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夢魇(4)
“周瑾瑜,好名字。”一直坐在角落裏的江其琛,擡眼打量了一番周瑾瑜,頗為贊許的說道:“當世武林,這般端方之人,不多了。”
陸鳴順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聽周瑾瑜道:“不知裴家主可有目标了?”
“眼下确有懷疑之人。”裴天嘯道,轉身向坐在他右側的段玉恒行了一個官禮:“便由段大人說吧。”
段玉恒聞言撫着腰間的砍刀站起身,他非江湖之人,不受江湖禮數制約,卻也禮節性的對堂下點頭致意。
段玉恒道:“承天鑒在調查辛家慘案時,發現辛家上下六十三口人俱是被割喉致死。辛家上下,除去老弱婦孺,會武功者約莫四十餘人。其中,至少有十位以上出身天眼宗,便是辛家家主辛致遠也是天眼宗高徒,尋常歹人根本近不了身。如此能在一招之間直取他人性命,又全身而退消失無蹤的狠厲之徒。我與裴家主一致猜測,是影子殺手。”
段玉恒此話一出,堂下登時是一片嘩然。
“什麽?影子殺手!”此時出言的是江湖中唯一一個女子教派扶桑派的掌門喬靈兒,眉目如畫,身姿婀娜,一身淡粉色的廣袖長袍加身,聲音清脆悅耳,絲毫看不出是四十歲的年紀。
“影子殺手雖然手段霸道一些,行蹤也相當詭秘,但是更多是懲治江湖惡徒,怎會……”
“喬幫主,此言差矣。”一笑大師伸出一只挂着佛珠的手對喬靈兒作了個佛禮,道:“世間衆生,何為善、何為惡?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善惡本就同根同源,無所謂正邪、無所謂對錯。若有惡徒,自有天理處置,妄自殺伐決斷,與惡徒又有什麽分別?”
鬼煞掏了掏耳朵,不耐煩的插話道:“你這老禿驢叽裏呱啦說了一大堆什麽東西,善啊惡的,真像你說的那樣,你跑這來幹嘛的?還不是等着看別人怎麽‘殺伐決斷’的。無聊。”
一笑大師被鬼煞一句話噎的無言以對,只好默念三遍“阿彌陀佛”,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鬼煞又切了一聲,他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的,便再不給面子,帶着自家一幹教徒,浩浩蕩蕩的甩着衣袖便走了。
“此人怎麽如此放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魔教中人,你還指望他們能有什麽禮數!”
“簡直胡鬧!”
“……”
“裴家主,這影子殺手來無影去無蹤,若真是他們所為,該如何是好?”此時,一直未出聲的羅生門門主傅青終于開了口,他年歲與周瑾瑜相差無幾,儀表堂堂,腰間別着一把青龍刀,此時正負手立于堂下。
裴天嘯道:“其實我們懷疑是影子殺手所為,并非空xue來風。從辛家屍體上的傷痕來看,的确是影子殺手的慣用手法,這是其一。其二嘛,老陳。”
謝子非依然一副老人模樣,聽見裴天嘯叫他,便遞上來一個東西。
裴天嘯道:“這是承天鑒在辛家花園的假山上發現的。”說着,他舉起手中的東西,是一條黑色的發帶,再一展開,依稀可見上面用亮灰色針線紋着一個飛揚的“影”字。
衆所周知,影子殺手分為三級。最高一級是金色發帶,上面紋着燙金色流雲圖案。第二級是銀色發帶,上面紋的是月白色水紋。而第三級用的便是這黑色發帶,只在發帶一角紋着一個草寫的“影”字。
此物一出,陸鳴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無論從顏色、布料質地、還是紋繡來看,這确實是影子殺手的發帶。那個“影”字還是他親手寫出來,讓人臨摹着紋上去的,假不了。
看來是有人被裴天嘯抓住了。這人陸鳴倒不擔心,影子殺手的忠誠程度是絕對的,一旦被俘,立刻毀容自盡。只是,這發帶一出,就更加證實了影子的罪名。
這時底下傳來一個聲音:“這影子殺手霍亂江湖也有些年頭了,別說是抓人了,我們就連他們長什麽樣,門下有多少人,根據地在哪裏都不知道。”
此話一出,各門派紛紛點頭:“是啊,若真是影子殺手,我們要去何處抓人,便是抓到了,他們功法詭異,恐怕我等也很難與之相抗衡啊。”
“還有啊,你們不覺得此事和十二年前霍家滅門之事很像嗎?同樣的滅了滿門,同樣的丢了請命符。”
“你是說,影子殺手蓄謀已久?”
“這很難說啊,雖說影子殺手發跡也就這幾年的事,但十二年前那樁事年代久遠,當時只顧着找請命符去了,也沒好好徹查,保不齊是歹人卷土重來呢!”
“哎,不對不對。當年不是傳言說是江其琛替父報仇殺了霍家滿門嗎?難道他和影子殺手有什麽關聯?”
