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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七回 飛沙走石公子驚魂 撥草瞻風将軍應變(上)

推門一看,隔壁那間房門窗大開,寒風像潮水般往裏邊灌。齊錦年仰面躺在地板上,正被一道黑影壓在最底下。房裏的木施也倒了,壓在齊錦年身上那人背上。

劉長重忙扶起木施,揪起那人背後衣領,提溜起來。齊錦年這才從地上爬起來,一頭撲進聖上懷裏。

聖上緊緊摟住齊錦年,下意識便道:

“錦年別怕,有五哥在。”

劉長重瞥見外邊似有黑影閃動,他本想要沖出去瞧瞧。看着房裏抱在一起的聖上和齊錦年,他又不敢離開,怕中了調虎離山計。齊錦年吓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聖上将齊錦年護在身後摟着,不住輕聲安慰。

再看先前壓在齊錦年身上之人,那人滿臉皺紋,面色紫黑,張着嘴,伸着舌頭,面容可怖,卻是個死人。

這時外邊風總算停了,劉長重再往外看,只見着滿地殘枝,一片狼藉。遠處稀稀拉拉院落,屋檐大多都被吹得掀開一角。那些草屋茅棚,則整個都被吹倒。籬笆散開了,圈養的雞鴨四散亂跑。兩三丈距離外,有棵歪脖子大槐樹,枝條斷了一地。

屍體脖子上圍着一圈白色布帶,那大槐樹殘枝上,也搭着半截兒白布條。劉長重伸手在屍體身上探了探,還是溫熱柔軟,應該是才死不久。估摸着此人吊死在那棵槐樹上,被這陣飓風吹得晃蕩不已。槐樹枝條又被風吹,又被人吊着,斷裂開來。風挾卷着屍身,像一只巨手掄着鐵錘,砸進一貫樓屋子裏。

聖上此人,向來不信鬼神,被兄弟們取笑是個傻大膽。他從來不慌不忙,也不知什麽叫懼怕。他将齊錦年護在背後,站在屍首左邊,低頭去看。

劉長重蹲在屍首右邊,心裏疑惑:“這人是……”

聖上答道:“是被勒死的,不是自己上吊死的。朕的大哥,大逆失敗後自缢而亡。他的屍身,不是這樣。”

劉長重點點頭。他戴上皮手套,輕輕提起屍首上纏着的白布條,露出頸脖勒痕。索溝又深又圓,受力朝後。劉長重略擡起死者頭顱,後頸處索溝相交,明顯是從背後被勒住,窒息而死。劉長重看看索溝大小形狀和邊緣痕跡,又看看白布條,兩者相吻合。兇手倒是未用其他兇器,應該還是這根白布條,殺人後,又将死者吊起來。

聖上彎腰細看,又道:“這個繩結……”

劉長重低頭去瞧:“實在少見。”

他翻來覆去将繩結看了又看,繩結打得結實,不知是怎麽纏上去的。他也不敢解開,仍是原樣放開。死者雖然是個幹瘦老人,但就算是骨頭也得有百斤。白布條搭在樹枝上,吊起一個人重量。樹枝都斷開了,繩結卻沒有松散。

聖上道:“他手上握着甚麽?”

劉長重忙去看死者右手,手指緊緊蜷着,似乎攥緊甚麽。他伸手進去,裏面是空的。

“回聖上話,他手上是空的。”

他心裏有疑惑,又把死者右手手指逐個細瞧。那人中指耷拉着,歪到一邊,已經骨折。

聖上又道:“你看他左手。”

劉長重跪在屍體右邊,聽聞聖上吩咐,忙俯身去看左手。那人左手五個手指也蜷着,指尖鮮血淋漓,甚至食指指甲還掉了一片。

聖上道:“朕看他像是個瘸子。”

死者兩條腿平直,并沒有明顯一長一短或是一大一小。劉長重轉過去看死者的腳,套着雙舊皮靴子。劉長重擡起死者的腳,細看靴底。左腳和右腳磨損明顯不同,左腳腳尖處磨損甚于腳掌,看來此人平時是掂着左腳走路。

劉長重尋思着,這是雙頭層牛皮靴子,質地确實不錯,只是破損厲害,與死者身上的破衣爛衫不可同日而語。

聽外頭更漏聲敲了,再過一刻鐘,護衛們要前來接聖上回宮。劉長重忙拱手道:

“聖上,請往那邊走。微臣暫時留在這裏,找人往官府報案。”

聖上還未發話,外邊突然傳來聲音,倒把劉長重和聖上都怔在了原地。

“啊呀,怎麽又是你們倆。”

往外一瞧,門外站着兩個衙役,身穿皂衣,腳蹬皂靴,胸前圓圈寫着個勇字。兩人一人提着槍,一人拿着鎖鏈,正是當日聖上和劉長重在橫街胡同遇到過的應天府衙役。這兩個衙役本來坐在衙門裏美滋滋烤火哩,哪知道外邊敲鼓聲不斷,擠了一圈人報案,又有說喝酒打架的,又有說是丢了雞鴨的,又有說是瞧見一個人吊死在老槐樹上。實在沒辦法,哥倆只好冒着酷寒狂風,出來查看。

劉長重與聖上千算萬算,沒料到過這一遭。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不知如何應付。

提槍的衙役将槍往地上一戳,指着劉長重罵道:

“好你個混小子,那天被你踢了一腳,你爺爺我回家撒尿都撒歪了!”

