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四回 秉公正巧語判訴訟 貪富貴良言勸佳偶(下)
上回說到,幾個衙役挨了劉長重的斷子絕孫腳,又吃了寬衣解帶手,仍不死心,還要追上來。追進胡同裏,只見兩邊都是青瓦白牆,大門緊閉,大大小小院落一間連着一間。
為首的衙役班頭手一指,要再往前追。後面幾個兄弟都已經汗流浃背,扶着大槐樹喘氣。
其中一個禁不住埋怨道:
“大哥,這還要再追?我看說話那人,模樣兒出衆,氣質非凡,絕非尋常人物,出門又帶着小厮,必是位大家公子。這種人,咱們還是別招惹得好。這若是哪個大官公子哥,被咱們蹭破了皮肉,咱們跟咱們老爺也擔當不起。那王大游手好閑,做着賭場托兒的老本行,咱們也是知道。這次他本來便是誣告錢掌櫃,敲詐錢掌櫃錢財罷了。他敲詐到了,孝敬咱們幾個錢。他敲詐不到,咱們也不去管他。”
為首的呵斥道:
“你懂什麽,王大十有八九是誣告訛錢,難道老爺心裏沒掂量過?實在是王大,老爺也不想沾惹,怕事情鬧大了牽扯到自己,才要咱們哥幾個去吓吓錢掌櫃,讓他老實拿錢出來,息事寧人。”
那一個又道:
“王大又有什麽惹不起的?往常見了我,還作揖寒暄叫我哥哥。”
為首的嘆道:
“王大是沒有什麽惹不起的,但他的弟弟王二,如今找到好差事。”
“王二我也見過,去年還在運河撐船篙,能有什麽好差事?”
為首的便答道:“王二在壽親王府做着馬夫。”
“只是個王府馬夫,京城裏有頭臉的多了去了。老爺不常感嘆說,在滿園春色大菜館端一碗蝦皮馄饨,扣到誰頭上都比他官大。”
為首的一跺腳,罵道:“京城裏有頭臉的确實多了去了,但如今壽親王最有頭臉。我再告訴你,你以為壽親王的馬夫是給主人牽馬套馬的麽?”
那一個仍然不解。
“馬夫不是做這個的嗎,再說那王二大字不識一個,除了一身力氣,還能做什麽?”
“壽親王的馬夫是……是……”為首的衙役欲言又止,斟酌半天,做了個手勢,悄聲道,“是給主人牽着套着、做牛做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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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劉長重往後瞧,看衙役們竟然還要追上來,不由得有些發愁,聖上道了句“不妨”。他們停在一處小院前,門口挂着一張小小木牌,刻着“一貫樓”三個字。
聖上抓住銅制門環,砰砰敲了幾下。
一大清早聽到有人敲門,一貫樓老鸨唾罵了幾句,睡眼惺忪下來應門。她将門開了一條縫,一瞧見聖上,瞌睡也沒了,只剩兩眼冒光,像見着了金菩薩。
“唉呀,竟然是伍公子,貴客快請進,怎麽瘦了這麽多?公子有一兩年沒來咱們小館了吧,姑娘們日思夜想,都說怕不是伍公子另結了新歡呢。”
老鸨忙把聖上與劉長重兩個迎進來,送到雅間歇着,又沏了壺酽酽的熱茶上來,嘴裏道:
“伍公子沒來,另兩位公子怎麽也一直不來?是不是被別家勾留住了,忘了一貫樓?”
聖上揮揮手,說自己坐坐就走,讓老鸨下去了。劉長重細細去看這房間,案幾上擺着半真半假幾件纏花枝瓷瓶古董,一盆半開半放的九曲十八彎梅花,牆上挂着半雅半俗的三四張字畫,一邊兒春宮美人濃睡,一邊兒草書龍飛鳳舞。最怪的是,房間中間擱着張八仙桌子,四面繪着八卦符號。
“這是……馬吊館?”
聖上點點頭,嘆了一聲。
“是,過去錦年和老八極愛來此處,流連忘返,不肯回府。朕也就來過兩次,都是為了勸他們兩個回去,給他們銷賬。”
京城裏打馬吊成風,上至王孫公子,下至販夫走卒,各個都酷愛搓幾圈,也難怪先帝感慨“馬吊誤國”,禁止宮內打馬吊。客人既然各不相同,馬吊館也分三六九等。馬吊館約定俗成,凡是叫“一文”“一貫”“一索”之類,便是最貴的,哪怕進去幹站着,瞧人打馬吊,也要掏錢。凡是叫“萬貫”“萬萬”“萬文”之類,便是最便宜的,靠賣茶水、爛肉面、花生米這些賺幾個錢。
至于暖場子的娼優,也有客人自己叫來的,也有馬吊館代為拉皮條,也有店裏自己有的。如今京城裏娼優,吹拉彈唱技藝不精,甚至模樣兒不佳,都不甚打緊,最緊要的是善打馬吊,哄得客人開心。
劉長重見聖上說起齊錦年和八殿下沉迷打馬吊,言語中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意,心裏也覺得好笑,也覺得無奈。他拿起茶杯喝了幾口,茶湯清亮,茶味狠是不錯。
聖上端着茶杯,卻并不飲茶。
“這裏用的都是好茶,一壺一吊錢。”
劉長重差點把茶噴出來,他心疼茶水貴,忙忙咽下去。
“不知今日那王大是甚麽人,更不知那幾個皂隸得了王大多少好處,好大的膽子。”
聖上叩着桌子。
“那幾個皂隸反而見王大眼色行事,被王大拿捏。這個王大,不是一般痞流氓。他說弟弟王二得了好差事,必是抱上了狗腿子,因此有恃無恐。”
劉長重點點頭:“可惜了,那張僞造的借據被衙役們撕碎了,不然本可以反告這王大一個誣告罪名,給他點教訓嘗嘗,也免得以後又去害人。”
聖上冷笑道:“那倒沒有,借據還在。”
說着,聖上從袖中取出那張借據,展開給劉長重瞧。
“這……微臣明明親眼……”劉長重大吃一驚,“那衙役搶走的又是什麽?”