“……”
“諸位,聽我一言。”堂下三五成群說的不可開交,裴天嘯開口立時鴉雀無聲:“各位江湖朋友,舊事暫且不提,眼下,最有可能殺人盜符的便是影子殺手。為今之計,我們應當集結起來,先抓到影子殺手,是與不是帶回來細細審問才可斷定。”
周瑾瑜道:“裴家主說的是,既然影子殺手的發帶出現在辛家,就表明他們曾有人去過那裏。無論是不是他們下的黑手,盜走了請命符,我們都應當把他們找出來問一問。我昆侖派願派出十名精銳弟子,協助裴家主!”
“周掌門大義,既然如此,我空山寺也派出十名弟子。”
“沒錯,影子殺手本就是江湖邪教,下手狠厲,為禍武林,我派也願相助!”
“……”
一時之間,堂下之人接連附和,沒一會兒便集結了數百人。
“裴叔叔。”江其琛喚道。
自從進入祖壇以來,江其琛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裏不置一詞。江湖中,誰人不知南陳江家有個半癱家主,少理江湖事不說,行事也十分低調,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
方才他一直沒有說話,大家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突然開口,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時之間,人們紛紛回憶起舊日裏的那個傳聞。
只見江其琛一身白衣,衣角用暗線繡着清雅的竹節和鎏金滾邊,頭發用白玉簪束起。眼波流轉間,幾分蒼白的面頰上浸着點點笑意。他坐在一輛檀木制的四輪車上,身下雙腿沒骨頭般的耷拉着。他說話不疾不徐,有如春風撩撥人的心弦:“其琛身有殘疾,不能替您分憂,便讓我的侍從陸鳴代我出一份力吧。”
江其琛拉着陸鳴的胳膊,把他從身後推到衆人面前。
“裴叔叔,您放心,陸鳴一個人頂十個,定能助您早日抓住影子殺手。”
陸鳴聞言,對裴天嘯恭敬的作了一揖。裴天嘯趕忙托住他,伸手在陸鳴手背上拍了兩下,笑道:“好!好!有陸鳴在,我便安心多了!”
堂下見過江其琛的人本就不多,對陸鳴更是一無所知。他們狐疑的看着那個年輕的男子,心道:江其琛這個做主子的已是如此無用,手下還能有什麽高人?裴家主真是給面子,還笑的那麽開心!
“既然如此,周掌門、傅掌門,還有諸位朋友,明日召集你們的精銳弟子,我們再在此做一個詳細的計劃。看看要怎麽把影子給抓……”
“是要抓我們嗎?”一道富有磁性又略帶沙啞的男聲突然在祖壇內響起,硬生生打斷了裴天嘯還未說完的話。
然而,祖壇內卻空無一人。
“你剛剛聽到什麽聲音了沒有?”
“好像……好像是聽到了,可是人呢?明明感覺在耳邊……”
“是……是影子?”
“……”
“呵。”男人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下一瞬,一道勁風掠過,堂下登時出現了六個身穿黑衣臉戴面具的人。
“他們……他們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的?”
“不知道啊……我沒看清,就刮了一陣風,他們就站在這裏了……”
“是影子殺手,他們是影子殺手。除了影子殺手,天下沒有人有這麽快的輕功!”
“快看啊!是銀發帶的影子殺手!還有……還有一個金發帶!”
影子殺手行蹤詭秘,輕功卓絕。便是一個也很難碰上,眼下忽然一起出現了六個,并且其中一個還是身居高位的金發帶影子,堂下一時議論紛紛。
“聽說,你們在這調兵遣将,是想問我們的罪?”為首的影子,身量颀長,頭束金色發帶,方才那聲音便是自他嘴裏傳出來。
男人話音一落,膽子小的已經将手上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沒出息的東西,我們這麽多人,還怕打不過他們六個人嗎?”
“就是,裴家主不是說要捉影子殺手,正好他們送上門來了,不是正好嗎!”
衆教徒紛紛附和,拔了劍随時準備戰鬥。
裴天嘯聞言,眼角不易察覺的跳了兩下,厲色道:“看來閣下便是影子殺手的統領,想必你們也聽說了四大世家之一的辛家,前些日子滿門被屠之事,屍首上的刀痕還有現場遺留的證物,無不指向你們。請問閣下作何解釋?”說着,他便把手中的黑色發帶往下面一扔。
鬼魅的身影在堂中一閃而過,大家甚至還沒看清他腳下是如何動作的,那金發帶的影子殺手已經淩空接住了那記發帶,回到了隊伍中。
影子殺手摩挲着手中的發帶,道:“不錯,是我門中黑影子之物。不過,單憑這發帶便要治我們的罪,未免太牽強了。”說着,他手一用力,那抹發帶登時化作一抹黑煙,散在了堂中。
衆人還沒來得及驚駭,便聽喬靈兒怒嗔道:“你這是要毀滅證據!”
她甩起廣袖,一根淡粉色的緞帶從廣袖中飛出,直沖影子殺手的面門。
影子殺手身形一動,拽住緞帶的一角,輕易便将喬靈兒提溜起來,又似乎并不打算傷她,遛了她一圈,手中緞帶一松,便推到了她自家女徒身上。
“你!”喬靈兒好歹是江湖五大幫之一的幫主,如此被邪教徒在大庭廣衆之下戲弄,臉色很是難看。可偏偏技不如人,只能吃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