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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六回 咫尺藍橋難覓蕭史 千樹桃觀又遇劉郎(下)

夜色深沉,劉長重扶着聖上走了一段路。劉長重聽張德說,聖上嫌宮裏沉悶壓抑,說是即使出來走走,偷得浮生半日閑,也是好的。這一路上,兩人并未說話。聖上低垂眼眸,心事重重。兩人直到走到一貫樓,守在一貫樓門口的幾位宮廷侍衛見聖上來了,忙忙行禮。聖上和張德早說好了路線,以便張德安排守衛。聖上出來走走,走到一貫樓便歇下,等到卯時差一刻,再乘坐輕步輿回宮。

張德已經提前将一貫樓包下來,裏邊外邊都仔細檢查過,并沒有外人。劉長重請聖上進入到茶室坐下歇息。這茶室不過一丈見方,前後都有房間,将它包圍在中間。夜裏風刮得一陣緊似一陣,聽得外邊枝條晃動。房裏只有劉長重與聖上兩人,聖上便細細問了齊錦年的事情,病好沒有,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劉長重少不得一一作答,又免不得勸幾句聖上只管放寬心。

只不過,劉長重面上鎮定,心裏卻在七上八下打鼓。原來張德派人來一貫樓檢查時,劉長重偷偷将齊錦年放了進來。萬一事情敗露,這欺君之罪,可是掉腦袋的大事。

那邊聖上并不知情齊錦年躲在隔壁,又問:

“劉長重,朕将齊錦年賜婚給你,你是不是心裏有怨恨?”

劉長重一聽這道送命題,心裏暗暗叫苦。他眼珠兒一轉,忙道:

“聖上,微臣聽說,莊子在濮水釣魚,楚王派了兩位大臣前去請他做官。莊子不願意,便道,‘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

劉長重講的是《莊子·秋水》中“曳尾塗龜”,聖上自然通曉這典故,只是眼下如何講得通?他擡眼瞧着劉長重,不明白到底要說甚麽。

哪知道劉長重話鋒一轉,卻道:

“楚王兩位大臣忙道,莊公,你的消息太閉塞啦!咱們楚王不止廟堂上供奉着龜骨,還供奉了只活龜,天天吃的是牛羊魚蝦,住的是水榭樓閣,過得不知多惬意。莊子一聽,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單知死王八遺千年,原來活王八還能享富貴!”

說完這話,劉長重朝聖上深深作揖。

“聖上,微臣做這活王八,只要能享得榮華富貴,自然是赴湯蹈火,甘之若饴。”

聖上又好氣,又好笑。劉長重解下腰裏挂着的囊袋,說是自家釀的酸奶,口味醇厚。他給聖上倒了一小杯,聖上擺擺手。

劉長重想了想:“聖上可知道,自古以來做皇帝的,為什麽不敢随便找大夫看病嗎?”

聖上嘆道:“你又要說甚麽?”

劉長重将酒杯遞到手上手邊:“因為他怕對症(朕)下藥。”

聖上不由得被逗笑了,便拿過酒杯,一飲而盡。

“将軍,錦年在朕身邊長大,朕将他交給你,原是希望朕不能給的,你要給他。”

劉長重忙道:“聖上這說的什麽話?聖上九五之尊,天下皆是王土。聖上給不了侯爺的,微臣又如何給得起?”

聖上嘆道:“将軍,當初朕在國子監監學,有一日忽然變了天,下了暴雪,齊錦年記得朕出門時穿得單薄,便取了傘拿着鬥篷,跑來國子監。那日朕有些事,齊錦年在外邊等得久。朕出來瞧見他時,雪竟然已經在他腳下堆了一尺厚,整個人渾身冰涼,如同雪人。朕沉下臉,狠狠訓斥了他一番,責怪他也不知道派個人來送,何必他親自來。齊錦年當時不敢說話,夜裏回了王府,他偷偷大哭了一場。”

劉長重聽了,勸道:“侯爺面皮薄,受不了重話……”

聖上搖搖頭:“因為齊錦年心裏明白,朕罵了他、怕他在風雪裏凍着是假,朕不願他在大庭廣衆之下、與朕親昵是真。當時恰逢父皇要送朕四位美人做侍妾,朕以不願沉溺美色的由頭拒絕了。若是朕明面上以不好美色拒絕了父皇的美意,暗地裏卻傳出朕與齊錦年狎昵,那豈不是朕不好色是假,嫌棄父皇送的美人不夠漂亮是真?齊錦年正是聽懂朕的弦外之音,才為之大哭。朕哪裏是在擔心他凍着餓着,分明話裏話外是在敲打他,不許他見光。從此,夜裏他與朕纏綿,白天呢,但凡有外人在,他斷然不敢與朕靠近,反而故意要與老八、老九他們打情罵俏,以保全朕的名聲。”

劉長重見聖上說得動情,眸子裏似有淚光閃爍,他沉吟半晌,不好答話。

隔壁齊錦年貼着門縫,聽得真切。他眼圈發紅,垂下眸子,捏着聖上送的那塊玉佩,反複摩挲。聖上說的,又豈止這一件小事,是千樁萬件,千頭萬緒,密密紮紮,一齊湧上心頭。他一失手,竟然将個玉佩掉落地上。

聖上猛然聽見動靜,面色一沉,喝道:“隔壁甚麽人!”

