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起(5)
這宅院看着不大,但房間不少。除了門口兩個守衛,便只有廚房還有個廚娘伺候他們吃食。
江其琛擇了走廊盡頭的一間雅致小屋,吩咐景行将他的行李挪進去。為了方便,陸鳴便在江其琛隔壁那間屋子落了腳。就景行神經大條,看上了對面的主屋,說是要享受一下主人的待遇,屁颠颠的搬了進去。
陸鳴将江其琛推進屋裏,又吩咐廚房煮了點面條給江其琛送去,再聽江其琛交代幾句,便回了自己屋子。
另一邊,裝扮成老者的謝子非剛一離開江其琛的視線,便從馬上一躍而起,幾步便飛到了在離辛家一街遠的裴天嘯落腳地。
“如何?”聽到動靜,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響起,此人正是裴天嘯。
“裴老爺叫我做什麽不好,偏偏是打扮成個老頭子去試探個瘸子。”謝子非說着,突然動了動手腳,只聽他身上幾處關節“咔咔”作響,沒兩下就伸展成了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長。他一手扯下黏在臉上的面皮,露出少年那稍顯稚嫩的面容,嘴裏嘟囔着:“悶死我了。裴老爺你可不用擔心了,那江其琛就是個半癱的廢人,身上一點武功也沒有。”
“當真?你沒試錯吧。”裴天嘯挑起一邊的粗眉,撫了撫下巴上的胡須,仍舊有些不放心的問道。
“真,比真金還真。那個江其琛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他身邊有個侍從吧,感覺怪怪的。”
裴天嘯聞言眉頭一緊:“哦?是什麽樣的人?”
“一男的,模樣倒是周正,武功應該不弱。”謝子非回憶起江其琛身邊的人來:“我聽江其琛喊他什麽?鳴兒?”
裴天嘯聽見“鳴兒”松了一口氣,輕笑道:“那是陸鳴,無妨,此人不足為懼。”
謝子非不以為然的咂咂嘴,他雖然才二十歲,可閱人無數。十五歲便孤身一人闖天涯,十七歲大鬧北域,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到幾個能打的對手。
直覺告訴他,那個陸鳴不簡單。但他也不和裴天嘯争辯,他幫裴天嘯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他自然是知道裴天嘯是個什麽人物,且不說最近的辛家慘案,便是十幾年前江、霍兩家的禍事也定與他脫不了幹系。他只從裴天嘯身上拿到他想要的,其他的,他才沒那麽多心氣兒去管。
第二天,裴天嘯便帶着又化身成老者的謝子非去了江其琛落腳的地方。
陸鳴推着坐在四輪車上的江其琛,一早便在門前候着。甫一見到遙遙兩匹駿馬,江其琛的臉上便挂上了禮貌性的微笑。
待裴天嘯與謝子非駕馬在江其琛面前停下,便聽見那人對身後的兩個守衛說道:“替裴叔叔将馬兒拴好。”
“哈哈哈,賢侄怎的親自出門來迎了?”裴天嘯将馬繩塞到謝子非手上,率先跳下來朗聲道:“倉促之間,只找到了這一間小宅,還望賢侄莫要責怪。”
說着,裴天嘯伸出手,狀似親昵的去握江其琛放在腿上的雙手。雙手交握的一瞬間,裴天嘯只覺得眼下之人脈搏極其羸弱,周身筋脈枯死大半,竟是半分內力也沒有。
江其琛連忙伸手去迎: “裴叔叔說的哪裏話,此處正和其琛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我素來喜歡幽靜。”說着撫慰般的在裴天嘯手背上輕拍兩下:“多年未見,您還是和從前一般硬朗。裴叔叔還是像舊時一樣,喚我其琛吧。”
裴天嘯點了點頭,抽出一只手捏了捏江其琛的肩膀,又神色晦暗的看了看他的臉色,若有所思的将目光移到他的腿上,關切道:“其琛吶,這經年不見,你身子可好?我見是又瘦了許多。”
江其琛聞言安慰道:“左不過是陳年舊疾罷了,對其琛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勞裴叔叔挂心了。”
裴天嘯一手撫着胡子,一手憐愛的摸着江其琛的後腦:“你是個好孩子,前些年我結識了一個懂醫術的江湖朋友,雖比不過藥王谷,卻也有幾分本事。待此事一了,定叫他好好給你瞧瞧。”
江其琛淡淡一笑:“如此,便多謝裴叔叔了。裴叔叔我們還是別在門口傻站着了,進屋裏說話。”
裴天嘯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哎,對對對。還有正事要說,走,我們進去說。”說着便擡腿要往裏走,眼睛一瞥便看到了方才一直沒吭聲,此刻正推着江其琛四輪車的陸鳴,那一瞧倒是把他吓了一跳:“這是?”
