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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事起(3)

此時,東陳的辛家駐地卻是早已亂作一團。

陳國專門懲辦要案的承天鑒一早便收到風帶着人前往辛家查探,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只能看到那些個面無表情穿着官服守衛,裏面究竟是什麽情況一概不知。

只是這越是不明情況,越是謠言四起。

有說辛家半夜走水,全家睡夢中給燒死的。有說辛家家主辛致遠得罪了哪個武林高手被人來尋仇的。有說辛家早年欠了血債,被厲鬼來索命的。一時之間,越傳越邪乎,來往百姓竟在辛家門前圍了個水洩不通。

“幹什麽呢幹什麽呢!承天鑒辦案,都給我散開!”幾個身穿承天鑒官服的人手上揮着大砍刀沖着人群喊着,老百姓眼見着明晃晃的大刀在自己面前忽悠,一個個頓時噤了聲,自覺地給官爺讓道。

只見幾個守衛中間夾着一個身材魁梧,形容彪悍的人。那人同樣穿着承天鑒的官服,頭上杵着一頂官帽,手上提着一把長刀,腰間挂着金色的官牌,上面寫這一個“段”字。那人眉頭緊鎖,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格外的兇神惡煞。他大步走到辛家大門前,身後來了一個守衛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麽,随後他轉向門前烏泱泱的人群,朗聲道:“在下是東陳承天鑒鑒首段玉恒,此間辛家不幸遭難,我等奉命前來查辦,還請各位父老鄉親給個薄面,不要以訛傳訛,就此散了去吧。”

段玉恒說話溫文爾雅,與他那粗犷的面相大相徑庭。老百姓本就是來看熱鬧的,此番一見非但沒看着熱鬧,倒見識了承天鑒明晃晃的大刀,心裏早就發怵,便也四散開去了。

見百姓都散了,段玉恒方才提步踏進了辛家大門。剛一進門,便被濃重的血腥味熏了一通。放眼望去,屍首早已被擡走,可光是看地上、門上、花叢中幹涸的鮮血便知道昨夜這裏有多慘烈。

段玉恒眉頭皺的更深,襯的他的臉更加狠厲。

“大人。”承天鑒的守衛總管韓宇朝段玉恒恭敬的揖了一禮,道:“辛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全部死于非命,無一人幸免。”

段玉恒鼻間重重的呼了一口氣,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親耳聽見仍然不免心有恻隐:“死因呢?”

韓宇道:“全部是喉間一刀斃命。”

“一刀斃命……”段玉恒若有所思的重複着:“江湖間慣用此等手法,又有此功力一夜之間屠了辛家滿門的怕是只有……”

韓宇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是說……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影子殺手’?”

段玉恒點了點頭:“影子殺手,江湖中一支神秘的殺手組織。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也沒人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樣貌,傳言便是連他們自己也不知每日與自己并肩作戰的夥伴樣貌幾何,更遑論高高在上的影子統領。他們慣穿一身黑袍,臉帶黑甲面具。一旦任務失敗,只需按下面具下的機關,便能将他們的容貌毀去。他們功夫極深,輕功蓋世,便像是人的影子,悄無聲息的蟄伏在黑暗之中。他們殺人常用武器是幻影絲,見血封喉。只是他們素來不愛插手世家之事,若真是他們所為,那便麻煩了。”

段玉恒臉上憂思慎重,轉身對韓宇說:“韓宇,通知裴家主了嗎?”

韓宇正色道:“一早便通知了,裴家主方才還傳來口信,說是南邊的江家主也要一同過來。”

“南邊的?”段玉恒臉上升起一抹疑問,繼而又恍然大悟:“你是說那個半身不遂的江其琛?差點忘了還有這麽個人,他怎會答應來的?”

韓宇正在消化“半身不遂”四個字,多少覺得這段大人這麽說那一方家主有些不妥,聽見他問,便解釋道:“多少是世家間的禍事,來一趟是應該的。只是江家主腿腳不便,可能腳程會慢些。”

韓宇此話正中了江其琛下懷。在外人看來,江其琛是個半癱,若到的太快,不免會讓人起疑。

“爺,馬車已經備好了,随時都可以出發。”

正坐在案前看書的江其琛聞言點了點頭,眼睛從書上挪開,四下尋了一遍卻沒看到陸鳴的身影,問道:“鳴兒呢?方才還在這的。”

景行一邊上前推着江其琛的四輪車,把他朝外領,一邊說:“陸鳴哥去給爺抓藥了,他說路遠,這些得備着。”

江其琛不自覺的皺了眉:“這事讓下人去做就是了。”

話音剛落,便見陸鳴提着幾個紙包走了過來。

他們都見慣了陸鳴穿黑衣的模樣,很少看他打扮的這麽素淨,不由的眼前一亮。陸鳴的模樣生的好看,自打江其琛頭一回在林子裏見到他便知道,待他長大以後指不定是個禍國殃民的男狐貍。

無奈陸鳴卻是劍走偏鋒,絲毫沒照着江其琛的預期發展,模樣倒是越來越出塵,那性子卻也一年比一年陰冷。

陸鳴把藥塞進景行懷裏,便從他手中接過四輪車的扶手,自顧自的把江其琛往外推去。

景行頭頂三道黑線悠悠劃過,心想:“得了,我就是那下人。”

陸鳴推着四輪車在馬車前停下,景行正大包小包的往車上運東西。

馬車很大,黑楠木的車身,車內四面裹着淡雅的米色絲綢,門前窗口落着白色的輕紗,地上鋪着厚厚的一層鎏金軟墊。車正中央端放着一尊木質的三角幾,幾上擺了一頂精致的小香爐,沉水香袅袅的煙霧從中升起。

