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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七回 飛沙走石公子驚魂 撥草瞻風将軍應變(中)

劉長重提筆寫下最後一橫,又取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下邊按了手印。他将墨跡未幹的供詞展開,遞給衙役們看。劉長重字寫得雞抓狗扒,好在字跡還清楚,遣詞造句也狠淺顯。

衙役瞧着劉長重的落款:“嘿,瞧你生得猴兒似的,精瘦精瘦,卻叫甚麽長重,分明長得一點也不重。”

劉長重擺擺手:“是長長一串溜兒重重疊疊的意思,不是長得重。”

這幾個衙役裏也有不大識字的,認識字的,便把劉長重供詞讀了一遍。等為首的讀完,這幾個衙役忽然來了精神,站了一圈,虎視眈眈,将劉長重圍在中間。

劉長重想着,自己都是如實寫就,他與死者素不相識,全然不關他甚麽事。他便攏了攏衣領,起身要走。

哪知道為首的衙役将個桌子一拍,喝道:“你這證詞不對。”

劉長重以為衙役們還想敲詐一筆,忙拱手道:“大哥,我出來匆忙,身上有的,都給了。這樣,我出來後,再送一壇好酒進來,給幾位大哥賠賠罪,壓壓驚。”

為首的衙役将劉長重肩膀一搭一摟,湊上臉來。

“兄弟,這不是一壇酒的事。你呢,就說親眼見此人取了一條床單,往大槐樹上一抛,勾住脖子,上吊死啦!”

旁邊的衙役一齊起哄,大叫道:“就說他自己上吊死了!就說他自己上吊死了!”

劉長重将頭搖成撥浪鼓:“大哥,這如何使得?我瞧見他時,他已經是個死人,怎麽能瞎說?”

為首的衙役兇神惡煞,吹胡子瞪眼:“我看他就是自己上吊死的!”

劉長重忙忙擺手:“大哥,此人必是被布條從背後絞殺,仵作不可能驗不出來。其一,死者脖上索溝痕跡均勻,在後腦勺處有交叉痕;其二,死者兩手握拳,并不自然下垂,左手指甲抓痕,是被害時掙紮抓撓留下;其三,死者腳後跟擦痕新鮮,是死前蹬地着力、死後被拖曳造成的。還有許多別的證據,仵作肯定一一有數。這都是《洗冤錄》中,‘被打勒死假作自缢’一節明明白白講過的。”

為首的衙役翻了個白眼:“仵作與咱們穿一條褲子,咱們這邊合計好了,他那裏自然有分寸。”

劉長重十分詫異,拱手道:“大哥,你這豈不是逼作僞證?草菅人命?”

為首的衙役一拍頭,長長嘆了一口氣。剩下一圈衙役也愁眉苦臉,瞧着劉長重。原來律法嚴苛,盜案四個月必破,兇案六個月必破。若是到期破不了,這些個皂隸都要受處罰。但人命案子做起來麻煩,須要屍、傷、病、物、蹤,五件俱全,方可結案。因此,巡捕房衙役們掌握了大事化了、小事化了的精髓,只要不立案,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為首的衙役朝着劉長重一拱手,嘆道:“兄弟,你就行行好。這案子若是立了案,到期破不了,免不得挨老爺一頓大板子。要是展期還是破不了,老爺便要拿咱哥幾個充罪。咱哥幾個都有妻兒老小,到時可怎麽辦呀!你呢,反正也與死者并無幹系,權當救咱們兄弟一條命了。”

劉長重便問:“你們知道,這個死者是誰?”

衙役唉聲嘆氣:“窮老頭一個,家徒四壁。他搬來這地方半年多,深居簡出,從不與人結仇。他走路略跛腳,鄰居叫他嚴瘸子。這種案子,又不是見財起意,又不是結仇,上哪去抓人?”

這些衙役們糾纏住劉長重,一味要他做假證,劉長重哪裏肯依?但劉長重不從,衙役們竟然不放他走,一時兩邊僵持住了,甚至威脅說甚麽要拿劉長重抵罪。

正在這時,應天府地牢裏竟然傳出一陣喧鬧。衙役翻臉要罵人,回頭一瞧,也呆住了。

原來齊錦年披着一件湘妃色鬥篷,沿着臺階,款款走下來。他挺拔英氣,仿佛将陰暗潮濕的牢房照亮了一般。齊錦年送聖上乘坐輕步輿、在侍衛們擁簇下回了宮,等他回頭再找劉長重,竟然找不到。問了平安侯府那邊,劉長重也一直沒回。聽說劉長重是被應天府叫去問話,齊錦年放心不下,親自來找。

地牢裏犯人驚呆了,何時見過這般美人兒。一個個抓住牢房欄杆,口水直流,嘴裏胡亂叫道:“好個美人兒,來陪爺喝個交杯。”

齊錦年眼波一橫,大拇指将腰上挎着的寶刀往外推了一寸。咔嚓一聲,寶刀出鞘,寒光四射。齊錦年生得劍眉星目,通體貴氣。一雙桃花眼,透出騰騰殺氣,竟然隐隐是位玉面修羅,委實不是尋常人招惹得起的。犯人被震懾住了,紛紛退開,不敢說話。

衙役們見到齊錦年,也一個個縮着腦袋,不敢說話。他們可是親眼看過這位美人兒手起刀落,斬瓜切菜,眼皮兒都沒眨一下,差點把王大送上了西天。話說也不知被砍斷半條胳膊的王大如今如何,是不是失血過多而送了小命?

再說那齊錦年,一見到劉長重,變臉比翻書還快,方才還是玉面修羅,登時換成了柔弱佳人、嘤嘤嬌娃,恨不得就此昏倒在劉長重懷裏。他又是擔心又是着急,撲上去摟住劉長重頸脖,緊緊貼着劉長重。

劉長重看齊錦年這樣,千重蜜愛,萬般憐惜,生怕齊錦年來大牢裏被吓着,又怕是被牢裏陰風吹化了,忙忙将齊錦年圈住,柔聲道:

“我沒事兒,別擔心,你怎麽自個兒跑來這裏,多危險。”

旁邊一圈兒衙役們愈發看傻了眼。他們已經見過齊錦年,知道是那位極俊俏、極貴氣的伍公子的夫人。而劉長重呢,自述只是個馬夫。可眼下呢,這馬夫竟然與自家夫人抱在一起,纏纏綿綿。看來這劉長重,怕不是有什麽機密功夫,跟夫人暗通款曲、弄出奸情?

齊錦年眼淚汪汪:“五哥回去了,你什麽時候回府?”

劉長重捧着齊錦年臉龐,免不了哄了幾句軟話。

衙役起哄道:“夫人,他簽了供詞就能走,放你們團聚。”

齊錦年聽到衙役這麽說,知道又是被甚麽腌臜事勾住了。劉長重對着齊錦年使了個嘴型,齊錦年聽出讓去找張德幫忙撈人,便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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