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斧(1)
江其琛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的将陸鳴由頭到腳審視了個遍,看到他明顯蒼白的臉色,殘破的衣衫還有虛點在地的腳。最後,定格在花無道攬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
花無道敏銳的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而那氣息就是從面前這個看起來格外溫潤的雪衣男子身上傳來的。他甚至有種感覺,自己要是再不放開陸鳴,那人就要從四輪車上站起來跟他幹一架了。
剛剛陸鳴喊他什麽?爺?這麽說,他就是江其琛?
然而還不待他做反應,陸鳴也感覺到了江其琛的目光。
陸鳴覺得自己臉頰在火辣辣的燃燒,連花無道搭在他身上的手也燙的灼人。他輕輕推開花無道,把花無道扶着他的手一并拿開。
他獨自立身而站,沉聲恭敬的說:“爺,你怎麽來了。”
“過來。”簡單的兩個字,像冰淩一樣落在陸鳴的心頭,在他堅硬的心口上砸出一個血洞,四周滿是稀碎的冰渣。他覺得,江其琛是在懲罰他。
花無道蹙着眉頭,看陸鳴跛着腳毫不猶豫的往江其琛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腳下便一陣刺痛,但他的神色卻沒有半分改變。
終于,腳踝處傳來一陣錯骨的疼痛,陸鳴再邁不出一步,身子一歪就要跪倒在天眼宗那鋪滿鵝卵石的小道上。
花無道憑空伸出手,想把陸鳴扶到自己身上。可眼前白影一掠,江其琛的動作竟比他還快。那人敏捷的從四輪車上站起,在陸鳴落地之前一把将他攬進懷裏,手從他膝下一抄便将人抱了起來。
“爺……”陸鳴驚愕的叫出聲來,卻瞥見江其琛明顯帶着怒氣的眼神。
江其琛抱着陸鳴轉身就走,臨了還給了花無道一記冷眼。
花無道滿頭黑線的站在那裏,摸着自己身上幹了一半的衣服,覺得自己這好人好事做的實在不值。末了嘟囔一句:“瞪什麽瞪,又沒搶你媳婦!”
他轉身往回走,攔下一個過路的弟子對他說:“讓藥人直接去歲寒居吧。”
陸鳴的腦子,此刻就像是一團漿糊。
他回憶起自己和江其琛上一次是如何的不歡而散,原本他以為那人短期內是斷不想再見到他的。自己不過是給他去了一封信,他怎麽親自跑到天眼宗上來了。
這裏人多眼雜,江其琛就這麽從四輪車上站起來,抱着他就走,給別人看到了怎麽辦?
“爺,我自己能走。”陸鳴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江其琛雪白的衣衫上推拒了一下,他的手先前在不虛河裏掏了半天泥沙,此刻幾道黑色的指印全印在了江其琛的前襟上。
陸鳴眸色一暗,伸出去的手觸電一般的收回來,握緊了拳頭。那泥污簡直比八月的日頭還要刺眼,陸鳴想,自己又弄髒他了。他神色一凜,推着江其琛的拳頭不禁加了幾分力道。
“爺,我身上……”髒……
“你最好趁這個時間好好組織一下語言,我等着聽你解釋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未出口的話被江其琛打斷,他臉上愠色未消,餘光瞥到陸鳴破爛褲腳下露在外面的小腿,面色又沉下去幾分:“再多說一個字,我馬上點你的xue道。”
陸鳴張了一半的嘴悻悻地閉上,他求救般的看着跟在後面的景行,成功的收獲一枚“自求多福”的眼神。
江其琛抱着陸鳴一路穿過梅園,掩在那片雪梅之後的是一座小院,院上的門匾潇灑的寫着三個字“歲寒居”。裏面只有兩間房,江其琛走進來推開其中一間,剛一進門陸鳴便聞到了熟悉的沉水香。
房間陳設簡單,但靜雅別致。江其琛将陸鳴放到床上,對景行說:“叫藥人過來。”
景行得了令便出去迎藥人,臨走還貼心的把門關上。
江其琛蹲在陸鳴面前,一身白衣被陸鳴半濕還沾着泥的外衣蹭了一層黑,他擡起陸鳴露在外面的右腿,毫不避諱的架在自己的膝蓋上。
陸鳴下意識的一縮,惶恐的說道:“爺,藥人一會就來了,你別動手。”
江其琛強硬的按着陸鳴的腿不讓他動,不容置喙道:“你再動一下試試看。”
陸鳴收到江其琛的警告不敢再動,有些不自在的抹開臉去。
江其琛另一只手幹脆利落的解開了他的靴帶,将陸鳴腳上的黑靴脫下,只見原本白嫩纖細的腳腕此時已經紅腫了一大片。
江其琛臉上無甚表情,可手上的動作卻是十分麻利。他一手按着陸鳴的小腿,一手托住腳踝,冷聲道:“忍着,有點痛。”
随後一起一落,“咔嚓”一聲,斷骨就接好了。
陸鳴一口銀牙差點咬碎,這才生生止住了那要破出口的痛呼。他暗自喘着粗氣,額前的冷汗順着臉滑落,沒入領口裏。
江其琛道:“還有哪?”