劉長重一驚,那邊聖上已經提刀沖出去。聖上一腳踹開房門,茶室外邊套着一間屋子,約莫兩丈見方。房間裏空空蕩蕩,只擺了一張榻,一架木施,一件大衣櫃。

聖上見大衣櫃緊緊關着,心裏疑惑,立刻一刀刺了進去。劉長重心知不好,忙要阻擋。衣櫃門開了,裏邊只挂着一件厚麻布毯子,此外并無一物。

外邊風聲陣陣,劉長重收斂神色,忙道:“聖上,張公公已經派人來查看過了。這裏除了你我,并沒有外人。”

聖上瞧一眼劉長重,收刀入鞘。

等聖上與劉長重回了茶室,房門關上,齊錦年才從暗格裏閃身出來。原來房裏留了個間暗室,僅容一人藏身。一貫樓是馬吊館,明面上僅供客人們聚在此地,打打馬吊,喝茶飲酒。但黃賭毒不分家,客人興致來了,也要留下來與娼妓們纏綿雲雨。因此,一貫樓牆壁中留一間暗格,關鍵時刻供客人躲藏,以免甚麽抓奸鬧事、争風吃醋之類的尴尬事。聖上來一貫樓沒幾次,并不知道此中機關。齊錦年老顧客,自然明白。

劉長重請聖上重新回座,又為聖上倒了一杯酸奶,請聖上飲盡,開口勸道:“但如今,聖上大可不必在乎……”

他想的是,聖上當初做皇子,上面有先帝有太子有二殿下,行事謹小慎微,也是無奈之舉。但眼下,聖上已經權傾天下,寵幸誰,不寵幸誰,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聖上捏着酒杯,卻道:

“劉将軍,你既然讀過漢書,朕呢,跟着座師初讀漢書時,年紀尚幼。讀到佞幸傳,不十分懂,便去問座師,這上下文講不通。座師問,怎麽不通?朕答道,鄧通位列佞幸傳第一,文帝對待鄧通,班固未用‘寵’字‘愛’字,形容鄧通,班固卻連用了兩個‘謹’字,說他為人謹言慎行;文帝賜鄧通‘蜀嚴道銅山’鑄錢,鄧通案發,卻是‘盜出徼外鑄錢’,既然是奉旨鑄錢,難道自己盜出自己?

座師答道,殿下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些,實屬難得。只是殿下疑問,臣不能解答,要等到殿下讀到《資治通鑒》,自然明白。

等朕年紀稍長些,讀到《資治通鑒》,立刻發現,司馬光着筆,卻與班固不同。司馬光前面寫文帝賜鄧通蜀嚴道銅山,使之鑄錢。下一句卻寫‘吳王濞有豫章銅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鑄錢’,最後又寫‘吳、鄧錢布天下’。原來吳王勢力龐大,私自鑄錢遍布天下,又與文帝景帝結下殺子血仇,雙方劍拔弩張。吳王手握天下錢,文帝不敢正面與吳王起沖突,因此選中鄧通。此人毫無背景,性情謹慎,從不結黨營私,一心只求媚上。文帝賜了鄧通銅山鑄錢,選了能工巧匠,鑄出來的錢質量高、份量足,遠勝過吳王用亡命徒鑄出來的錢。因此,衆人更愛用鄧通錢,吳王錢日益式微。吳王手裏沒有錢,再對付起來,豈不容易?等到景帝上位,鄧通錢已經占了上風。除去鄧通,于是天下鑄幣權,重新回到天子手上。至于鄧通,他是個小心人,不結交外邊勢力,因此拿掉他,何其容易!

這就是天子寵愛,名列漢書佞幸第一。

劉将軍,齊錦年曾給朕寫了封長信,說他願意進宮服侍朕,不求名分,只求随朕左右。他寫得情極懇切,字字泣血。那晚朕讀了信,便下了決心,将他賜婚給你,要你帶他離開。朕看着齊錦年長大,有情于他。朕只願他一生平平安安,喜樂富足。那些帝王心術,天子寵愛,金山銀山,翻雲覆雨,朕不願加諸在他身上。”

說完這些,聖上已經落淚。劉長重明白聖上說的是壓箱底的話,又哪裏說得出一句話。兩人之間,只剩沉默。

齊錦年人在隔壁,聽得一字不漏。聖上送的那塊玉佩被他緊緊攥在手裏,恨不能捏碎。外邊突然雷聲轟鳴,風雨大作,本來快蒙蒙亮的天色,剎那變成了漆黑深夜。房間的窗戶不過紙糊的,齊錦年一回頭,一張慘白人臉貼在窗戶上,似笑非笑,直勾勾瞧着他。

風再一吹,兩扇薄窗,被撞得大開。那人直挺挺朝齊錦年撲過去,将他壓倒在地。

聖上與劉長重都未發話,只聽得外邊電閃雷鳴,猶如擂鼓。朔風頓起,一時間飛沙走石,刮得四處噼啪作響。一貫樓屋子不甚牢靠,竟被吹得晃晃悠悠,大有要被吹塌的跡象。

初春季節,竟然此等異象,又是滾雷,又是飓風,實在是不吉利。正在這時,隔壁竟然傳來一聲慘叫。

“啊————”

聖上聽出是齊錦年的聲音,驚得變了臉色。

劉長重吓壞了,忙抽刀起身。對面的聖上卻比他還搶先起身,抽刀撥開房門。

“……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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