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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五回 忠仆谏主苦口婆心 瘟生诳夫假鳳虛凰(上)

劉長重往上一瞧,一棵大榉樹高聳入雲,旁邊便是皇城宮牆。聖上告訴劉長重,這裏是北口袋胡同,往南禦馬監與中府草場,朝北織染局。此處巡邏不嚴,容易進出。劉長重剛要表示,他先爬上去,再拉聖上上去。哪知道聖上爬起樹來,手腳并用,身形靈巧得狠,跟個猴子似的。劉長重自诩自己身手不錯,竟然還爬不過聖上。

這棵大榉樹爬到頂,離宮牆尚有一段距離。往下看,離地已經四五丈高。聖上敏捷,竟然輕輕巧巧邁過去。誰知宮牆腐朽,聖上腳尖剛踩到宮瓦上,瓦片便崩塌了一小塊。聖上蹬住宮牆,馬上又翻身上去。

劉長重看得心驚膽戰,目瞪口呆,心想,聖上此人,真是個人才了!

聖上翻過宮牆,剛要瞧瞧下邊是否有守備巡邏。這宮牆下邊竟然架着縱雲梯,張德靠坐在梯子旁,手裏抱着暖手爐,神色焦灼,顯然已經在此處等候已久。

聖上順着梯子蹬下來。張德伸手将聖上扶住,他長長長長嘆了一聲,滿臉無奈。

“都什麽時候了,還如此調皮,聖上怎麽也不想想……還請聖上,以後千萬,千千萬萬,千千千萬萬萬不可如此了。”

聖上被逮了個正着,面色仍然如常。他見張德還有千言萬語要數落,便從袖中取出一片榉樹葉,遞給張德。

“賞給你的。”

天已經大亮,處理了幾件緊要政務後,聖上留在暖心閣吃了一碗參湯。領侍衛內大臣忙忙進來禀告,又說無甚要事,只是下邊報告了一件怪事,怕驚擾到聖上。

聖上問道:“什麽事?”

領侍衛內大臣道:“今天東安門護軍在禦馬監附近的城牆上瞧見了樁怪事,當時寅時二刻,是白班與夜班交班時。”

聖上驚得差點打翻湯碗,假意問道:“他看到甚麽?”

領侍衛內大臣答道:“報告的護軍說,隔得遠,看不太清楚,像是只野猴兒竄進宮裏。怪就怪在,這猴兒像是穿着青色衣服,遠處還能瞧見衣袂飄飄。”

聖上聽到“猴子”兩字,不由得眉頭輕皺:“原話如此?”

領侍衛大臣忙忙磕頭如搗蒜:“原話如此。”

聖上又問:“如何知道是猴不是人?”

領侍衛大臣答道:“這個身影動作極快,宮牆上又高又窄,雪後又濕滑,人哪裏站得住?護軍說前些日子京城來了街頭賣猴藝的,十多只猴子都穿着衣衫,學着人作揖,微臣正準備派人調查。”

聖上道:“不必大動幹戈,以後街頭賣藝只許在外城十三胡同那邊。”

領侍衛大臣得了令走了,聖上朝鏡子瞥了一眼,只見自己豐神俊朗,是位翩翩佳公子,又哪裏跟毛猴子扯得上關系。這時皇後過來行禮請安,聖上不由得問道:“朕好看嗎?”

皇後心下大吃一驚,只是面上不好表現出來。她心底百轉千回,揣摩起聖上說話的用意。她與聖上少年夫妻,朝夕相處,從未聽過聖上問過此事。聖上自從受傷生病以來,病情起起落落,幾次赴了鬼門關。聖上本是如日如月的人物,受此病痛嗟磨,難免滿臉病容,憔悴不堪。她怕聖上對病情有所擔憂,正要找些話寬慰。轉念一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臣子進谏了什麽,聖上有感而發。

她試探回道:“聖上比起往常,确實清減了不少。依臣妾看,聖上熠熠灼灼,可與日月争光。只是,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于王。臣妾婦人之言,做不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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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聞着街邊小店香味撲鼻,才發覺自己已經餓得咕咕叫。他買了份驢肉火燒,正在大快朵頤。小貓吱溜一聲,從他衣襟中鑽出頭來,喵喵直叫。劉長重與齊錦年頭次離京的那天早上,九殿下撿到了這只三腳貓。小貓自從遇到了九殿下這位大金主,日夜糾纏,哪裏還趕得走?