陸鳴眸光一閃,下意識的朝手腕上看去。他知道江其琛是在問他還有哪裏受了傷,可是被邪祟咬了這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江其琛知道的。
邪祟咬人,邪氣入體。他本就心魔叢生,這邪氣無疑是一道催化劑。他不敢想自己将來會變成什麽樣子,但不管是何種模樣,都不會是江其琛想見到的那般。他已經夠污穢了,如何再能髒了那人的眼睛。
陸鳴搖了搖頭,躲閃着江其琛探究的目光。
“你在說謊。”江其琛篤定的說,陸鳴是他一手帶大,有沒有事情瞞着他他會看不出來?更何況他從小一說謊話就是現在這般畏首畏尾的模樣。
他捏着陸鳴的下颚,逼着陸鳴直視自己的眼睛,清冷的聲音寒氣頓生:“陸鳴,我再問你一遍,還有哪傷着了?”
江其琛沉沉的目光裏翻湧着滔天巨浪,陸鳴被那眼神駭的心頭一震,他想着只要那邪氣不要當着江其琛的面發作,自己再随便找個借口瞞過就好。
心念一轉,只見陸鳴忽然蹙着眉捂住胸口,蒼白的臉上滿是痛苦。
江其琛被陸鳴突如起來的反應吓了一跳,連忙松開鉗制着他下颚的手,以為陸鳴還受了什麽內傷,手掌貼着他的後心便将綿和的內力傳遞過來。
鮮少示弱的人就這點好,随便裝裝就能将人唬過去。陸鳴攔住江其琛一只手,斷了那道柔和的內力。
他甚至頭一次在冷峻的臉上挂上幾分柔弱,輕聲道:“爺,一點小傷。最嚴重的已經叫您給治好了,其他真的沒什麽了。”
正好此時一陣敲門聲響起,景行的聲音透過木門傳來:“爺,藥人來了。”
江其琛難得見陸鳴在自己面前示了弱,臉上也恢複了幾分血色,便抽回了手,對外面說:“進來吧。”
天眼宗的藥人一身青衣,畢恭畢敬的對江其琛施了一禮,提着藥箱去給陸鳴號脈。
半晌,藥人說:“江家主,陸公子無甚大礙。只是這腿骨,雖已接好卻還要好生将養些時日。我
這裏有專治斷骨的傷藥,每日三敷,七日便可痊愈。”
江其琛接過藥人遞來的白色瓷瓶,好言道了謝,便讓景行将人送出去了。
江其琛握着瓷瓶坐在陸鳴身邊,再一次擡起陸鳴的右腿放到自己膝上。拔了瓷瓶的蓋子,透明的液體從裏面流出。江其琛在手中将液體搓熱,輕柔的向陸鳴紅腫的腳踝上撫去。
那手甫一挨到腳上,陸鳴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然後他又想到江其琛的警告,硬是忍住了縮回腳的欲望。
他的腳踝在江其琛的手心裏被反複揉捏,一陣陣痛楚從那裏傳來。可陸鳴覺得自己心裏矛盾極了。他從不敢想象江其琛有一天會和他并肩坐在一起,也不敢奢望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麽。
自從辛家出事之後,陸鳴和江其琛的接觸一次又一次突破了他心裏的底線。哪怕他知道江其琛只是把自己當做孩子一般疼愛,哪怕他十分抗拒這樣的江其琛,可他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沉溺其中。
“爺,你怎麽來天眼宗了?”陸鳴輕聲問道。
江其琛眉心微皺,手上動作微微一頓。之前他見陸鳴衣不蔽體又受了傷,只顧着生氣去了。現在冷靜下來聽到陸鳴這麽一問,不覺得想起之前二人的不歡而散,一種尴尬的氣氛突然在房中升起。
他沉默片刻,終于是開了口,聲音卻是低低地有些無奈:“看到蒼鷹傳的信,有些不放心。”
陸鳴聞言一怔,暗自消化着江其琛的話。他有些出神的看着江其琛的側臉,如果這時候江其琛回過頭一定會被陸鳴缱绻的目光震撼。
陸鳴在心裏小聲發問:“你不放心什麽呢?”可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江其琛在陸鳴腳上按了一會兒,覺得那腳腕上的紅腫總算有些消散。便把陸鳴的腿挪到床上,自己從床上站起身,打開一旁的衣櫃,拿出一套幹淨整潔的白色衣衫丢給陸鳴。
“濕噠噠的不難受麽,換上。”
陸鳴接過衣服,幹淨的白衫上面還浸着那人身上的沉水香。他摸了摸自己又濕又髒的衣服,還有那殘破的褲腳。再和江其琛總是得體的形容做了個對比,不禁想問自己為何總是這麽狼狽。
陸鳴知道,若是自己不換江其琛肯定要自己動手,若是被他看到手上的咬痕就糟了。于是他默不作聲的背過身去,二話不說的脫下自己的髒衣服。
江其琛還以為陸鳴又要念叨一遍主仆有別,不肯穿他的衣服。已經做好了自己上手給他換衣服的準備,沒想到那人竟然一聲未吭乖乖的自己換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點頭表示滿意,便看到陸鳴留給自己那張傷痕交錯的後背。
陸鳴很瘦,可身上的肌肉卻緊實飽滿。那常年不見日光的身子白皙滑嫩,如此便襯的他背上那些傷疤格外的刺眼。江其琛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陸鳴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自己一手促就的。可是他卻一次都沒有問過,這些傷是怎麽來的。甚至,連他什麽時候受的傷也不曾知道。
直到那一道道傷疤被雪白的衣衫遮掩住,江其琛才仿若如臨大赦一般松了口氣。穿慣了黑衣的陸鳴,此刻一身江其琛的白衫,整個人柔和了不少。
江其琛見他換好了衣服,這才提步走到陸鳴跟前,言簡意赅的道:“說說吧,傷怎麽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