陸鳴看着江其琛面色一凝。

江其琛正犯着腿疾,自然是無法自行上車的。可若叫他抱江其琛上去,他又覺得有些僭越。

其實,在那些舊日時光裏,陸鳴也曾在江其琛身旁伺候過一陣子。只不過那時他一心只把他當作是主子,沒有別的念想。可随着年月的推移,往日那份情誼變的不再那麽單純,陸鳴便刻意的減少了與江其琛的親近。守着那一道底線,堅定又固執的站在他背後。

可眼下,他又不得不逼迫自己作出決定,哪怕這個決定在旁人眼裏是那麽微不足道。

陸鳴沉默片刻,刻意避開江其琛的目光,沉聲道:“爺,得罪了。”

随後,他彎下腰一手勾住江其琛的肩膀,另一手從他膝下穿過,穩穩當當的把人抱了起來。

江其琛慣用的沉水香一溜煙竄進陸鳴的鼻腔,又迅速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開。陸鳴覺得自己的神志有片刻的模糊,他忍不住想看一眼懷裏的江其琛,他也的确這麽做了,卻正好對上江其琛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那雙眼的主人正看着自己,眼光澄澈透明,毫無波瀾。

陸鳴心頭頓時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過般冰涼,他匆忙撇開頭去,再不敢看他一眼。

那肮髒的感情簡直讓他無地自容。

“鳴兒,你可是不舒服?”江其琛一句話甫一出口,便感覺抱着自己的身體一頓。

陸鳴輕手輕腳的将江其琛放在鋪的厚厚的軟毛墊子上,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聲,聲音比往時要沙啞幾分:“好像是染了風寒。”

江其琛素來只當陸鳴是個孩子,想起他昨日還受了傷,便真當他是染了風寒。待景行一屁股坐上了馬車,便對他說:“景行,鳴兒似乎是染了風寒,回頭給他煎兩服藥。”

“啊?好。”景行這邊屁股剛挨着座兒,又叫自家主子使喚了一回,心裏一陣納悶:“晨起看陸鳴哥練功的時候精神的很吶。”

江其琛此行甚是低調,身邊只帶了景行和陸鳴兩個人外加一個車夫。

這一路上,江其琛的腿疾酸痛異常,大半時間都是面色蒼白的閉目養神,除了藥膳連吃食也很少進。陸鳴眼看在眼裏,不顧江其琛的反對執意給他輸送內力,也總算是好過幾分。

等到東陳邊境的時候,已是第三日了。此時,江其琛腿上的疼痛已經差不多消去,只是多日未能行走,難免有些綿軟。

江其琛讓車夫在一條小溪邊停下稍作休息,自己下了馬車活動起來。

陸鳴提着水囊遞到江其琛面前:“爺,過了這條古道,我們便到東陳了。”

江其琛點了點頭,接過水囊仰頭喝了兩口,而後目光移到站在自己身前的陸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輕笑着:“似是又長高了些。”

陸鳴聞言一愣,他回憶起過去這三年與江其琛那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好像自己每次回來,總是趕上江其琛犯病。便是江其琛腿腳好的時候,陸鳴也不過是與他交待幾句之後便又走了,像現在這樣連着幾日的朝夕相對,自是從陸鳴長大後便很少有的了。

似乎是習慣了陸鳴的沉默,江其琛也不等他答話接着說:“我剛帶你回來的時候,你差不多才這麽高。”邊說邊照着自己的小腹沖陸鳴比劃着:“現在倒是快有我高了。”

陸鳴從江其琛手中接過半空的水囊,順着他的話應着:“爺,鳴兒早就長大了。”

江其琛忽然回憶起陸鳴剛進府的時候,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生怕自己再把他丢進深山老林裏。再看看眼前這個陸鳴,沒有了小時候那黏乎乎的性子,反而同誰都不交心,這些變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讓陸鳴進了影子之後。

江其琛突然正色道:“鳴兒,你可曾怨過我?”

陸鳴明白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踱步走到溪水旁,拔了水囊的塞子,接了滿滿一囊的水。他蹲在溪邊,背對着江其琛沉聲道:“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像這溪水,若不流動便只能成為死水。若不是爺好心把我撿回來,怕是死了也無人知曉的。”

後腦毫無預警的被敲了一下,陸鳴回頭便見到江其琛不知什麽時候将自己腰間的折扇摸了去,此刻正展着扇面仔細端看。

江其琛站在那裏,日光将他整個人包裹進去,模糊了神色:“又說渾話。你這扇子不錯,便送我了吧。”又撩開白袍的一角,将別在腰間的一把白玉笛抽出來扔給陸鳴:“你那清月彎刀不便在外人面前顯露,這笛子配你這身青衣剛好。”

陸鳴接過玉笛拿在掌間摩挲着,只覺得有股沁人心脾的涼意從掌心傳來,再定睛一看那玉笛的末端竟端正的刻了一個“鳴”字。

江其琛送給陸鳴的笛子可不是普通的樂笛,此笛乃是玉珏山頂上的千年寒玉在五炎火池中歷時七年鍛造而成,名為吟霜笛。不僅音色上乘,而且堅不可摧,內功深厚的人只需在笛子上稍微加注幾分內力便可以化成一柄長劍,而精通樂理的人一旦吹響便是霜延千裏,乃是江湖榜上排名第四的兵器。

陸鳴心下一動,想起昨夜景行說的“爺常惦記着你”,喉頭也跟着顫了顫:“謝謝爺。”

此時,正蹲在馬車邊啃着粗餅的景行,望着不遠處的主仆二人,差點一口餅把自己噎死:“陸鳴哥臉上那個抽搐的表情是在笑嗎?昨晚的飯都要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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