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回 跳大神燒靈符媚夫 施小計戲烽火救主(中)
齊錦年轉動手腕,在紙上劃下最後一捺,旁邊的劉長重不由得叫了一聲好。盡管劉長重說不出什麽門道來,也能看出齊錦年寫字着實有些功力,畢竟自小拜了本朝書法大家門生。
一張宣紙上,寫着“三星在戶”四個大字,墨跡未幹,酣暢淋漓。齊錦年練的是魏碑,講究端莊大方,筆法蒼勁之餘,又不失秀雅,與他本人氣質倒是相配。
齊錦年見墨跡快幹了,便問:
“将軍,我把這張挂在卧房裏,可好?”
劉長重聽了一愣:
“為什麽放在卧房裏?”
齊錦年寫篆體時,劉長重不認得不敢瞎說。但今天這四個字是楷體,簡單得很,劉長重心想自己總不會看錯吧。三星在戶,不就是天上有三顆星,照在窗戶上嗎?昨天夜裏,他經過抄手游廊時,就瞧見過這種景象。天上零星幾粒孤星,微光透過雕花窗棂,落在腳下。他以為這幾個字應該刻成匾額,放在花園游廊亭閣中,星夜裏實在應景。
那邊齊錦年見劉長重竟然反問自己,心下吃驚,忙又問:
“不能挂卧室嗎?”
劉長重哪敢不應,忙忙擺手。
“侯爺字寫得這麽好看,挂在哪裏都成,随侯爺喜歡。”
齊錦年又要劉長重去卧房裏挂上,劉長重只好應允了。卧室牆壁上還有塊空白,正對着床。劉長重将齊錦年新寫的字挂起來。
齊錦年問:
“你喜歡嗎?”
劉長重看着那幾個字,又瞧瞧四周。卧房裏倒是也開着窗,但為了保暖,開得又窄又小,根本照不見多少光線,平日裏都要點燈。他又望着天花板,橫梁也壓得低,哪裏看得見什麽星、什麽月?免不了心裏嘀咕絲毫不搭配。
齊錦年瞧着劉長重臉色,小聲問:
“将軍,你要不喜歡就不挂了。”
劉長重忙道:
“不不不,挺好。”
齊錦年見劉長重回答得勉強,心裏難免十分失落。“三星在戶”四個字乃是新婚之喜的意思,原本就該挂在新婚小兩口卧房裏,暗示兩個人幹柴烈火、纏綿缱绻。他想着劉長重厭惡這門親事,嫌棄他,也從來不願意觸碰他。劉長重看着這幾個字,必然覺得刺眼。什麽新婚之喜,不過是強人所難。但這齊錦年又豈是池中之物、甘願坐以待斃?他佯裝坐在床上,瞧劉長重挂字挂得正不正,又順勢往床上一倒,嬌聲道:
“将軍,你陪我打會雙陸。”
原來齊錦年早存了心思做局,軟的不行,便要來硬的。他是位風月場上玉面修羅,見神殺神,遇佛殺佛,豈能在劉長重身上碰壁?背後又有八殿下上蹿下跳,出謀劃策,慫恿撺掇。今日他說是從觀音殿請了心悅誠符回來,燒給劉長重喝,實則茶水裏下了八殿下給的迷情藥水。藥水見效甚慢,不易覺察。
再說劉長重,喝了齊錦年強灌的茶水後,見自己既沒有腹痛如絞七竅流血,也沒有倒地化作原形,現出位天蓬元帥黑面郎,便慢慢放下心來。他想着不過是尋常的畫符化水,不管齊錦年是要鎮妖還是驅魔,橫豎是被觀音殿騙去了二十文大錢。這時聽說齊錦年要打雙陸,他忙取了架描金紫檀雙陸棋局,擺在床上,又拿了棋子和骰子出來。齊錦年則抓了一把零錢,扔在手邊,權作籌碼。
那棋子乃是白玉和墨玉所制,劉長重先與齊錦年謙讓一番。一邊說齊錦年是主,劉長重是客,客為先,一邊說齊錦年位尊,劉長重位卑,尊為先。照例客套幾句,最後仍是齊錦年執白為先。
齊錦年搖開骰子,一瞧,竟然是兩個六。齊錦年淺笑道承讓了,便依次取了四枚白馬,分別跳了六步。
劉長重後手,只搖了個二三。他想了想,将一枚黑馬先二後三,跳入陣中。
齊錦年是世家公子做派,莫說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拿手,什麽踢馬球、投壺兒,雙陸象棋、骨牌馬吊,更是無所不精。劉長重看出齊錦年終日無所事事,盡是些吃喝玩樂,消磨時光。好在劉長重雙陸打得也不錯,與齊錦年還能玩上幾局。齊錦年起先手,大軍壓陣。兩軍相接,連斬了劉長重兩匹黑馬,将劉長重壓迫得半天動不了一個子兒。但劉長重此人善長謀劃後手,講究敵動我不動,先把籬笆紮住,日後徐徐圖之。他執黑馬,橫刀立馬,将後梁堵了個水洩不通。齊錦年要破陣而出,倒也頗得費一番功夫。
戰至酣處,齊錦年又是拿手托腮,冥思苦想,又是捧着骰子,嘴裏念念有詞。若是搖到妙處,自然喜笑顏開;若是擲了個難處,真是愁雲慘霧。兩人你來我往,厮殺得忘了時光,也難怪連白居易也沉迷此道,“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行”。
