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破斧(5)
“花小弟,你們這是來不虛山做什麽的呀?”周嫂把手裏最後一塊毛巾放進花無道手裏,拉了個板凳坐到他身邊。
花無道執着毛巾在發梢上輕柔的擦拭,眉飛色舞的說:“哎,您別提了。最近不是雨季嗎?我們伏伽山上又是風又是雪的,根本待不住呀!這不,聽說不虛山風景獨到,我們師兄弟幾個就下山來溜達溜達。可巧,剛到這兒雨就噼裏啪啦下個不停。我們那兩個小兄弟啊,功夫欠佳,剛淋了點雨就蔫了。那出門前師父可是交代過的呀,可不能把這倆小的凍壞了。這才上您家來了嘛!”
花無道一席話,一分真九分假。說到最後,書臣和浮生都沒臉再聽,憤憤的背過身去。
周嫂:“哎喲,仙人真是宅心仁厚。您放心,這兩個小兄弟一定給你照顧的妥妥帖帖的,保證活蹦亂跳的給您帶回去!”
到了晌午,周嫂做了一桌的飯菜,山間村民本就不富裕,熱情的農婦連壓箱底的臘肉也一并掏了出來。
周嫂笑臉盈盈的望着這滿屋器宇軒昂的小夥子,夾了塊大大的臘肉放到陸鳴的碗裏:“這個小弟從進門就沒怎麽說話,可是嫌周嫂這地方太寒碜了?”
陸鳴顯然是沒有想到周嫂會突然同他說話,他個性孤僻又甚少同人親近,可面對熱情款待他們的
周嫂,他又實在不好意思板着個臉。就這樣,陸鳴素來冷峻的臉上多了幾分局促。他對周嫂擺了擺手:“沒有。”然後一筷子夾起碗裏的臘肉,塞進嘴裏。
花無道不客氣的給自己盛了一碗肉湯,打圓場道:“哎,周嫂,您別介意。他就是這性子,不愛說話。”
“唉,我看着這小兄弟,就想到我兒子了。他要是沒走,現在也差不多這麽大。他也是不愛說話,一個人坐在屋子裏,一坐就是一整天。”周嫂的眼睛穿過陸鳴,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過世的兒子,她神色有些憂傷,剛才還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湧起了水波。
陸鳴一塊肉在嘴裏嚼了一半,硬生生的停在那裏:“我……”
“小兄弟你別介意啊,我就是……一個人……一個人有點寂寞了……”周嫂背過身去,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再回過身,又是方才那個熱情的村婦:“對了,你們是不是要上不虛山啊?我有個不情之請……”
蘭息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色道:“您請說。”
“這不是我家那口子上山打獵去了好些天了,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就想着,你們若是上山能碰着,幫我給他帶句話,就說讓他早些回來,家裏過得去,多些野貨少些野貨都無妨的。”
蘭息聞言笑着應了一聲:“好,只是,不知大哥身上有什麽特征沒有?我們也好分辨。”
“有有!”周嫂見蘭息答應了,笑彎了眼,從衣領裏掏出一個挂繩,上面還拴着一顆動物的獠牙:“這是我兒子長大以後打第一只獵物的牙齒,我一個,孩兒他爹一個,就挂在脖子上,死也不拿下來的。”
蘭息:“如此甚好,若是真能遇見,我們定幫您把話帶到。”
這場雨終于在午後,稀稀落落的停了下來。
蘭息一行人禮貌的同周嫂道了別,未行多遠,身後又傳來周嫂的呼喚。
“哎哎,花小弟,蘭小弟!”
蘭息聞聲駐足,只見周嫂提着個灰色小包追了出來。她把那包塞進蘭息手裏,憨厚的臉上滿是笑意:“差點把這個忘了,現做的餅,你們帶着路上吃。”
蘭息掀開灰色的布料,手掌上摞着一層煎黃酥脆的烙餅,餅還熱着,顯然是剛出爐沒多久。
花無道斂去了臉上的玩世不恭,有幾分動容的說:“周嫂,真是多謝你了。”
再一次送別周嫂,書臣從蘭息手裏接過灰色的小布包,仔細的系好,挎在身上,像是得了什麽寶貝。
浮生見書臣走了一路都悶聲不吭,拽了拽他的衣角:“書臣,你怎麽了?”
書臣搖了搖頭,目光放的有些悠遠,稚氣未脫的臉上一派難以名狀的表情。
“書臣是想家了吧。”陸鳴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總是喜歡走在最後。
書臣回頭看了一眼陸鳴,他發現陸鳴的臉依舊是冷峻的像刀刻一般,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前路,沒有半點餘光留給書臣,甚至是他說話的聲音也依如往常那般漠然。可書臣感覺到了,這個向來冷漠的陸大哥,正在一點一點的化開心頭的堅冰。
“嗯。我離家八年了,不知道爹娘怎麽樣了。”
陸鳴的視線逐漸上移,看見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想,真好,還有家。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陸鳴一愣,才想起來這回不是他獨自一人走在最後,旁邊還跟着蘭息,此刻那人一雙無甚波瀾的眼睛肆無忌憚的看着他。
蘭息月白色寬大袖袍下的手悄悄的伸了出來,握緊了陸鳴的。像極了那日在不虛山的山林間,江其琛将八歲的陸鳴牽在手裏。
“傻小子,想家就回去看看啊。你們昆侖派沒那麽不近人情吧?不給回家的?”