聖上答道:“內閣中書呈上來的一本小貢,都是些吹須溜馬的文字,不值一看。”
劉長重見聖上疊起借據,收回到左邊袖中。他心裏一動,拉住了聖上左邊袖子,捏了捏,裏面卻是空的。
聖上揚了揚右邊袖子,答道:“在這邊。”
劉長重失笑,他低頭一瞧,禁不住大笑出聲。原來方才他與聖上說話時,聖上竟然趁機将兩人茶杯換了個。
“聖上,這要是您不高高坐在金銮殿上,而是君臣同樂,滿朝文武怕不是要被您偷了個遍。”
聖上亮出一塊錦衣衛腰牌。
“早上走之前順手取的,不然朕怎麽出宮,待會兒又如何回宮。”
劉長重笑得直錘桌子,一把捏住了聖上的右手。他瞧着聖上的手指,不由得咦了一聲。
“聖上,微臣有一事不解。我瞧聖上手上痕跡,與八殿下的一模一樣,但齊侯爺、九殿下都不如此,百思不得其解了。”
聖上聽了,搖起桌上鈴铛。門外傳來一聲“公子有何吩咐”,聖上吩咐“請一位琴娘撫琴”。不多時,一位挽着雙髻的年青琴娘抱着琴進來了,聖上點了首《梅花三弄》。
琴娘唱過諾,坐下來撫琴。琴聲悠揚,一曲琴終,聖上評價道:
“你右手運指滾拂功夫不錯,只是你這琴是伏羲式桐木琴,再加上君弦上得緊、民弦上得松,聲音略直白沉悶了些,少些回味。”
琴娘聽了,忙起身謝過指教,得了賞賜後,抱着琴走了。
劉長重這才恍然大悟,方才琴娘撫琴,右手四個手指都貼着假指甲,像是玳瑁做的。聖上與八殿下手指上的壓痕,是常貼假指甲留下。
“聖上,微臣見過齊侯爺撫琴,他并不佩甲。素日裏宴會上瞧過幾次撫琴的,也都無人佩甲,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彈琴講究半肉半甲,也有戴甲的,也有不戴甲的。男琴師戴甲極少,女琴師戴甲略多。聖上與八殿下年幼時便跟着母妃彈琴,母妃戴甲。他們年紀小,母妃怕他們傷到指甲,便戴甲撫琴。等長大了,也便習慣如此了。
劉長重聽了,連連點頭。他這人有些古怪,素日裏愛觀察人手,從手上便能認出此人常做甚麽。雖說是無用的知識又增加了,但朝聞道,夕死可矣,到底解開了心中疑窦。
聖上道:“說到這,朕有個燈謎,可惜元宵時無人拆到,項羽一曲琴終了,打一曲名。”
劉長重想了想,便道:“霸王卸甲。”
說完他先笑了,連連吹噓聖上這個燈謎起得淺顯巧妙。項羽對霸王,琴終了,明面上是彈完琴,卸下指甲,暗面上是霸業未成,垓下卸甲,曲終人散。
劉長重趁機送了幾句阿谀奉承,又道:“微臣這裏也有個燈謎,齊侯爺猜不出來還生氣,謎面是微臣與齊侯爺進宮做太監,謎底是小孩兒的啓蒙書。”
聖上失笑“這算什麽燈謎”,想到說是小兒啓蒙書,先說了三字經。劉長重搖了頭,聖上便猜了千字文。劉長重忙忙點頭,吹噓聖上英明神武。
聖上叱罵着“你這謎面謎底如何講得通”,突然間想明白了劉長重的燈謎如何解出,乃是用的拆字法。這燈謎解得過于粗俗不堪,聖上掌不住,笑出聲。
劉長重還握着聖上的手不放。
“聖上,恕微臣直言……”
“你說。”
“聖上,你真漂亮。難怪齊侯爺說,他不算什麽,你最好看。齊侯爺說了,聖上是雅致,自己是俗麗,聖上是清泉,自己是濁石。齊侯爺說這話,微臣還以為齊侯爺馬屁拍得震天響,心想侯爺你咋這麽會吹呢。”
齊錦年雖然生得英姿勃發,眉眼間卻隐隐有股媚态,不如聖上超凡脫塵,見之忘俗。
劉長重一面吹噓,一面瞧着聖上非但未有受用這番馬屁,反倒沉下臉來,心想糟了,馬屁怕不是拍到馬腿上了,忙道:
“罷了罷了,若聖上相貌平平,吹噓聖上貌美,哄聖上開心,那是微臣該做的。但聖上風光月霁,微臣不通文墨,鬥大的字不認識幾個,說些什麽狗屁不通的反而玷污了。只是聽說聖上經年不展眉,恨不能烽火戲諸侯,博聖上一笑。”
聖上把玩着手上的白瓷杯,嘆道:“如今世上解朕心憂者,唯有阿堵物。”
劉長重一拍大腿:“唉,那這太難了,沒個兩三千萬兩白銀買不到聖上一笑了。這樣,不如微臣給你講個段子……”
聖上卻道:“劉長重,你對齊錦年可也是如此?”
