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事起(4)
江其琛一行人到達東陳地界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
東陳辛家出事,茲事體大。幾日來,聞訊前來的江湖門派更是數不勝數。然,各門派多是駕馬而來,或是步行前來。界碑兩側守衛的官兵老遠見到一輛馬車徐徐而來,心下已經大概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不過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挂名家主。
幾個官兵對視一眼,舉着長矛喝到:“喂,你們幹什麽的!”那疾言厲色的模樣愣是把車夫下的一哆嗦。
景行持劍的手撩開馬車簾子的一角,另一手舉出一塊雕着竹節的木牌,木牌中央刻着一
個“江”字,不客氣的說:“看清楚了,這是南陳江家主的座駕。”
官兵們心下了然,嘴角扯出一抹皮笑,陰陽怪氣的說道:“原來是江家主,兄弟幾個沒見過世面,忘了江家主腿腳不便只能乘車,多有得罪,您這邊請。”說着幾個人站開,讓了一條寬敞的大道。
景行把這官兵的心理活動看的透透的,無奈江其琛一早便囑咐他不要惹事,只得從鼻子間狠狠地“哼”了一聲。
江其琛原本窩在軟墊上,借着燈火看古籍。那邊景行一個不痛快,惡狠狠地将手中的長劍掼在榻上的小桌上,桌上的燈火被晃的一下又一下,便忍不住開口說道:“真是孩子心性,你與他們計較什麽?”
景行一股腦将心裏的不痛快全說出來:“爺,也就你忍得住。這麽多年,江湖上的人正眼看過我們一眼嗎?處處吃癟處處挨人白眼,您忍得住,景行我啊暴脾氣。”
江其琛将手上的書放下,端起桌上尚冒着熱氣的茶水抿了一口,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嗯……茶是好茶,就是澀了些。”
景行從小不耽于詩書,更聽不懂江其琛整日雲裏霧裏說的那些文绉绉的話,負氣般一屁股坐到江其琛面前,雙手抱懷盯着他:“爺,我跟你說事兒,你說什麽茶。”
一旁閉目養神的陸鳴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擡手揉了揉坐久了有些發酸的肩膀,沉聲道:“爺是說你,功夫不錯,腦子不行。”
得,陸鳴這一解釋的确是通俗了許多,卻惹的景行更加不痛快了。無奈他文武皆不及面前的兩位大神,只見他額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咬牙切齒的說:“你們等着,我今晚就開始背《三字經》。”
江其琛的座駕剛浩浩蕩蕩的過了界碑沒多久,便見着一個身量短小,滿臉溝壑,頭戴四方帽的老者恭恭敬敬的沖着江其琛所在車窗的一側作了一揖,朗聲道:“江家主請留步。”
馬車聞聲停下,坐在車內的江其琛先是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随後用手中的折扇輕輕挑起了輕紗的一角,客氣的問道:“閣下是?”
老者始終保持着作揖的姿勢,聽到問話并沒有起身,半擡起頭回道:“在下是西陳裴家主的侍從,敝姓周。奉家主之命特意在此恭候江家主,我家老爺已經為江家主備好了落腳地,再三叮囑我定要将您接到。”
江其琛道:“倒是有勞裴叔叔費心了,如此便請您帶路吧,多謝。”
“不敢當,諸位随我來。”老者翻身跳上拴在一旁的白馬,輕夾馬腹便騎到了馬車前頭開路。
江其琛這才放下簾子,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桌上敲着,臉上的笑意卻一直沒有褪去。
景行道:“爺,那老頭可是有何不妥?”