後來,花無道和書臣一來一回的說着什麽,陸鳴都聽不到了。
他僵硬着身體,感受着蘭息掌間的溫熱。蘭息握着陸鳴的手,用力的捏了一捏。他想告訴陸鳴,
他并不是沒有親人,沒有家,他還有他。
江府就是他的家,自己就是他的親人,是他的半個養父。
陸鳴覺得那腕上的咬痕又不合時宜的熾熱起來,熱流從手上的筋脈飛速的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血液霎時沸騰起來,最後沖上他的心頭。只那一下,陸鳴便眼前一黑。
他竭力的保持平靜,從蘭息手中掙脫出來。剛才還紅潤的臉上很快被蒼白掩蓋,眉間一股青黑邪
氣若隐若現,再一閃已經不見了蹤影。
“陸鳴?”蘭息察覺到身旁人有些不對勁,微皺起眉頭看着他瞬間蒼白的臉色:“你怎麽了?”
陸鳴暗自調息,沒有應聲。他感覺身體裏兩股力量正肆無忌憚的互相沖撞,終于,在蘭息握住他手腕的前一刻,他的內力戰勝了那股邪氣,全身血液瞬間平靜下來。
蘭息手下的脈搏,沒有任何異常,甚至比常人跳動的更加有力一些。他仍有些不放心,伸手去撩垂在陸鳴臉上的頭發,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卻被陸鳴側身閃過。
陸鳴不動聲色的抽出手,臉上的蒼白逐漸褪去。他知道蘭息探不出什麽,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便若無其事道:“我沒事。”然後,不再給蘭息發問的機會,三步并兩步走到隊伍的前面去了。
“哎,陸鳴,你怎麽過來了?”花無道一見到陸鳴就跟膏藥一樣黏了上來,他依如往常伸手攀上陸鳴的肩頭并且做好了被他甩開的準備。
可是等了半天,被他攬在懷裏的陸鳴竟然破天荒的毫無反應。花無道把臉湊到陸鳴面前,空出的一只手探上了陸鳴的額頭。
沒病啊……
“你幹什麽?”陸鳴一巴掌把花無道放在他額上的手拍下來。
“我看你不大對勁啊,難得今天沒甩……”花無道一句話沒說完,胳膊就被人從陸鳴肩膀上拽了下來,他回頭一看,蘭息那張清秀到人畜無害的臉就橫在那裏。
蘭息走到陸鳴和花無道中間,把二人隔開,言語間不無恭敬的道:“師兄,前面就是不虛河了吧。”
花無道瞥了瞥嘴,強行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揶揄道:“是啊,快到了。蘭息師弟,你不好好在後面斷後,跑這幹嘛來了?”
“山林間霧氣深重,蘭息怕師兄上了年紀看不清楚。想了想,還是我走前面,你去斷後吧。”
“你說誰上了年紀?!”
花無道頓時跳腳起來,撸起袖子就要朝蘭息臉上掄去,卻被後者一把截住:“師兄不愛聽,蘭息以後不說就是了,作何動手動腳?師尊知道,又要不高興了。”
“我今天非要跟你打一架不可!”花無道反手拽住蘭息的胳膊,把他往旁邊拖:“随便你用什麽劍法,什麽昆侖什麽羅生還是天眼宗,你給我過來!”
書臣和浮生面面相觑,覺得花大哥這肯定是氣的不清。蘭息大哥是天眼宗的人,如何會昆侖劍法和羅生刀法呢?
陸鳴在一旁見花無道越說越離譜了,終于忍不住上去攔住兩人:“別鬧了。”
花無道:“陸鳴,這裏沒你事,你邊上待着去。”
陸鳴見花無道不肯撒手,将目光投向蘭息。蘭息面上沒有表情,心裏卻竄着一股邪火,也不看他,一甩袖子拂去了陸鳴攔在他們胳膊上的手,對花無道說:“既然師兄如此想同我切磋,那便來吧。”
說着,以書臣望塵莫及的速度,拽下了他腰間的佩劍,反手丢給花無道。
二人一個縱身躍至半空,長劍出鞘,在陰沉的山林間劃出兩道銀光。
無論是花無道還是蘭息,使的都是正宗的天眼宗劍法。縱橫的劍氣将林間的綠葉激的飛起,一招一式或剛勁有力或清冽如水。劍意四散,光華流轉。二人你來我往,打的不可開交,一時之間竟是難分伯仲。
書臣和浮生目不轉睛的看着這場堪稱是現場教學的“切磋”,恨不得多長幾雙眼睛把他們所有的招式全部記下來。
陸鳴見規勸無果,便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了下來。花無道雖不正經慣了,但大事當前也是有分寸的。蘭息更不用說,他一向都把分寸拿捏在手裏。二人互看對方不順眼,心中有氣,卻也知道點到為止,陸鳴也就随他們去了。
半晌那邊兩人打的正歡,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林間忽而一陣微風掠過,陸鳴警覺的回過頭,入眼皆是青蔥的樹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他站起身,抽出腰間的吟霜,吟霜在他手中化笛為劍。陸鳴冷着臉,滿眼寒意的望着眼前的叢林,微微退後兩步,擋在正在看熱鬧的書臣和浮生身側。
半空中,花無道和蘭息雙劍相撞,發出“锃”的一聲,卻忽然雙雙住了手。二人凝着眉,警惕的望向陸鳴身前的那片草叢,從空中落了下來。
“你們怎麽不打了?還沒分出勝負呢!”浮生意猶未盡的說着。
“噓。”蘭息食指豎在唇上,低聲道:“有東西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心情好~晚上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