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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九回 瘟将軍緝兇巧設計 癡佳人受辱苦求和(上)

上回說到,劉長重從王大嘴裏诳出實情,壽親王府裏種種荒淫放縱,不堪入耳。這些內廷秘事,莫說是劉長重沒想過,就是聖上,也從未耳聞。這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還未發話,外邊傳來一聲“聖上”,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陸謂。

聖上既然知曉王大來歷,是壽親王府的人,便有意全盤繞開張德和東廠,改派了錦衣衛這邊去調查。張德是順妃精心挑選的心腹,聖上與弟弟八殿下從小到大,都仰仗張德悉心照料。聖上與弟弟身邊,也大部分都是張德的人。八殿下那邊如何,張德不可能不知情。誰知道張德不僅不規勸八殿下,連聖上這邊,也要瞞得水洩不通!這次若不是聖上私自出宮,才偶然窺得一角,還不知道要閉塞視聽到什麽時候!

陸指揮使奉旨密查,也不是甚麽軍國大事,很快将八殿下查了個底朝天。但他知道這是聖上家事,也不敢不說,也不敢全說。聖上問一句,他作答一句。聖上問了幾句,心裏已經如明鏡似的,便不再追問。陸指揮使退下去,房裏又只剩下聖上與劉長重兩人。

劉長重大氣不敢出,擡眼去瞧聖上。聖上原本是位玉面公子,谪仙下凡般的人物,這時臉色黑得怕不是如同包公。

聖上厲聲道:“劉将軍,你可知道這些事情?”

劉長重長嘆了一口氣:“聖上,微臣哪裏能得知。”

哪知道聖上竟然道:“劉将軍,朕将齊錦年賜婚給你,原本指望你好生照料他,讓他安分過日子。怎麽他與誰在一塊厮混、行了些什麽事,你一概不知情?你這夫君,是怎麽做的?”

劉長重是什麽人物?他一聽便知,聖上這是氣糊塗了,下不了臺階,口不擇言,在找人背鍋。這要換了平日,劉長重必然該是順驢下坡,罵自己幾句有愧聖上重托,再吹捧幾句聖上英明。哪裏知道今夜這一出大戲,劉長重全無防備,已經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這極怒當中又有極怨,極怨當中又有極痛楚。這時聽到聖上将一口大鍋甩給他,怪他未看住齊錦年,才讓齊錦年出了事,劉長重心裏腦裏,滿是怨憤,如何還有神智?

劉長重朝聖上一拱手,朗聲道:

“聖上,微臣不過是一位小小的甘州指揮佥事,除了養羊牧馬,全無其他本事。承蒙聖上錯愛,将齊侯爺賜婚給微臣。如今看來,微臣實在有愧聖上重托。其一,齊侯爺貴為侯爵,金枝玉葉,微臣位卑,區區從四品武将,這件婚事,門不當戶不對。其二,微臣矮小醜陋,形容猥瑣,實在是污染了齊侯爺的眼。其三,微臣草莽出身,只會舞刀弄槍,大字不識幾個,齊侯爺書畫俱佳,談吐不凡,難免嫌棄微臣煮鶴焚琴、粗俗不堪。其四,微臣對風月事一竅不通,全然不懂溫香軟玉,房中如何伺候得了齊侯爺?請聖上為齊侯爺想想,一位如花似玉佳人,卻嫁了個癞蛤蟆,還能怪他不甘寂寞、做出醜事嗎?事情既然如此,還請聖上收回成命,放過微臣,重新為齊侯爺另選佳婿。”

劉長重噼裏啪啦說完這番心裏話,意猶未盡,又道:

“聖上,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八殿下和齊侯爺都是聖上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八殿下的事,聖上尚且被蒙在鼓裏。微臣何德何能,又如何能知曉齊侯爺行事呢?”

劉長重所說,正戳到聖上痛處。聖上氣急,抓起手邊一塊端硯,朝劉長重擲去。

“你好大的膽子!”

劉長重不敢躲,任端硯砸到額角。端硯落在地上,摔成兩半。房外守着的侍衛聽到動靜,忙沖了進來。幾個侍衛七手八腳将劉長重雙臂反剪,按在地上跪着。

為首的侍衛忙向聖上拱手。

“屬下救駕來遲。”

聖上擺擺手,輕聲道:

“劉将軍出言不妥。”

那邊聖上話音未落,這邊劉長重已經被扯着發髻挨了幾個耳刮子,打得他眼冒金星。劉長重一言不發,任憑侍衛拉扯着将自己架了出去。他滿腦子都是三個月前,自己接了聖旨,來京城與齊錦年成親的場面。平安侯府張燈結彩,卻站滿了手持刀槍的錦衣衛。那一夜奏樂轟鳴不絕,仿佛哀樂。

當初劉長重一接到賜婚,已經明白這堪比是華山險峻,蜀道難行。怪只怪劉長重那時貪生怕死,怕項上人頭落地,只得從了。更怕天子震怒,若是劉長重抗旨,便要将他族中老少一并牽累入獄。

