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破斧(4)
陸鳴聞言周身一震,一時之間,議事廳裏劍拔弩張。
江其琛神色淡淡,句句偏僻入裏。花無道不依不饒,回回直中靶心。
最後這氣氛還是由玄禦真人打破:“行了,你們倆別吵了。同門師兄弟當堂吵的不可開交,像什麽話?”
花無道眉角一勾,犀利的說:“師父,你拿人家當徒弟,人家把你當魔教頭子呢!”
玄禦真人:“福來,你再胡鬧就給我出去!”
花無道悻悻地閉了嘴,臭着臉歪在一邊。
玄禦真人又說:“百年前的事情,關乎先師名譽,我不好在此妄議。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有人正在暗中修煉陰煞邪功,妄圖重蹈當年金蓮教的覆轍。我們當務之急,還是應該盡快将此人,或是此教揪出來。以免事态嚴重,危害武林。”
江其琛道:“師尊所言甚是,少安願意前去查探。”
花無道神色一凜,忙坐直了身子:“我是第一個發現邪祟的,我也要去!”
浮生和浮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異口同聲道:“師父讓我們跟着陸大哥,他去我們就去!”
陸鳴感覺幾道希冀的目光向自己投來,他刀刻般的臉上有幾分茫然。似是想起了上一次不歡而散時江其琛同他說的話,他心裏摸不清楚江其琛的想法,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讓自己跟去。同時還思及外人面前江其琛是不能行走的,猶豫片刻,愣是沒有出聲。
江其琛等了半天也不見陸鳴出聲,忍不住擡眼看他,見他面露難色,便知道他在想什麽,替他說道:“我去哪,你便去哪。”
回歲寒居的路上,景行推着江其琛穿過層層疊疊的山霧,陸鳴神色憂慮的走在他們身側。
踟蹰片刻,陸鳴道:“爺,你真要一起下山去嗎?”
江其琛側過臉,微擡起頭看着陸鳴:“嗯,怎麽?”
“書臣和浮生也要去,況且山下各大名門正派組成的圍剿小隊在各地追擊影子,萬一被他們瞧見……而且伏伽山上情況不明,等山雪停了,很快便會有人上山來找麻煩。爺,你留……”
江其琛低低的笑了起來,打斷了陸鳴:“你倒是鮮少會說這麽多話。”
“景行會替我留在天眼宗,我上山前已經通知了景止,他會暗中上來保護的。至于下山的事嘛,無妨,我有應對之策。”
第二天,天眼宗議事廳。
“哎,陸大哥,怎麽就你一個人?江家主呢?”浮生背着一把長刀信步走來,見陸鳴一身黑衣站在門前,身旁卻沒有江其琛的身影,只跟着一個天眼宗弟子,疑惑的問道。
陸鳴神色未動,眼睛卻不動聲色的看向旁邊那個身穿天眼宗月白色道袍的弟子,淡然道:“爺身子不好,不便奔波,留在天眼宗修養了。”
“哦,這樣啊。江家主不便于行,留在天眼宗也好。”浮生應着,又轉向那個天眼宗弟子:“那這位是……”
“哎,那是我們家蘭息。”花無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他滿臉堆笑的一把攬住蘭息的肩頭,模樣輕佻的說:“師父讓他來幫我們的,厲害的很呢。”
蘭息的模樣只能算的上清秀,在陸鳴花無道一群人裏算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他一身天眼宗弟子的裝扮,手持一柄銀色長劍,原本不鹹不淡的立在一邊。見花無道上手就來攬他,抓着花無道的胳膊就把他那只手別到身後:“師兄,你和誰動手動腳呢?”說完用力一推,便把花無道推到一邊。
花無道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對書臣和浮生說:“看到沒,我們家蘭息惹不得。你們倆注意點,小心挨揍。”
蘭息冷眼瞥了花無道一眼,持劍負手站在陸鳴身邊:“人到齊了麽?”
陸鳴輕聲應道:“嗯,齊了。”
蘭息:“那就走吧,先去不虛山。”
說完蘭息灰白色的袖袍一甩,率先走了出去,陸鳴恭敬的跟在他身後。
浮生扯了扯花無道紅色的衣角:“花大哥,這個蘭息大哥是你師弟嗎?好有氣勢啊,陸大哥都跟着他走呢!”
花無道額角輕跳,擡頭狠狠在浮生光潔的腦門上敲了好幾下:“他有個屁氣勢!你懂什麽叫氣勢嗎!還拽我衣服,誰教你這麽沒大沒小的!還花大哥,喊的跟村口二愣子一樣,欠揍!”
浮生捂着被敲紅了的腦門躲到浮生身後,神色萋萋卻不敢哀嚎出聲:“那你不就是姓花的嗎……不喊花大哥難道要和真人一樣喊你福來嗎?”
“好小子!”花無道撸起袖子就要去揪浮生的耳朵:“你是要上天了是吧,敢這麽和我說話!”
“哎哎哎,花來大哥,別打了別打了,我們快跟不上了。”書臣懶腰抱住花無道,還不忘換了個稱呼。
“行,你小子別栽在我手上!”
