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八回 尋蹤跡風雪亂墳崗 藏春情酒筵壽王府(上)
劉長重跟着張德坐着馬車,搖搖晃晃出了城。約莫走了三十裏路,馬車停下來。劉長重以為到了,掀開幔簾一看,停在一處像是驿站的地方。小太監停了馬車,從驿站裏牽了幾頭驢出來。
劉長重許久未騎驢,坐上小毛驢,踢踢踏踏,也算是有幾分野趣。張德披着裘袍,騎驢走在前面,卻一直未發一言。今年初春料峭,天空又飄起了細雪。走着走着,劉長重明白了為何不坐馬車,而要騎驢。這條路甚是難走,泥濘不堪,殘雪未融,又添新霜。
前面路上,還有稀稀拉拉的幾座屋宅,再往前,愈走愈荒涼,一絲人煙也不見了。劉長重先瞧見一處大墓園,有神道門,有碑有亭,修得甚是氣派。過了大墓園,後邊便是大片大片的墳場,一樣望不到邊際,與天交接。墓碑高高低低,東倒西歪,破敗不堪。幾簇松柏零零星星,烏鴉橫飛,說不盡晦暗凄涼。
張德停下驢,道:“就在這裏。”
劉長重吓了一大跳,原來張德認出死者是宮中舊人嚴麻子,便答應帶劉長重出來找人打聽打聽,哪裏知道竟然停在亂墳崗裏打聽?要不是劉長重知道自己身無長物,真要懷疑張德是要把他騙來荒郊野嶺、一刀結果了性命?
劉長重舌頭打結,忙道:“張……張公公,這個,我……我不通鬼神,實在不知如何向泉下打聽。”
張德白了劉長重一眼,他牽着驢,往松柏林子深處走去。劉長重這才看見松柏掩映下,裏邊有間小院。再深處,還有幾間大大小小的屋舍。
張德門上抓起銅環,重重叩了門,裏面露出個光禿禿的老和尚。他一瞧見是張德,忙忙作揖行禮,請進門裏。一進去便是一間正殿,房梁不甚高,供着一座觀音菩薩,左右供着岳飛與關公。這間殿雖然不氣派,但供着的菩薩竟然都是鎏金雕塑,案上堆滿了金銀法器,熠熠灼灼,香煙缭繞。
一個方丈模樣的和尚出來了,此人肥頭大耳,自稱法號知了。他與張德互相謙讓,行了一番禮。知了方丈瞧見劉長重,又誇贊道:
“好個英武後生!有乃父作風,真是将門虎子。”
劉長重聽對方說話腔調,知道是位公公,又見對方認識自己父親,忙忙還禮。張德告訴劉長重,此人早年做兵仗局提督,如今已經八十八歲了。知了方丈聽張德要打聽尚佩監出來的嚴麻子的事,便叫了幾個人進來問話。劉長重見這些人都是太監,或是年紀很大,或是身上帶病,這才明白原來此處是宮中人養老送終的地方。宮裏規定,太監年老即出,病重即出。除了少數聖眷恩寵之外,大部分到了風燭殘年,便請出宮去,自尋生路。天地之大,哪有這些中官兒的容身地方,只能抱團取暖,有錢的在京郊外購置墳地、修建廟宇,沒錢的進來幹些雜活、受些施舍。
年代久遠,這些人又年老體衰,記得不太清楚。一頓七嘴八舌,劉長重算是厘清了眉目。這個嚴麻子叫嚴忠,做到尚佩監管理。某日雨夜,他急急忙忙給聖上送佩刀,失足跌了一跤,從臺階上滾下去,摔斷了腿,養了幾個月養好了,但從此走路一拐一瘸,再加上他年紀大了,便被打發出了宮。他來此地住了半年多不到一年,他侄子進京将他接走。聽說在鞋襪兒胡同租賃了間房子。
劉長重忙問,嚴麻子的侄子叫甚麽名字。這些人搖頭說不知,只知道是他侄兒,姓鄭。
劉長重不懂:“既然他叫嚴忠,怎麽他侄兒卻姓鄭?難道是他姐妹那邊的兒子,不是兄弟的?若是姐妹的,豈不是應該叫外甥?”
