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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七回 飛沙走石公子驚魂 撥草瞻風将軍應變(下)

應天府黃府尹是戊辰年進士,面團般人物,做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日本來在衙門裏喝着茶,與師爺幾個說說政務。下人慌忙進來報,說竟然是東廠廠公張德來了。黃府尹以為自己被誰牽連進去犯了事,要被東廠下诏獄,吓得茶杯一擲,眼前一黑,昏死在地。旁邊幾個書辦架住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等黃府尹悠悠醒轉過來,聽說是手下抓錯了人,将張德的人抓進了應天府大獄裏,他頭一歪,又差點死過去。

等張德進來了,黃府尹抹了汗,強打起精神,小心伺候。他跟在張德身後,去應天府獄裏提人。這一路上,他的腿還是軟吧啦幾,要左右兩個人攙扶。

劉長重還在獄裏與一群衙役們讨價還價,這應天府大牢忽然又安靜下來。劉長重瞧見十來位着短衣、配腰刀的侍衛先進來列隊,他心裏知道是張德來了。幾個小太監提燈籠的提燈籠、執拂塵的執拂塵,擁簇着張德進來。張德穿着一身繡金蟒袍,在牢房幽光映照下愈發刺眼。至于黃府尹呢,弓着腰,拱着手,一臉谄媚跟在張德身後半步。

衙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必是大人物來了,都趕慌趕忙找個角落跪下了,只有劉長重還站在原處。

張德遠遠拿拂塵指着劉長重:“是他。”

黃府尹先拿腔拿調呵斥了一番衙役們,又腆着臉問張德:“不知道這位公子是什麽人?”

衙役們以為上司是在問自己,便道:“回老爺話,他是個馬夫。”

張德聽了,明白劉長重不好說明身份。他指着劉長重,有意問道:“你說,你是咱家的什麽人?”

劉長重支吾着道:“小的,小的确實只是個……馬夫。”

黃府尹不解:“你既然只是個馬夫,又如何認得張公公?”

劉長重見張德的意思是他自己看着辦,他牙一咬眼一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的哪裏認識什麽張公公?張公公乃是小的鼻祖爺爺,張公公在上,九世耳孫子劉長重給您請安了。小的趕馬車趕得好,張公公偶然坐了一回,誇獎小的,說甚麽小的駕馬車駕得跟平地似的。小的便趁機鬥膽,拜了張公公做祖先。小的聽說甚麽許禦史、田都督都是張公公的幹兒子,甚麽李給事、馮指揮都是張公公的幹孫子,那小的能做個九世耳孫子,已經是天大福分,祖上冒青煙。”

說完,劉長重連磕了幾個響頭。

張德哈哈大笑,便道:“好耳孫,好耳孫,多磕幾個。”

劉長重忙朝着張德又多磕了幾個頭,額頭都磕出淤青。

“鼻祖爺爺在上,莫說給磕這幾個響頭,就是教小的這孝子賢孫學狗叫、學豬叫都行。”

旁邊跪着的衙役見劉長重這小人谄媚樣子,紛紛笑出聲。

那邊黃府尹又問:“你們幾個,将張公公的九世耳孫子請來應天府喝茶,是為了什麽事?”

為首的衙役忙道:“回老爺話,後泥窪胡同有個老頭上吊自殺了。劉大人不巧在現場瞧見了,咱們哥幾個叫他來喝杯酒,問個話,沒有別的。”

黃府尹點點頭:“既然如此,話問過了,便放他走。”

張德略微颔首,應天府尹要請張德喝杯茶再走。張德不想将事情鬧大,随便打發了黃府尹。畢竟事關聖上微服出宮,天機不可洩露。張德心裏直打鼓,上次聖上與劉長重出宮,回來後明顯精神為之一振。這次不知怎的,聖上竟然黑着臉回宮,一句話不說。按理說,劉長重不可能惹怒聖上,甚至都沒資格令聖上動怒。

等劉長重出來,張德忙将劉長重拉到僻靜處問話,又問齊錦年怎麽在聖上身邊。劉長重哪裏敢實話實說,只揀不緊要處細講,又說甚麽齊錦年生性柔弱,這一番又遇飓風又見死人,吓得不輕。

張德聽了,冷笑道:“奇了怪了,咱家可從沒看出來齊侯爺膽子小。齊侯爺灌的迷魂湯,這麽多年将聖上唬住了不說,怎麽把你這麽個玲珑人物也唬住了。”

劉長重忙道:“願者上鈎,願者上鈎。”

應天府衙後門對面搭了間屋子做義莊,仵作啃着燒餅,咽着鹹菜,面前擺着王大那截斷肢。衙役們不知道王大被齊錦年砍傷的案子如何辦理,便先把王大的斷肢拿回來,留作證據。張德和劉長重進來時,仵作忙把燒餅放下,起身伺候。

張德瞧見仵作飯桌上那截血淋淋斷胳膊,斷肢新鮮,刀口齊整,猜出這就是齊錦年砍傷的那人身上下來的。張德不知那是什麽人,只知道是沖撞了聖上。聖上吩咐将那人送進北鎮撫使司獄裏,不許死了。

那邊劉長重問起仵作驗屍如何,仵作一一作答,與劉長重所想的并無出入。劉長重心知此案必是被害,他怕衙役們不肯辦案,一味往自殺結案,忙請張公公來看。

屍體停在裏間,蒙着白布。仵作将兩人請進去瞧,自己仍是坐在外邊,對着殘肢,吃着午飯。

張德聽劉長重将死者被害的證據梳理得脈絡分明,頻頻點頭。他信步走到屍體旁邊,撩開白布瞧了一眼。

這一瞧不打緊,張德大吃了一驚,狠狠瞪了劉長重一眼。

“這人是你殺的?”

劉長重驚得直跳腳,忙道:“公公何出此言?”

張德指着屍首道:“這人就是咱家曾經告訴你的嚴麻子,雖然多年未見,他臉上這一圈麻子點兒,咱家不會認錯。”

劉長重驚得一時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那日聖上來平安侯府與齊錦年道別,劉長重趁機向張德請教了鳴鴻寶刀失竊的案子。張德介紹了一位做尚佩監管理的舊人,叫嚴麻子,住在鞋襪兒胡同養老。劉長重得了這條線索,便去鞋襪兒胡同找過。但他從胡同口問到胡同尾,并沒有找到這號人物,只能空手而歸。線索斷了,劉長重也不好再厚着臉皮去問張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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