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九回 瘟将軍緝兇巧設計 癡佳人受辱苦求和(中)
聽到齊錦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劉長重心想,好個“不離不棄”!他原是預料齊錦年必然巴不得與他一拍兩散,哪裏知道齊錦年卻是一味糾纏,不願放過。
劉長重愈發心煩意亂,呵斥道:“侯爺,你這又是何必!咱們好聚好散,你也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齊錦年哪裏肯依,淚流滿面,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劉長重鐵了心要走,齊錦年拿身子擋住,不許他走。劉長重一時有些進退兩難,但他去意已決,只得硬下心腸。正在這時,院子外邊小厮喊了一聲。
“劉将軍,應天府那邊剛才派人來傳話,說劉将軍妙計安天下,案子破了。”
劉長重一聽大喜過望,他吩咐過應天府那邊,一有消息,便傳給他。他十分着急,狠了心,擡腳要走。偏偏他穿得是雙牛皮雪地靴子,靴子本身厚重,腳底還釘了防滑鐵掌。他有心掙脫齊錦年,不留神一腳正踢中齊錦年。齊錦年被踢得眼前一黑,捂着肋部,半晌說不出話來。
劉長重見齊錦年伏在地上,一動未動,怕對方在風雪裏凍着,解了大氅蓋在齊錦年身上,這才轉身走了。
再說劉長重這人,沒有多少墨水,倒是有一肚子歪主意。原來劉長重使了一招“守株待兔”,讓應天府衙役們出去張貼告示,說是巷子裏有個老頭貧病交加,想不開尋死了。官府負責收殓了屍首,棺材鋪老板捐了棺材板,又有城中善人捐了四吊錢,供死者下葬。現如今要找老頭兒的家人,前來官府領這四吊錢,為死者主持喪事。
劉長重尋思着,假如兇手果真是死者的侄子,他勒索死者後,特意将死者僞裝成上吊身亡,必然是了解這些官府捕快們行事做派,知道官府常以“自殺”草草結案。如今既然官府貼出告示,表示已經結案,又有四吊錢的油水可撈,兇手十有八九會按捺不住,自投羅網。而且,早點将死者下葬,這樁案子就愈發板上釘釘,不會再翻案。
劉長重得了消息,急匆匆趕到應天府。那些個應天府衙役們正在聚衆喝酒,見劉長重來了,免不了誇贊劉長重使了個妙計,不費一槍一炮,讓真兇自己歸了案。
劉長重忙問:“是怎麽回事?”
衙役打了個酒嗝,道:“是死者的侄子,說看了告示,前來領錢安葬死者。咱哥幾個看他可疑,一番審問,他全招了,現如今關押進大牢裏。”
劉長重取了燈籠,要去地牢裏見犯人。他下到地牢,一見到犯人,心裏頭頓時涼了半截。那人約莫三十上下年紀,尖嘴猴腮,生得甚是矮小瘦弱,只有五六尺高。地牢裏又濕又冷,那人原本凍得發抖,一見到劉長重,愈發驚恐萬狀,抖得如同篩糠。
劉長重細瞧那人身上并沒有血跡,證明捕快們所言非虛,只是吓唬了那人一番,并未動刑逼供。他先詢問了一句,那人縮成一團,不敢出聲。劉長重從荷包裏倒出一撮煙絲來,拿碎瓦片盛着,湊到煤油燈上點燃了,遞給那人。他看那人牙齒和手指焦黃發黑,猜出那人必是個煙鬼。
那人捧着劉長重遞來的煙草,猛吸了幾口。等這點煙草燒完了,那人臉色才緩和下來。
劉長重道:“我是衙門裏的書辦,你将證詞再與我詳細說一遍,我好去寫狀紙。”
那人自述道,自己叫鄭矮子,是死者嚴麻子幺弟的兒子。因此,死者是他大伯。嚴麻子年少時淨身進宮,聽說混了個一官半職。等年紀大出宮後,嚴麻子手上很有幾個積蓄。鄭矮子見有利可圖,便進京投奔大伯嚴麻子,嚴麻子也需要他這個侄兒養老。但鄭矮子生性好賭,又好吃煙,錢是有多少花多少,漸漸坐吃山空。嚴麻子不堪負擔,搬了幾次家,每次又被侄子找來糾纏要錢。前天夜裏,鄭矮子在萬吊樓裏打馬吊,輸了個精光,沒辦法,深更半夜便跑來找嚴麻子要錢。嚴麻子已經在炕上睡下,大罵鄭矮子。鄭矮子一時情急,拿起枕頭捂住嚴麻子,沒一會對方便沒了生氣。
劉長重邊聽對方說話,邊細細看對方臉色神情。此人說話雖然颠三倒四,倒也不像是胡說八道。劉長重追問道:“然後呢?”