劉長重開了骰子,也不憐香惜玉,打落了齊錦年兩匹領頭的白馬。齊錦年氣得捋起袖子,大呼小叫。劉長重擡起眼睛,不由得想起九殿下說過,齊錦年當初被選進上書房,給的評語是什麽“溫柔端莊,知書達理”。九殿下說這話時,眼角帶笑。九殿下說話時心中所思所想,這時劉長重仿佛也能聽見。他想的是齊錦年性情平和柔軟,絕無驕橫跋扈、盛氣淩人的纨绔習氣,待人處事講究落落大方、有禮有節,可謂是家世容貌性情才藝四角俱全。私下裏,又稍有些嬌縱任性,愈發俏皮媚人得緊。
但這等尤物,劉長重橫豎只能幹看着。他想着,自己無非是聖上指派來伺候妃嫔的太監,悉心照料妃嫔們起居飲食,陪她們說話下棋,聊以打發深宮寂寥。等聖上駕到寵幸妃嫔時,自己怕是連執渣鬥、捧唾壺都不配。他又想着太監委實不是好做的,先不說要過淨身這場鬼門關,還要等宮中放出缺來。至于宮中缺值,都是五六十人甚至上百人争一個缺。等過五關斬六将、橫掃千軍萬馬後,入得宮門,也還只是最最最末層的小太監。
劉長重尋思着,拿公公自比,還真是大大擡舉自個了。他不由得笑出聲來,忙道:
“侯爺,雖然元宵節過了,我這裏有個字謎,給你猜猜。我進宮做太監,打一字。”
齊錦年正在沉心琢磨棋局,聽劉長重說話,揉了揉眼睛。
“我進宮做太監,打一字?”
劉長重一聽急了。
“侯爺,是我進宮做太監,不是你。你是侯爺,怎麽能做這個呢?”
“那你進宮做太監不也是胡扯嗎?”
劉長重想了想。
“行,侯爺你這麽一說,我倒是心裏有譜了。你我進宮做太監,打一書名,怎麽樣?比單打一字好猜。”
齊錦年脫口而出。
“戰國策?”
劉長重氣得把個床板一拍,棋盤上白馬黑馬散了一床,對面齊錦年被吓得一哆嗦。
“想得倒美,進宮做太監呢,又不是張公公請你我去司禮監做秉筆,共商國策。”
齊錦年聽了這字謎,雙陸棋也不下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我想不出。”
劉長重又道:
“給你個提示,再答不出不許你下棋了,是仔仔在讀的書。”
齊錦年馬上回答:
“論語?”
劉長重唉了一聲。
“就仔仔還能讀論語?三天打魚、 兩天曬網的,早着呢。又不是侯爺你那種,家教嚴、啓蒙早。”
齊錦年想了想。
“三字經?”
劉長重見齊錦年死活答不出,伸手過去。齊錦年生得鼻如懸膽,眼泛桃花。劉長重手指懸空,彈了下對方的鼻尖。
“是千字文。”
齊錦年聽了答案,兩道劍眉皺起來,神情頗為認真。
“如何是千字文,将軍,你這字謎說不通。”
劉長重忍笑道:
“我進宮做太監,把長重兩個字裏的長的都去掉了,豈不是只剩下千字。侯爺你呢,進宮做太監,齊字下面沒了,豈不是個文字?合起來不就是千字文?哪裏說不通?明明形象得狠。”
齊錦年聽懵了,一雙含情脈脈桃花眼,一連眨巴了好幾下。
劉長重取笑說“自己猜不出,還怪我的字謎出得不好”。他話音未落,腰上竟然被齊錦年踹了一腳。幸虧他反應快,抓住了床沿,不然豈不是要被踢下床。
劉長重說了一句“君子動口小人動手”。那邊齊錦年将兩人中間的雙陸棋局一掀,撲過來要撕劉長重的嘴。他又哪裏是劉長重的對手?他剛壓上劉長重胸口,對方便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反倒将他壓在身下。
兩人拳打腳踢,嬉鬧了幾下。齊錦年被劉長重按在床上,不能動彈。他穿着件玄色錦袍,一截雪白頸脖,從扯開的衣領中露出來。他仰起臉,披散的長發鋪了滿床。一雙星眸,瞧人時總像是深情款款,嘴唇半張,皓齒微露,似有邀約之意。
“将軍……”
劉長重呢,他正要從齊錦年身上起來,卻禁不住一陣頭暈目眩。他心下惶恐,四處一瞧,竟然天旋地轉。身下偌大的一件拔步床倒懸到了天上,卧室裏挂着的字畫,長條的,短方的,都站了起來,将劉長重圍困在中間。劉長重口幹舌燥,渾身酷熱難當,不由得俯身下去,親啄了一口齊錦年的嘴唇,仿佛要從那處汲取一口甘泉。
齊錦年見劉長重眼神渙散,曉得藥效已起。他伸手搭上劉長重的肩膀,腿也盤上劉長重的腰身。床帏對面挂着的“三星在戶”四個大字,此時仿佛也一齊散發出星辰幽光。
綢缪束楚,三星在戶。
今夕何夕,見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