劉長重忙道:“那倒沒有,聖上,新婚夜我嫌棄他磨牙,吵得我一夜睡不着。”
聖上将茶杯重重擱在桌上,呵斥道:“錦年是個多心人,你這般油嘴滑舌,胡言亂語,難免讓他想東想西,心裏不快。望你以後謹言慎行,話出口,務必三思。”
挨了聖上一番訓斥,劉長重一縮脖子,哪還敢說話。他偷偷觑着聖上臉上,停了一停,又小聲道:
“聖上,微臣已經數了一百只羊,能開口說話了嗎?微臣确實有直言面聖。”
聖上盯着劉長重,這要是在宮裏,這時劉長重怕不是已經被拖出去大卸八塊、血濺宮門了?劉長重緊張得大氣不敢出,抖抖索索從懷裏取出一封信,要遞給聖上。
原來那竟然是齊錦年寫給聖上的信。先前齊錦年求過張德,張德說什麽都不肯幫忙轉交,求到八殿下,八殿下也不敢。劉長重看齊錦年實在可憐,便答應齊錦年,由他出面,帶幾件禮物去求求張德,或許還有轉機。哪知道這些日子未找到機會求見張德,竟然先見到了聖上本人!
聖上見信封上齊錦年的字跡,面露不快。
“不必了,你念給朕。”
劉長重哪裏敢,齊錦年在裏頭寫些甚麽卿卿我我,他如何念得出口。
“聖上,微臣不認識幾個字……”
聖上朝劉長重瞧了一眼,劉長重哪敢違背?只好硬着頭皮拆開念了。齊錦年的信寫得卻很平實瑣碎,無非是向聖上請安問好,又絮絮叨叨說了自己這些時讀了甚麽書,遇見甚麽事,乃至一日三餐吃了甚麽,面面俱到。末了,提了一句劉将軍人很好,待他很好。
劉長重一面讀信,一面偷瞧聖上臉色。聖上低了眸,眼底卻難掩心緒流轉。劉長重聽齊錦年說,聖上以前做太常寺卿,一年總有半年離京去祭祀山海。每次離開,聖上都要叮咛齊錦年各種事務,又要求齊錦年寫信,報告日常讀書吃飯如何,是否生病,以免聖上擔心。等聖上回來後,還要細細盤問良久。
聖上嘆道:“你把信燒了,這次就算了,朕不追究,要他以後不必如此。若再如此,朕必要治罪。”
劉長重哪裏又敢燒信?但聖上再三催促,劉長重無法,只好就了火折子,将齊錦年的書信燒了。一時間灰燼飛揚,紛紛落落,真是心字已成灰!
聖上長嘆了一聲,輕聲道。
“錦年如今已經是你的人,好生待他。”
劉長重見聖上面上已經是掩飾不住的凄惶,連聲音也在發顫,便道:
“聖上用心良苦,齊侯爺本該領情。但聖上可曾想過,齊侯爺若是相思成疾,夜夜輾轉難眠,豈不是反而過得不好?聖上不肯再見齊侯爺,齊侯爺以為被聖上厭棄,背地裏不知道落了多少淚,心頭挨了多少傷!微臣看齊侯爺可憐,想開口勸幾句,他反而強顏歡笑,極力掩飾心傷。這裏只有聖上與微臣兩人,微臣不怕與聖上實話實話。微臣乃是貪圖富貴之人。聖上許諾了微臣榮華富貴,微臣才允了聖上代為照料齊侯爺。微臣是被富貴迷了眼的小人,所作所為,所言所行,又如何能讓齊侯爺釋懷展顏?”
聖上一時未說話,劉長重大着膽子,瞧着聖上,勸道:
“聖上,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只須折。微臣若與誰兩情相悅,定要與他朝朝暮暮、耳鬓厮磨,又何必白白受那兩處相思苦?”
聖上嘆道:“早斷,晚斷,早晚斷幹淨。”
哪知道劉長重竟然對道:“長情,短情,長短情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