那人答道:“小的見大伯兩腳一蹬,突然不動了,吓得魂也沒了。本來想趁夜逃走,又怕官府來抓。小的心生一計,假裝大伯是自己吊死的。小的以前見過捕快們辦案,只要沒人出首,他們都一律以自殺、意外結案。小的于是扶大伯在炕上坐好,再将被單擰成一股繩,套住大伯頸脖,挂在炕邊窗棂上。布置好了現場,小的便逃走了,暫住在幾個牌搭子家裏。我那幾個牌搭子也未起疑心,但他們見到官府告示,便慫恿小的來領這四吊錢,來還他們的賭債。小的也以為這事情就此了結,誰知道被官爺們拿了個正着。”
劉長重暗自吃了一驚,又問:“你為何如此布置?”
那人道:“小的姑舅奶奶當年癱瘓在床上,無人照料,她就自己尋了死。小的小時候親眼所見,姑舅奶奶坐在炕上,将裹腳布繞住頸脖,挂在炕旁窗臺上,就這麽直愣愣坐着死了。如今大伯是個瘸腿,冬天很少下炕,小的便也将他布置成坐在炕上吊死。”
劉長重從地牢裏上來,将燈籠還給衙役們。應天府幾個衙役已經喝酒喝得醉醺醺,摟在劉長重的肩膀稱兄道弟,忙誇他腦子活絡,會辦事,不費吹灰之力,将一樁案子破了,又說什麽狀紙已經寫好,等明天老爺蓋了章,這案子便徹底了結,只等着上邊朱筆畫圈判決死刑。
劉長重憂心忡忡,一句話未說。他心裏想的是,鄭矮子怕是未說謊。但當日劉長重所見,死者無論是死因還是死狀,都與鄭矮子所說并不相符,真兇恐怕另有其人。但鄭矮子既然招了供、畫了押,應天府必然要急着結案。案子一旦上報,事關老爺們烏紗帽,以後想再翻案,那便比登天還難。
等劉長重走出應天府,天已經将亮未亮。只是因為雪下個不停,天空陰雲密布,瞧不見一絲光亮。齊錦年呢,卻撐着一把傘,站在應天府衙門外邊等。風雪肆虐,齊錦年腳下積雪足有半寸,肩上、身上也都是雪,幾乎被埋成了一個雪人。
劉長重大吃一驚,忙忙跑過去:“侯爺,你來這裏做什麽?”
齊錦年将傘柄遞給劉長重,小聲道:“我來等你。”
劉長重嘆了一口氣:“你來等我做什麽?”
齊錦年見劉長重這樣說話,他擡起眼睛,瞧着劉長重。他已經凍得臉色發白,嘴唇發抖,停了一停,才道:“錦年來求将軍。”
劉長重反問道:“侯爺,你苦苦求我,又有何用?我是個直脾氣,如今心意已決。你我一別兩寬,快刀斬亂麻,才是上策。”
齊錦年瞧着劉長重,禁不住又落淚。
“将軍,當年五哥去國子監辦事,錦年在門外等他。五哥十分生氣,痛罵了錦年一頓。錦年名聲狼藉,若是被人瞧見五哥與錦年走得親近,有辱五哥的名聲。錦年知道自己極下賤,如今也配不上将軍,令将軍蒙羞。”
劉長重聽齊錦年如此說話,想起聖上專門向他提及過此事。聖上雖然與齊錦年兩情相悅,卻不能讓他見光。他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那邊齊錦年淚眼婆娑,又道:
“錦年不願意牽累将軍,這樣,明天是觀音大士生日,請将軍與錦年同去報恩寺燒香,占蔔兇吉。若觀音娘娘說你我緣分已盡,天意難違,錦年再不糾纏将軍。”
劉長重長嘆了一口氣。
“侯爺,你知道我這人不信鬼神,不講究吉兇。就算觀音娘娘說你我該百年好合,我也不會聽的。”
齊錦年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劉長重腳下。
“錦年不敢求将軍回心轉意,若占蔔是吉,只希望将軍繼續留在錦年府上,直到将軍離開京城那日為止。”
齊錦年話音未落,劉長重扔下傘,半蹲下來,勾起齊錦年的下巴,直勾勾盯着瞧着齊錦年。齊錦年一雙美目,也淚眼婆娑地回望着劉長重。
各位看官,劉長重這種人,一輩子活該娶不上媳婦兒。原來他瞧着齊錦年,心裏竟然不是憐香惜玉,而是宛如審視犯人般。劉長重暗自思忖,齊錦年先前說到在雪中等聖上那次,是低垂着眼皮,眼珠子朝着左下,明顯陷入回憶,十分動情,但等齊錦年說到要劉長重同去報恩寺拜觀音娘娘時,卻擡起眼皮,有意要與劉長重對視,說到占蔔兇吉時,甚至朝上方虛空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