只是,時到今日,又和那時有何不同?一步錯,步步錯。

夜已經深了,卧房裏點着燈,齊錦年心急如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哪裏睡得着?劉長重被應天府皂隸們勾留,齊錦年便跑去東廠衙門央求張德幫忙。張德親自去了趟應天府,将劉長重脫身出來。齊錦年知道了,十分歡喜,便留在侯府裏備了酒菜,等劉長重回來。哪裏知道下人又來報,劉長重離開了應天府,卻與張德乘馬車出了城,不知去了哪。齊錦年沒法,只好繼續枯等。好容易聽到消息,說張德和劉長重已經回城。齊錦年松了一口氣,想着這次劉長重總該回來。一會兒又有下人報,說甚麽劉長重本來都到家門口了,突然宮裏派錦衣衛傳來消息,說是聖上下了旨意,請劉長重進宮問話。

哪知道劉長重這一去,便是杳無音信。齊錦年怎麽也打聽不到消息,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味團團轉。他跑去東廠問張德,連張德也不清楚此事,只是安慰他,說聖上與劉長重之間,不像心有芥蒂,不必擔憂。但遲遲不見劉長重回來,齊錦年哪裏能不着急的。

外頭更漏敲了又敲,也不知道是幾更天,怕是天都要亮了。聽到外邊傳了一聲“侯爺,将軍回來了”,齊錦年忙從床上跳起來,開門迎接。

一見到劉長重,齊錦年滿心歡喜,要撲到對方懷裏。哪知道劉長重全然不似先前在應天府牢房中那般溫存,竟然将齊錦年推到一邊去。齊錦年見劉長重滿身酒氣,臉上還有幾處磕碰傷痕,以為是被聖上叫去赴宴應酬,忙忙取了帕子要擦,又被劉長重粗暴擋住。

劉長重将房門一關,沉下臉來。

“侯爺,我來找你,只為一件事。我呢,已經下了決心,要與你和離。這是休書,你且收下。”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箋紙,狠狠拍在桌上。

劉長重回平安侯府這一路,早把前因後果想清楚。齊錦年與他,本來不是良配。怪只怪聖上亂點鴛鴦譜。他若執意要和離,聖上必要置他于死地。橫豎無非是尋死,那不如早早一刀,留個痛快,也甚過活着時處處被侮辱,時時受煎熬。他既然尋了這必死的決心,反倒落了渾身輕松。大丈夫在世,若不能酣暢淋漓,又何苦茍且偷生。

等到了平安府見到齊錦年,對方披散着頭發,只穿着裏衣,鞋也未穿,光着腳打開卧房的門,劉長重更是心如磬石。他想着齊錦年何等千嬌百媚,又想到王大形容齊錦年如何縱情聲色,又想到九殿下說齊錦年是件天上地下難尋的尤物,從今以後,他放了手,這些那些,也都與他無關了。

至于他暗地裏對齊錦年動過的那點兒小心思,純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心事難畫,情絲難解,不如快刀斬亂麻。

一了,也就百了。

劉長重這邊千回百轉,早已經是深思熟慮,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齊錦年前因後果渾然不知,劉長重這舉動沒頭沒腦,猶如晴天霹靂。齊錦年驚呆了,勸了一句“将軍你醉了,明天再說”。

劉長重搖搖頭,直說自己酒量尚可,不是幾杯酒灌得倒,又說自己今晚就搬出,不再與齊錦年同住。

齊錦年想了想,嚅嗫着小聲問:“是聖上……”

劉長重冷笑道:“聖上不許你我和離,我呢,已經向聖上說了實話,做齊侯爺的夫君,這樁差事實在太難,我實在辦不到,不如請聖上為齊侯爺另擇佳婿。”

齊錦年擡起臉來,問道:“将軍,錦年不知自己哪裏……”

劉長重笑出了聲,将個齊錦年上下一打量,瞧得齊錦年心裏發毛。

“侯爺,你是什麽人?這京城誰人不知,那個不曉?”

齊錦年一聽,猜出幾分。他素來知道自己名聲狼藉,人人喊打,怕是又有什麽風言風語,被傳到劉長重耳中。

那邊劉長重已經拔腿要走,齊錦年忙撲過去,擋在門口不讓劉長重走。劉長重心急,一把拔了刀。齊錦年竟然不避刀鋒,仍然擋住門。但劉長重力氣大,竟然将門框砍作兩半。那雕花木門嘩啦一聲倒塌了,劉長重從齊錦年身上跨過去,繼續往外走。

劉長重腳步快,一擡腿出了門。齊錦年飛身過去,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劉長重的腿,不許他走。劉長重往前走一步,便拖着齊錦年也在地上行一步。地上積着雪,齊錦年竟然在雪地裏留下一道深深痕跡。

夜色深沉,院子裏烏漆麻黑,風雪交加,齊錦年只穿着裏衣,凍得渾身發抖。他哪裏知道劉長重為何突然如此絕情,他只知道,他要是此刻放手,劉長重必将棄他而去。他已被聖上抛棄,又哪裏肯放下劉長重。

劉長重被冷風一吹,酒也醒了幾分。他低頭去瞧齊錦年,齊錦年也仰臉瞧着他。齊錦年披頭散發,淚流滿面,一味苦苦哀求。

“錦年錯了,将軍對錦年打得罵得,只求将軍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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