個孩子,才重新推門回房。齊錦年端坐在桌邊,見劉長重進來,忙給劉長重重新斟了一碗茶。齊錦年面上巧笑吟吟,說了幾句稱贊劉長重的軟話,聽得人身子都要酥麻了半邊。只是劉長重什麽人物?此人眼觀八路、心藏七竅,早瞅見齊錦年趁他不在,在茶水裏下了藥。
再看那茶水渾渾噩噩,全然不似西湖龍井的碧綠清澈。劉長重心知不好,尋思着自己怕不是要命絕今日。齊錦年既然不便與他這等癞頭郎君和離,那還不如直接一劑猛藥,送他上西天。正應了當日離京時,箭樓上九殿下那句“等你們和離,或者等你死了”。
齊錦年雙手端着茶碗,送到劉長重嘴邊。劉長重支支吾吾,哪裏敢喝。齊錦年一欺身,劉長重便要閃躲。齊錦年再往前送,劉長重退得狠,連人帶椅子摔下去。劉長重趁機抓起桌布,要将桌椅掀翻。眼看茶水潑灑,齊錦年卻搶先一步,将茶壺提在手中。
劉長重忙道:“侯爺,我現在不渴了。”
齊錦年哪裏肯依,不鹹不淡道了一句“将軍,你不是渴得緊嗎”。劉長重還要躲避,齊錦年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劉長重衣襟,提起茶壺,将茶水強灌進劉長重嘴裏。
劉長重被嗆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四肢胡亂掙紮。見齊錦年面露猙獰,劉長重心中大駭,躺在地上,腦子裏嗡嗡作響,來回只有一句話,轟鳴不絕。
——大郎,該起來喝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