拿鎖鏈的卻把鎖鏈一抖,指着齊錦年。

“呀,怎麽還多了一個?”

齊錦年見來了兩個衙役,他瞧瞧劉長重,又瞧瞧聖上,十分不解。

“五哥,這是什麽人?”

兩個衙役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瞧見地上躺着個死人,吓得直跳腳,圍着屍身大呼小叫。

“啊呀啊呀,這裏怎麽有個死人?殺人啦,殺人啦。”

劉長重沒法,只好道:“兩位大哥來得正好,我正要找官府報案。”

哪知道兩個衙役腳一跺,眼珠子一瞪:“大膽刁民!報什麽案,人肯定是你殺的?”

劉長重從懷裏翻出兩塊碎銀,約莫有兩三錢重。他一人塞了一塊,拱手恭維道:“以前若是有甚麽誤會,也該我請兩位大哥喝杯酒,壓壓驚。我家公子有急事要走,還請兩位大哥行個方便。”

衙役見了銀子,這才放緩了臉色,卻又指着齊錦年。

“那位美人兒呢,是你家夫人?”

劉長重回頭一瞧,齊錦年穿着錦衣華服,被聖上抱在懷裏。聖上與齊錦年兩人,一個熠熠灼灼,谪仙下凡,一個通體風流,豔若桃李,真個是如日如月,天生一對。

此時此刻,劉長重咬着舌頭,實在沒法,只好道:“兩位大哥,是我家公子和夫人。我家公子夫人來一貫樓喝杯早茶,沒料到窗外刮進來一個死人。此事,實在與咱幾個無關。”

衙役手上捏着那塊碎銀,道:“既然如此,但死人是你們發現,你們也得去衙門走一趟,錄個報案。”

劉長重尋思着,素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聖上微服出訪,不可暴露身份,又不能耽誤聖上回宮。他想了想,便道。

“兩位大哥,我家公子姓伍,是甲戌年舉人,不方便跟你們幾位大哥去衙門。這樣吧,我這個馬夫跟兩位大哥走一趟。”

劉長重邊說話,邊給聖上遞眼色,要聖上配合,不要糾纏,速速離開。齊錦年驚惶未定,雲裏霧裏,還不知他們在說些甚麽,做些甚麽,只瞧見聖上與劉長重兩個眉來眼去,打着啞謎。

那邊衙役聽了,倒是信了。他們早看出聖上氣質出塵,絕非一般人。舉人身份享受司法豁免,若是牽扯到官司,叫去衙門問話,得要拟正式傳票來請,由縣太爺出面審問。

衙役點點頭。

“行,就帶你去衙門問話,那你家公子叫什麽?”

劉長重咬牙道:“我家公子姓伍名思齊。”

齊錦年和八殿下過去常來一貫樓打馬吊,聖上留了個化名,放在老鸨那裏挂賬用。等賬目挂到一定數額,再派人來付錢清帳。聖上随手起的這個化名,便是“伍思齊”。

衙役們從一貫樓卸了張門板下來,将屍體搬在上邊,用白布蒙着,等着送去給仵作驗屍。搬死人不容易,劉長重怕他們下手太重,破壞了屍身上痕跡,忙忙起身,動手幫忙。

聽得鐘漏又敲,聖上牽着齊錦年,匆匆離開。哪知道還沒有走出兩步,又響起個大嗓門。

“是你!!!”

劉長重定睛一看,那說話人搖搖擺擺,堵在街口。不是別的,正是那天遇到敲詐勒索的王大!王大瞧見聖上,又瞧見劉長重,又見着應天府衙役,大叫道:

“大哥二哥,難怪衙門裏沒見到你們,原來在這裏忙碌!”

這兩位衙役得了劉長重塞的銀錢,又聽說聖上有功名在身,懶得搭理王大,只胡亂應付了幾句。天要亮了,聖上着急回宮,不願多做逗留,只顧轉身要走。

哪知道那王大最是市井無賴,前番聖上壞了他的好事,他哪能不懷恨在心?此番冤家路窄,如何善罷甘休!聖上一擰身,他竟把聖上袖子扯住了。

再說那聖上,被王大一把捉住衣袖,他卻沒十分掙紮。他早瞧見王大腰上挂着腰牌,趁機伸手過去,從王大腰上取下腰牌。他看出王大不是尋常地痞流氓,所謂打狗,也要連主人一起狠狠約束才是。

聖上尋思着,倒要看看你是哪家皇親國戚豢養出來的惡犬走狗?他翻開腰牌,定睛一看,險些氣炸胸口。腰牌上赫然刻着“壽王府”三個字。

——當今天下,只有一位壽親王,正是聖上親弟弟八殿下。

聖上氣得眼冒金星,一句話說不出。王大先拉着聖上衣袖不放,又要抓着聖上手腕。

旁邊齊錦年火冒三丈,哪裏肯依,喝罵道:“他是你這等狗東西碰得的!”

說話間,他竟然拔刀,朝王大手臂砍去。王大躲避不及,齊錦年那把鳴鴻寶刀又極快極鋒利,竟把王大半截胳膊砍了下來,濺了齊錦年一身血跡。王大慘叫一聲,痛得滿地打滾,頭一歪,昏死過去。

砍下來的斷臂高高飛起,正砸到劉長重頭上,弄得劉長重一臉血,将個劉長重驚得呆住了。

衙役正在旁邊摩拳擦掌,搬動屍體,也驚呆了,面面相觑,心想,這位美人,好生暴戾!什麽人才消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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