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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五回 忠仆谏主苦口婆心 瘟生诳夫假鳳虛凰(下)

卻說那日劉長重取了梅花藥引回來,就着藥湯,喂給齊錦年喝了。劉長重以為齊錦年馬上能好轉,哪知道還是沒有。太醫絲毫不着急,仍然是優哉游哉把脈開方子,說什麽風邪侵體,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總得養幾日。太醫又讓原來的卧房暫時不要住,需重新打掃,用艾草熏過,另外換間通房好的幹淨屋子。

劉長重拿毯子将齊錦年從頭到腳裹着,抱到西廂房住下。房間已經打掃布置過,只留了床、案幾幾件必要家具,其他東西都清出去。連牆上挂着的一面銅鏡,也拿紅布裹住了。

劉長重心想,這與聖上那日告訴他的,一般無二。聖上說,齊錦年身子不能說不好,只是大病沒生過,小病小痛卻也沒斷過。聖上又說這風邪之症,最輕的,只長臉上,三五天便好,若身上也長了,那最少也得八九天歇着。最重的一次在齊錦年十五歲那年,養了大半個月才好轉。齊錦年受了風邪要換屋子住,聖上便把齊錦年抱到自己卧房裏住着,直到病好。

劉長重端了藥湯進來,喂給齊錦年吃。齊錦年披頭散發,穿着身舊棉布裏衣,抱着被子,悶悶不樂。劉長重哄他喝了藥,那邊下人已經燒好熱水,放了藥草在裏面。劉長重扶齊錦年下床,解開裏衣,去盆裏泡藥澡。齊錦年原本瑩白的身子,如今背後生了大片紅疹,又癢又痛。劉長重舀着藥水,澆到齊錦年背上。水滴順着齊錦年脊骨滾落,直滑入渾圓雙丘之間。直把劉長重瞧得眼紅耳熱,心跳不已,都不敢擡眼細看。等泡了澡擦幹身子,劉長重取了藥膏,抹在齊錦年臉上、身上。太醫開了三種方子,內服的,外敷的,泡湯的,各有講究。

被劉長重貼身伺候,齊錦年倒也受用,趴在床上,微眯着眼睛。原來這也是聖上細細吩咐過劉長重的,劉長重不過一一照做。齊錦年這人極好顏面,又是從小漂亮到大。他覺得自己鼻青臉腫,不許旁人來瞧,連下人也不讓進來伺候。因此,過去每年齊錦年受了風邪,都是聖上寸步不離,親手照料。

劉長重靠坐在床上,摟着齊錦年,将齊錦年一雙手握着。齊錦年也乖乖地将手遞給他捏着。這也是聖上特意囑咐過劉長重,齊錦年臉上身上長着疹子,奇癢難眠。所以先抹過藥膏止癢,再握着齊錦年的手,才讓他入睡。免得齊錦年睡夢裏忍不住伸手抓破疹子。若抓破疹子,更不容易好,還要留疤。

劉長重見齊錦年半夢半醒,靠在自己肩頭。他尋思着,聖上貴為皇子,生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竟然情願低三下四、端茶倒水伺候齊錦年。其寵溺之心,不可謂不深。

齊錦年睜開眼睛,突然小聲問了一句:“将軍,錦年是不是很醜?”

劉長重聽了,心底一驚,忙忙搜腸刮肚,想着聖上是如何吩咐。那日在一貫樓裏,聖上囑托劉長重如何照顧齊錦年時,專門說了,齊錦年得了這病,面皮紅腫,因此房間裏不可留鏡子,或是将鏡子用紅布裹住,又說齊錦年心中怏怏不樂,必然會問自己是不是變醜了。

聖上問劉長重,若齊錦年如此發問,要如何應答。

劉長重先答了“侯爺,我昨夜看《孟子》曰,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侯爺之姣者,無目者也”。哪知道聖上一聽,判了負分滾出。

劉長重又答了“侯爺,醜如豬頭,我還是心悅你,我最愛吃豬頭肉,白灼美味,紅燒也不錯”,竟被聖上判了負一千分,永久出局。

劉長重忙殷勤請聖上指點。聖上評價,此種送命題,就該顧左右而言它,不必回答。

這時劉長重憶起聖上諄諄教誨,想了想,便道:“侯爺,我昨天出去抓藥,見到路上一隊人出殡,披麻戴孝,哭聲震天,忽然想起在突厥,若是誰家有老人過世了,年輕男女都要盛裝打扮,高高興興來參加葬禮。”

齊錦年問:“這是為何?難道長輩沒了,他們不傷心嗎?”