劉長重此話一出,滿座哄堂大笑,連張德也掌不住,笑得發抖。這就是劉長重這種官宦子弟不明白的地方。原來小太監被選入宮,名字呢,大多都是另取的,取“仁義忠孝”之類簡單吉祥、方便使喚。至于姓氏,許多小太監都會拜大太監碼頭,做幹兒子、幹孫子,因此跟着大太監更改姓氏。
聽說嚴麻子離開後,還給此地捐過錢。知了方丈又取了十年的捐款賬目來,供劉長重查找。劉長重一目十行,找得汗流浃背。劉長重注意到,除了最近兩年沒有,前面嚴麻子确實捐過錢,連續幾年香火錢都捐了一貫。中間有幾次給窮太監集資收殓身後事,嚴麻子也捐了,一般是三五百文。盤算了一下,這些年算下來,雖然數額不大,林林總總大概也有十四五貫開銷。劉長重想着死者嚴麻子腳上的牛皮靴子,以及身上的破衣爛衫,此人未必闊綽,但早期絕不至于一貧如洗。
雖然入了春,天氣還是冷。應天府的衙役們窩在門房裏,圍成一團,對着炭火爐烤火。劉長重拎着一壇酒進來,衙役們無一不驚訝的。劉長重怕他們草菅人命,胡亂結案,跟着張德打聽到一些線索,便忙忙跑來應天府上些眼藥。劉長重雖然與死者嚴麻子全然不相識,但也不願意眼睜睜見一人蒙冤。況且,他心裏擔心此事與鳴鴻寶刀失竊有牽扯。
劉長重講了死者嚴麻子來龍脈,又說他有個姓鄭的侄子,但如今後泥窪胡同左鄰右舍都不知道此事。嚴麻子一個瘸腿老人,四處搬家,也不回中官村居住,想來有些蹊跷。
衙役們卻無一人聽劉長重說話,為首的打了個大哈欠,便道:“小兄弟,案子嘛,死者想不開自己上吊了,就這麽結了,瞎折騰啥子呢?又沒有油水可以撈。”
劉長重道:“這個侄子甚是可疑,你們抓他來問話,不就得了。”
滿座的衙役們大笑不止,為首的甩了個白眼,道:
“小兄弟,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得到輕巧。京城裏有多少人,你知道嗎,上哪大海撈針呢。再說,城門也開着,人家跑了咋辦?”
另一個衙役插嘴道:
“小兄弟,要不是看你是上邊大公公的九世耳孫子,咱們早抓了你,充作結案了。”
話音一落,一群衙役們又笑得前呼後仰。這些皂隸們都是偷尖耍滑的老手,劉長重也沒辦法,只能平白任他們奚落。
冷不丁靈光一閃,劉長重将腦袋一拍,大聲道:“我倒有個辦法。”
劉長重忙将這辦法講了出來,衙役們聽了,有些詫異,都沒有應聲。劉長重将腰包拍了拍,拱手道:
“大哥,按我這辦法,事情不成,你們也沒有損失。案子還是按你們的意思,以自殺了結。我這裏四吊錢,到時歸你們花銷。事情成了,仍然是你們幾位大哥的功勞,這四吊錢,還是由你們取用。”
衙役們聽到錢,眼睛亮了,都一齊去瞧為首的。
為首的盤算了一番劉長重的辦法,确實是條妙計。成與不成,衙役們這邊都并無損失,還有四吊錢進賬,便點了點頭。
“好,就依你,拿筆墨來,我來寫公告。”
再說張德,帶劉長重去中官村問話,折騰了大半天,傍晚才回了東廠。他去了趟中官村,想着自己如今也不年輕了,難免物傷其類,長籲短嘆,又想起王大的事,便問起手下,人怎麽樣,可還活着?他還不知道此人具體犯了甚麽事,但聖上發了話,要留他活口,絕不許死了。
手下卻道:“回公公話,屬下不知,此人被移到北鎮撫使司西面去了。”
張德大吃一驚,怒斥道:“怎麽回事?”
手下忙道:“公公,是錦衣衛陸指揮使奉了聖上旨意,親自來移監。”
張德愈發吃驚,臉色霎時陰鸷下來。他十歲淨身入宮,如今已經四十多年,見識過多少驚濤駭浪,深知風起于青萍之末。王大此人只是個市井無賴,聽劉長重說,聖上微服出行時,此人有眼不識泰山,言行不遜,竟然敢在聖上賣弄。張德尋思着,聖上吩咐将王大收押,無非就是千刀萬剮,送王大上路罷了。
怪就怪在,一樁小事,一位小人,聖上卻不讓東廠收押,卻要轉交給錦衣衛。原來東廠自籌建以來,并沒有自己的監獄,一直沿用的是錦衣衛的北鎮撫使司監獄,也便是大名鼎鼎的诏獄。一處監獄兩家分用,東廠占着東面,錦衣衛占着西面。如今把王大從東面移監到西面,便是将審訊權從東廠移交到錦衣衛。
錦衣衛指揮使陸謂陸大人如今掌着南鎮撫使司,他家裏世代錦衣衛,自聖上年少時便護駕左右。說他深受聖上信任,此話不假,但再受信任,又怎麽能與張德這種貼身服侍的宮人相比?東廠與錦衣衛理論上平級,但向來是東廠地位略高于錦衣衛。東廠廠公都是皇帝身邊親信宦官頭子,絕對心腹所在。如今聖上卻寧願将人交給疏遠的,卻離開了親近的,豈不是奇哉怪哉!
*注:中官村,即如今的中關村,太監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