然而很快,花無道的願望就實現了。
天眼宗門口。山中風雪肆虐,山頂日頭正好。
蘭息無波無瀾的一雙眼睛在書臣和浮生身上飄過,轉而對花無道說:“師兄,他們的輕功不足以支撐到不虛山,你我一人帶一個。”
花無道眉尖一挑,目光森然的瞅着浮生,剛要點頭。
“別。”陸鳴一把攥住了蘭息的袖袍,張了張嘴差點咬着自己的舌頭。他面上有些着急,掙紮了片刻,蘭息灰白色的袖袍被他攥的盡是折痕,才聽他說:“蘭……蘭息,我和花來一人帶一個,你自己走。”
蘭息拂了袖,看向陸鳴的眼神有些警示的意味。原本清秀的不起眼的臉上,偏生出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威嚴。他輕聲說:“你足傷未愈,就不要添亂了。”
“哎對對對,陸鳴,你這腿腳還沒好利索呢!別亂來啊。”花無道在一旁附和道,一把揪住浮生的衣領把他提溜起來:“這小子交給我了,先走一步哈。”
說完足下一點,輕飄飄的提着浮生下山去了。
陸鳴還欲争辯,卻見蘭息以同樣的方式揪着書臣的衣領,一個縱身便走了,只在山谷中留下了書臣驚恐的呼叫聲。
陸鳴盯着蘭息飛身而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手上的齒痕又隐隐灼熱起來。他微合上雙眼,內力在身體裏運轉,片刻那股灼熱感才消失。再睜眼,陸鳴已經滿面寒霜。
他足下輕點,追了出去。
四月多雨,山間更甚。
等陸鳴一行人到達不虛山腳下的時候,那裏正淅淅瀝瀝的落着小雨。幾個山民穿着蓑衣、頭戴鬥笠、提着柴刀,踏着被落雨沾濕的春泥疾步向山上走去。
眼前是峰巒疊嶂的不虛山,隐約還能看見隐秘在山林間自上而下傾瀉而來的長河。雨水噼裏啪啦的打在上面,便與那河水融為一體,似是生生不息,永無止境。
浮生和書臣這輩子還沒享受過這麽急速的高空飛行,甫一落地,俱是腳下一軟。也顧不得髒不髒了,身子一歪就癱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花無道随手扯下一根野草,在書臣和浮生臉上搔着:“你們兩個臭小子,能不能有點用?這就不行啦!”
浮生躺在草上,有氣無力的說着:“花來大哥,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以後再也不跟你頂嘴了。”
書臣緩了半天,感覺後背濕了一片,也不知是汗濕的還是在草上沾濕的:“蘭息大哥,我之前沒跟你頂嘴,以後也絕對不會冒犯你。下回……提前給我個心理準備好嗎?”
蘭息沒有應聲,他四下環顧了一圈,最終停留在陸鳴被雨水打濕的鬓發上:“走吧,先找個地方避雨。”
沒走多遠,他們便看到一戶人家。小屋以土牆堆砌,牆上還挂着大大小小幾個弓箭,看樣子是個獵戶的家。
蘭息走在前,禮貌的敲了敲門。沒多久,輕巧的腳步聲從屋裏傳來:“誰啊?”
小屋開了一個小小的門縫,農家婦女從縫裏露出半張臉,警惕的打量着面前幾個模樣俊俏的男子:“你們是什麽人?”
“大姐,您好。”蘭息清秀的臉上挂着禮節的微笑,輕聲道:“我們是從伏伽山來的,從此路過,正巧落了雨,想借您家暫避一下,等雨停了,我們便離開。”
天眼宗在陳國名聲一向很好,濟世救人,處處行善。女人一聽蘭息說是從伏伽山來的,門縫開的大了一些,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蘭息身上穿着的道袍,眉開眼笑的開了門:“原來是伏伽仙人,快請進快請進。”
“打擾了。”蘭息微微鞠了一躬,跟着女人進了門。
女人道:“哎呀,打擾什麽。我就一個婆娘在家,小屋簡陋,還請仙人不要介意才好。”
他們跟着女人進了屋子,本就不大的房子瞬間被幾個高大的男人塞滿了。花無道本就會說話,他三言兩語的跟女人寒暄起來,哄得她開心的直笑。
女人說這裏的人都叫她周嫂,家裏有個丈夫,上山打獵去了。原本有個兒子,前兩年得了病死了。
平日裏,家裏就她一個人,也沒人能和她說上一言半語。這下一口氣來了五個俊俏的小夥子,周嫂見屋子裏鬧哄哄的,一開心,更是熱情的招待他們。
書臣和浮生到底是內功不濟,淋了點雨便開始打冷顫,捧着周嫂遞過來的熱茶片刻不肯松手。
蘭息笑着接過周嫂遞過來的毛巾,轉手便送到陸鳴面前:“擦擦水。”
陸鳴原本安靜的坐在一旁聽花無道和周嫂家長裏短說個不停,孤獨慣了的人不太适應這般熱鬧的氣氛。見蘭息舉着毛巾遞給他,愣了愣,下意識的開口:“爺……”剛冒出一個字,餘光又瞥見旁邊打着哆嗦的書臣和浮生正好奇的盯着他們,硬是掉轉了話鋒:“也……沒多濕,你先擦吧。”
蘭息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他原本就坐在陸鳴身邊,又湊近了幾分貼着陸鳴的身側,執着手裏的毛巾一點一點的替他把臉上的落雨拭去。
陸鳴一動不動的任他擦着,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他沉着臉看着蘭息,那張清秀的臉上看不出半分神色,無波無瀾依如他的眼睛。
陸鳴覺得自己應該扼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動作。可任手在衣袖裏握緊了拳,指甲也深深的刻入手掌,最終,還是欠了一分力道。
陸鳴氣餒的合上眼睛,他想,就當他是蘭息又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