劉長重答道:“突厥風俗,少男少女在葬禮上求偶。”

又說,年輕男女在葬禮上遇見了。男子先唱歌求歡,女子聽了,要是看中該男子,便前來跳舞應和。兩人眉來眼去,成了事後,再禀告雙方父母,締結婚約。

劉長重講得繪聲繪色,齊錦年聽得入神,連道了幾聲“有趣”,又問劉長重可會唱歌。

劉長重長嘆一聲:“唉!我五音不全,若是留在突厥,怕不是要打一輩子光棍?幸虧中原不講究這些,我才能娶得上媳婦。”

齊錦年聽了,伸手一推,差點把劉長重推下床去。劉長重撲上去要撓齊錦年的胳肢窩,兩人鬧做一團。正巧院子裏傳來喧鬧聲,是囡囡和仔仔兩個孩子打鬧嬉戲。兩個孩子拿着樹枝,一個喊着急急如敕令,太上老君前來收妖,一個卻說南無阿彌佗佛,如來神掌鎮壓潑猴兒。一個又高聲嚷着,呔,吃我一招梅花劍。一個胡亂叫着,別跑,看我這一記如意棍。

劉長重和齊錦年兩個留在屋裏,聽着孩子們童言童語,都覺得好笑。又聽到囡囡打贏了仔仔,仔仔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囡囡過來瞧,仔仔趁機推了囡囡一把。囡囡摔倒了,又聽到囡囡哭。蓓蓓忙忙趕過來,哄這個罵那個,又問摔着撞着沒有。兩個孩子哭鬧了片刻,吃了蓓蓓送來的奶酪,一抹臉,又活過來了。

西廂房窗臺高,兩個孩子夠不着。一個跳起來,露了半邊臉。

“齊哥哥什麽時候能陪我們玩?”

另一個又蹦高了,頭上紮着的小辮子一晃一晃。

“齊哥哥要快點好起來!”

劉長重怕吵着齊錦年休息,便道:“吵到頭痛,我去叫他們去別處玩兒。”

齊錦年笑出聲:“不必了,他們在這裏熱鬧。”

劉長重道:“唉,在你府上叨擾你了。”

齊錦年垂下眸子,笑道:“以後去了你那裏,倒是……”

他突然不說話,臉上笑容也收斂了。

劉長重低頭一瞧,齊錦年緊盯着自己腰上那件繡着“林花紅錦,百毒不侵”的藥袋子,便道:

“這是張公公給我的,他說聖上不要了,他看這是個精巧玩意,便拿出來給我。”

齊錦年倚着床頭,抿着嘴,并未說話。

劉長重想了想,又道:“你那封信,我給張公公送了淡巴菰,托他送進宮裏。聖上沒看,吩咐将信燒了。聖上十分生氣,罵你違抗聖旨,本來要治你的罪,被張公公勸住了。以上句句屬實,你若不信,只管去問張公公。”

齊錦年仍未說話,只是将嘴唇咬得愈發緊了。他低着頭,去撫弄腰上那塊刻着錦書難寄的玉佩,明白自己已經被五哥徹底厭棄。他的五哥往日便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不許他不聽話。如今貴為天子,更是一言九鼎。既然五哥決定一刀兩斷,那便是長門一步路,不肯暫回車。

劉長重見齊錦年面容凄惶,自己也有些哂哂,渾身不自在,如同有萬千螞蟻在爬。原來這些話,都是聖上教劉長重說的,劉長重不敢有一字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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