江其琛還未開口,一旁的陸鳴食指附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随後,陸鳴便将內力凝于右手,往空中輕輕一甩,一道無形的隔音膜便籠罩在車廂裏。
江其琛含笑的桃花眼落轉瞬便挪到陸鳴的臉上,有些頭疼的說:“景行若是有你半分機靈,便也不用整日陪在我這半癱身邊做戲了。”
景行還沒弄明白陸鳴為何要在車內打一道隔音膜,便聽見江其琛又在一旁數落他,心下一陣委屈,連說話都帶着幾分:“爺,怎的好端端的又開始說我了。”
江其琛搖了搖頭,解釋道:“那人确是一副老态龍鐘的模樣,但方才他與我說話,聲音洪亮。言辭間不敢與我對視,倒是我看他那雙眼睛透亮透亮的,絲毫沒有上了年紀的人應有的濁色。況且他那翻身上馬的動作實在太利索了,依我看他現今年歲不超過二十。”
“他看起來身量短小,應該是練過縮骨功。那張老人臉也是惟妙惟肖,易容術也是高超。”陸鳴接着江其琛的話說道:“是小鬼謝子非,我前些日子看他進出過裴家祖祠。”
“謝子非?陸鳴哥,你是說那個十六歲就攪的北域風雲變色的小魔頭?”景行不可置信的看着陸鳴,實在無法将方才那個滿臉皺巴巴的老頭和一個小魔頭聯系在一起。
“沒想到裴天嘯下了這麽大的手筆,籠絡了不少世外高人。”陸鳴的臉上不覺浮現出一絲憂慮,連說話的聲音也陰冷下來。
江其琛雲淡風輕的揮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秀麗的山水圖便随着他手上的動作舞動起來:“恐怕此刻,江湖各派已經聚集于此了。”
正如江其琛所料,眼下陳國各地無論是正派還是邪派早已為辛家滅門之事所震動。辛家家主出身天眼宗,且不說他家中有多少藏頭露尾的高手,便是辛致遠本人也很難在江湖上找到敵手。江湖中無人不揣測究竟是誰有那麽大能耐,将當下陳國三大世家之一的辛家一夜之間悉數屠盡,他們更好奇的是那至關重要的請命符現在身在何處。
自從十五年前江家沒落,十二年前霍家滅門,江湖已經風平浪靜許多年,未曾生過如此大的事端,而當今武林最具話語權的莫過于西陳的裴天嘯。
裴天嘯早在辛家出事的第二天便趕到了東陳,這幾日辛家後事的料理,兇案的查探也全由他一手操辦。
馬車在一座宅院門口停下,謝子非裝扮成的老者利落的跳下馬,将馬繩遞給門前的守衛。畢恭畢敬的走到江其琛車前:“江家主,此處便是我家老爺臨時為您選的一處落腳地。老爺知道您喜靜,為免着外事紛擾,特意吩咐我找了此處。倉促之間,也未來得及好好打掃,若有不周之處,還望江家主海涵。”
江其琛撩開簾子的一角,随意的掃視一圈。這宅子中等大小,像是常年用來迎接訪客所用,沒有牌頭。坐落在街角,借着門前的燈火,依稀可見四周竹影環繞。
“裴叔叔有心了,此處正合我意。”江其琛溫聲道,随後對車裏的人說:“景行,将車上的行李搬進去。鳴兒,抱我下去。”
謝子非眼下身量矮小,天色又昏暗,他一側身便半隐于陰影之中,眯着銳利的眼睛,默不作聲的審視着眼前的主仆三人。
最先下來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那人瘦高的個子,腰間一柄烏墨色長劍,正麻利的将捆在馬車下折疊好的四輪車取出來。只見他兩手飛快的鼓搗着,三兩下便将四輪車重新組裝好,繼而又鑽到馬車屁股後面抱出了滿滿一懷的行李。
之後下來的是個一身青衣的男子,他一頭長發用個玉簪妥帖的盤了起來,刀刻般俊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劍眉星目,嘴唇極薄,輕輕一抿便連為一線。定睛一看,那人腰間竟別着一把白玉做的笛子,若是他沒有看錯,這笛應名“吟霜”。
謝子非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這個青衣男子,忽而感到男子的目光向他掃來。不經意間一個對視,謝子非只感覺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那人眼神就像是一把冰刃,硬生生看的謝子非後背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但是只一眼,那男子便立刻收回了目光。他撩開馬車前的簾子,伸手便将裏面的江其琛抱了出來。
江其琛一身素白的衣裳,一雙桃花眼像是天生便帶着笑意一般,如墨般的長發随意的散在身上,雖好看又不顯得女氣。除卻他蒼白的面容和無力的耷拉在青衣男子的胳膊下的雙腿,倒是一副傾國傾城的樣貌。
陸鳴輕手輕腳的把江其琛放到四輪車上,推着他走到謝子非面前。只聽江其琛似有些失禮的說道:“江某身有頑疾,不便與先生行禮,請見諒。”說着微微低下頭,雙手抱了一拳。
謝子非連忙上前止住他的動作,有力的手掌狀似無意的搭上江其琛的手腕,卻不動聲色的用內力在江其琛身上走了一遭:“我本就是下人,江家主不必多禮。眼下天色已晚,江家主多日舟車勞頓還請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家老爺定會登門拜訪。”
“按禮數說,應該是我去拜訪裴叔叔才是。”
“江家主清風霁月,我家老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謝子非說着往後退了一步:“我還趕着去給老爺交差,如此便不送江家主進去了,諸位留步。”
目送着謝子非騎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其琛才擡眼看了看門前站着的兩個守衛,禮貌性的笑了笑,對陸鳴說:“鳴兒,進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戲精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