九殿下拿驢肉火燒遞給它,它聞了聞,竟然不吃。等買了個蝦肉包子掰開了喂它,它才大吃了起來。九殿下想着要給小貓買個鈴铛挂着,省得它在房裏亂竄,找不到影兒。他擡腳進了眼前一家橫興打金鋪,正要問件金鈴铛,卻先瞧見一個高足金杯子,滿目金光,耀眼得狠。

九殿下心裏有些疑惑,指着杯子:“這杯子拿給我看看。”

夥計将杯子遞給九殿下細瞧,金杯雕工精湛,式樣罕見。杯底沒有條款,只印着一個“順”字。

九殿下摩挲着杯子,問:“這杯子哪來的,誰做的?”

打金鋪子看人下菜,夥計瞧着九殿下衣着尋常,嘴裏咬着驢肉火燒,滿手是油,買個小件或有可能,買金杯子怕是買不起,心裏有些嫌棄。

“買不起不要看。”

九殿下聞言放下杯子,拔腿走了。他還有要事,懶得與人糾纏。原來今天是九殿下進宮見母妃的日子,待他巡邏回去,忙忙換上衣物。九殿下穿的是皇子服,外邊卻罩了件薄薄的苎麻褙子,腰上系着細麻編織腰帶。這是因為先帝殡天,諸位皇子皇孫要守國喪家喪,行“披麻戴孝”之禮,不可錦衣華服。

先帝駕鶴西去,後宮留下一群妃嫔,年紀上至五十,下至十五。年過半百的,送到宮外淩波園養老,其他都住在哕鸾宮和喈鳳宮兩處。九殿下的母妃崔貴妃被封了太妃,如今住在哕鸾宮裏。崔太妃見到兒子來,喜不勝自。九殿下已經成年,爵位、府邸都有了。等為先帝守靈服孝的三年期滿,就要請聖上開恩,将崔太妃放出宮,與九殿下一齊生活。崔太妃入宮超過二十年了,如今九殿下是她唯一的指望。

成年皇子入宮向母妃請安,雖然是慣例,也不是件容易事。母子倆一個月見不到一面,一次也只得一個時辰。深宮寂寥,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拉着家常。先帝元皇後去世後,不再立皇後,後來立的崔貴妃實際上執後宮之首。如今貴妃變做太妃,只居哕鸾宮一隅,境況大不如從前。好在現在這位皇後是崔太妃的外侄女,也便是九殿下的表姐,常來哕鸾宮向姨媽崔太妃請安。

崔太妃提到皇後,便道“願皇後早日誕下龍子”。

九殿下點點頭,嘴上附和說了幾句吉利話。皇後生完大公主才三個多月,還在調養身體,不知何時能再懷上龍種。九殿下心裏明白,聖上當初跟齊錦年糾纏得那叫一個魚水交歡,皇後反倒常年受冷落,獨守空房。後來是聖上與齊錦年的風言風語鬧大了,聖上沒辦法,才棄了齊錦年,與皇後同房。但當下形勢逼人,聖上做親王時一味貪溺美色,不肯努力,如今報應來了,哪能不為子嗣着急?再不願意,聖上恐怕也得勉強提槍行事,盡力開枝散葉。

莫說是聖上着急,滿朝文武更是着急。聖上龍體欠恙,指不定能活到幾時。聖上兄弟中,排在聖上前面的,只剩下二殿下。二殿下遠在瓊島,聽說已經被聖上派去的人手軟禁了,半步不得離開。二殿下為了活命,寫了血書向聖上表忠心,也不知能茍延殘喘到幾時。二殿下比聖上年長了十歲,深耕朝堂多年。聖上既不能留他活路,也不好大動幹戈。剩下的,都是聖上的皇弟。若聖上沒留下子嗣就去了,九殿下估摸着聖上只能傳位給弟弟八殿下。但八殿下既已成年,又不谙政務,如何統領文武百官?