江其琛臉上笑意更深,有些無奈的說道:“鳴兒,看你怕是長歪了,裴叔叔都認不出你了。”
陸鳴配合的微微咧了嘴角,沖裴天嘯施了一禮:“裴伯伯,我是陸鳴。”
“呵呵,是陸鳴啊。幾年不見,我倒認不出了。”裴天嘯方才還在驚跳的心頓時一松,連忙笑道:“我上一回見你,還是個跟在其琛屁股後面的小娃娃。如今是越發俊朗了。”
“裴伯伯說笑了,快裏面請。”陸鳴不善言辭,逢場作戲更是不會,方才勾勾嘴角已是最大程度了。
這邊,裴天嘯剛在內廳坐下,景行便給他端了一杯茶。裴天嘯伸手接過,看了一眼景行,便指着他大笑道:“哈哈哈,這個我認得出,這是景行。”
景行同樣對裴天嘯施了一禮,難得恭敬的正色道:“裴家主。”
“不必多禮。”裴天嘯揮揮手,景行便站到江其琛身邊去了,只聽他接着說:“唉,我是瞅着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長大成人了,只剩我們這些老家夥了……”說到此處,他忽然一頓,神情落寞的禁了聲。
江其琛見狀出言寬慰道:“家父生前同裴叔叔交好,若是見着裴叔叔如此哀愁,怕是也要痛心的。”
裴天嘯重重的嘆了口氣,連聲音都染上幾分嘶啞:“是啊,想當年我們四個多要好啊。可如今,竟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其琛吶,我這個心裏別提多不是滋味了。”
江其琛示意陸鳴将他推到裴天嘯身邊,然後他伸手附在裴天嘯的手背上,溫聲道:“裴叔叔,你還有其琛吶,只要您不嫌其琛腿腳不便是個累贅。”
“說的哪裏話!”裴天嘯方才還落寞的臉上突然有了怒意,他反手把住江其琛一只手腕,厲色道:“究竟是誰害的致遠,我一定會将他揪出來!還有流之和連秋……我不能叫他們死不瞑目。”
聽到江連秋的名字,江其琛不禁有些黯然,他不動聲色的将手從裴天嘯手中抽出。由着陸鳴将他推到旁邊,半晌才聽他說:“裴叔叔,辛叔叔的事有眉目嗎?”
裴天嘯鄭重的點了點頭,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正色道:“當今江湖,能一夜之間将致遠一家一百餘口一劍封喉的,怕是只有那個行蹤莫測的‘影子’了。”
“影子?”江其琛一臉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我聽聞這個組織,素來不過問江湖之事,為何要……”
“再怎樣不願插手江湖事,但只要身處江湖之中,又怎躲得過‘權力’二字?”裴天嘯言辭犀利,似乎辛家被影子滅門一事已是板上釘釘。
“您的意思是,他們為了請命符?那十二年前霍叔叔的案子呢?據我所知,‘影子’現身也不過是最近五年的事,難道他們已經蟄伏了這麽多年?”江其琛自顧自的說着,像是對裴天嘯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裴天嘯聞言沉思了片刻,接着說:“十二年前之事暫無定論,但此番辛家遭劫必和‘影子’脫不了幹系。他們妄圖得到請命符,他們要的是請命符裏的大乘……”
裴天嘯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被江其琛打斷:“裴叔叔,此事不便外說,小心隔牆有耳。”
裴天嘯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茶,面上沉靜了許多:“此番出事,江湖各派齊聚于此。既有名門正派,也不乏些許邪魔外教。他們約定三日後在東陳祖壇召開江湖大會。”
“江湖大會?”江其琛面露不解的望向裴天嘯。
裴天嘯解釋道:“似是要集結人馬,追擊‘影子’。”
江其琛道:“裴叔叔,其琛平時只管管自家鹽莊,對江湖之事也是知之甚少。既然這件事茲事體大又牽連甚廣,其琛自己做不了主的地方,還要勞煩裴叔叔多多照拂。”
裴天嘯本就不懼江其琛,他素來自信,而江其琛年紀輕不說又是個殘廢。他之所以肯來此見他,為的不過還是江家那塊請命符。如今不用動刀動槍,江其琛自願唯他馬首是瞻,自是少費許多功夫。
裴天嘯心下一陣滿意,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與你爹多年摯友,他仙去多年,只留下你一人,我替他照顧你,那是應該的。”說着他站起身,諱莫如深的瞥了一眼江其琛身邊的陸鳴,開口道:“其琛吶,三日後的武林大會,你作為世家家主理應前往。若是各方都要出力……”
江其琛會意一笑,他順從的說道:“裴叔叔,其琛不便于行,恐怕難以出力。但是,我身邊若是有您用的着的人,您無需顧及,直接差遣便是。”
“如此甚好。”裴天嘯退後幾步:“致遠那邊還有後事待我料理,今日便先回去了。”
江其琛聞言揮手将景行招來,對裴天嘯說:“裴叔叔事務纏身,其琛也不久留您。其琛腿腳不便,便讓景行替我送送您。”
“裴家主,請。”景行手心朝上,恭敬的将裴天嘯送出了門。
江其琛目送着裴天嘯離開,他耳目過人,直到聽到外面一陣馬蹄飛馳的聲音,才從四輪車上站起來。他搖着手中的折扇微一用力,周身的筋脈瞬間複活一般竄動起來,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爺,還是您有先見之明,知道那老狐貍還會再試探你。”景行剛把人送走,回來便看到江其琛運功,忍不住贊嘆兩句。
江其琛露出狡黠的笑容,接過陸鳴遞到面前的茶水輕抿一口,緩緩說道:“若不是我一早便将周身經脈封住,怎能打消他的懷疑。不過眼下,他應該确信我是個沒用的癱子了。”
“他是按捺不住了。”一直未說話的陸鳴,終于開了口。
江其琛輕笑一聲:“人吶,有時候越心急就越是容易露出馬腳。我現在倒覺得,辛家滅門一事,可能并非表面上看的那麽簡單。景行,給景止傳信,讓他三日後務必趕到。”說着,又轉向陸鳴:“鳴兒,今夜與我去辛家走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嗯,臍橙和老裴就是一對戲精~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