若是聖上留下子嗣,百官也好安心。聖上到時必定安排好攝政大臣穩定朝綱,再将兄弟們能拾掇的都拾掇幹淨了。九殿下不由得想到自己,去年年中,先帝夏季狩獵去了行宮,突然沒了消息。得虧九殿下消息靈通、轉進如風,最早一批擁簇聖上登基,有從龍之功。當時九殿下掌着的五城兵馬司先開了城門,将支持聖上的神機營和三千營禁兵放進城,穩定京城局勢,再将城門緊閉,以防還有外地兵馬闖入。等先帝駕崩的消息一遞到京城,聖上萬事都已籌備妥當,從從容容登基。

九殿下心想,自己常受聖上嘉獎、稱贊,誇他膽大心細,辦事兒果敢能幹。但将來的事,誰又能預料呢?皇宮之中,哪有什麽父子兄弟?都是翻雲覆雨手罷了!

那邊崔太妃又在唠叨九殿下的婚事。按年紀,九殿下親事早該訂下。如今先帝去了,九殿下守孝還要再拖三年。九殿下早聽得耳朵長繭,不耐煩丢下一句“自己非齊錦年不娶”。

九殿下與齊錦年的婚事,先帝原本默許了。為了撮合這兩人婚事,皇後在自己姨媽崔太妃面前,不知說了多少齊錦年的好話!崔太妃又去先帝面前,想方設法吹枕邊風!齊錦年若許給了九殿下,皇後那邊也算是了卻一樁心病。齊錦年跟着九殿下,五殿下斷然不敢再和齊錦年有半點糾葛。與弟媳暗通款曲,五殿下如何擔得起這種罪名?九殿下更不會忍氣吞聲,任憑他們兩個私下裏眉來眼去。

崔太妃聽兒子這樣說,不由得唉聲嘆氣。九殿下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任性慣了,不肯松口。旁邊的宮女見他們母子有些不快,忙忙說酒已經溫好,為娘娘和殿下斟酒。

九殿下這才注意到案上擺着金酒杯。杯子上刻着蛟龍赤螭,竟然與早先在打金鋪子裏見到的一模一樣。他把杯子翻過來一看,杯底刻着“恭”字,脫口道:“為何刻了個恭字?”

服侍的宮女不好回答,九殿下擡眸一瞧,母妃也盯着自己。他這才想起來,母妃在封貴妃前的封號是恭妃,“恭順良德”都是妃位封號。

九殿下忙道:“是兒子僭越了。”

橫興打金鋪子夥計正在擦拭金器,九殿下推門進來了。夥計見九殿下穿着兵馬司官服,是位官爺,哪裏敢怠慢,忙忙起身作揖。

九殿下已經從內務府卷宗裏查到,這批金杯是先帝壽辰鑄造的,共有八只。當時壽宴上,恭妃、順妃都陪先帝用金杯喝過酒。先帝便各賞了兩位妃子一對金杯,以及許多其它賞賜。這些都是宮中禦用,如何會流落民間?

九殿下環顧店鋪,未看到金杯,問:“那只刻着順字的金杯呢?”

夥計道:“官爺,實在對不住,那金杯子剛被人買走了。”

九殿下追問:“是誰買走的?”

夥計直搖頭:“實在不認識是哪家,像是位極富貴的公子。”

九殿下又問:“金杯是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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