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前塵(5)
蘭息走了之後,陸鳴把江其琛推至窗前,附身在江其琛耳邊低語道:“爺,我也先出去等你。”
江其琛按了按他幾欲離開的手:“你就在這裏。”
玄禦真人微微側過身,輕笑道:“你若走了,回頭少安還是要如數對你複述一遍,耗神。”
陸鳴臉上沒有波瀾,只輕點了下頭,恭敬的站在江其琛身邊。
“師尊。”江其琛喚着,神思鄭重其事:“如今這裏沒有旁人,瞞着我的,便一并說了吧。”
江其琛這句話的口氣,仿佛與他對話的不是他的師尊更不是那個受天下人敬仰的玄禦真人,反倒是更像是在審問一個偷了東西的小賊。
玄禦真人并未覺得自己被江其琛冒犯了或是旁的什麽,只是一甩月白色的寬大袖袍,坐在了窗前的小榻上,輕描淡寫道:“你都猜到哪一步了,先與我說說。”
“師尊動辄讓別人先交底的毛病倒是未曾變過。”江其琛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道:“我倒也沒猜出什麽,左不過是看出了這些事是你一手安排的罷了。”
玄禦真人不置可否:“确實,還有呢?”
江其琛望着玄禦真人那一頭花白的頭發,略一沉吟:“還有就是些百年前的舊事了,這些少安也不敢亂說,還請師尊挑明了吧。”
玄禦真人目光悠長,似乎是在回憶着些什麽。窗外風吹樹影,打散了纏綿滿地的浮雲。玄禦真人面容沉靜,聲音極淡,帶着一點微不可聞的無奈:“少安,我知你聰穎,這些事情哪怕我不說你也會自己一點點的挖出來。罷了,罷了。請命符中的大乘功法從何而來,你可知曉?”
“天眼宗創派祖師伏伽真人所創。”
“呵呵。”玄禦真人鼻間發出一聲輕笑,半垂着頭,臉卻始終對着窗戶,清淨無塵的一雙眼睛似乎透過這山頂的茫茫皚皚,瞥見了一樹雪梨。
“世人只知他道號,卻從不曾問他姓名。先祖一生到頭,記住他名字的不過只有一人,那人又偏偏死在他手上,你們說鬧心不鬧心。”
江其琛不言,玄禦真人接着說:“大乘功法,你們真當是憑空編出來的麽?那是先祖九死一生,以心愛之人的性命換來的啊。”
“百年前,先祖于伏伽山上悟道,修煉道德心法,也就是後來的道德功。道德功中正精純,不僅道法高深,還可以延緩衰老。先祖當年,就是憑着一身道德功在江湖行俠仗義,濟世救人。後來,他自創天眼宗,門下收了三個弟子。借着先祖的名號,天眼宗很快就成了武林至尊,江湖各門各派無不聽從天眼宗的號令。”
“當時,江湖中有魔教作亂。先祖身為武林之首,便帶着門中最小的那個弟子前去除魔。誰知遭魔教中人暗算,吸入魔氣。回了天眼宗後,先祖就閉關了。你們知道,道德功是天下最純正的功法,而吸入魔氣之後,先祖體內正邪兩股力量就不斷沖撞,一着不慎就會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也就是這個時候,先祖那個小弟子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将魔氣引到了自己身上。先祖當時顯些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因而并不知曉此事。等他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周身舒暢,七筋六脈也更加通順強勁,大乘功法就是那個時候練成的。”
“大乘功法,比之道德功更加純正,修煉之人必須心無雜念,一心向道。大乘功法既成,先祖的修為更上一層樓,竟然勘破了生死,走入道門的最高境界‘不滅’。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先祖出關。這才知道,他最喜愛的那個小弟子竟然偷襲邪術,背叛師門。先祖痛心之餘,帶着正道弟子一起去捉拿他。不料,那人一夜之間将那些正道子弟屠戮了個幹淨。先祖同他大戰三天三夜,一時心軟讓他逃走。再相見時,那人已成了魔教之首。”
“之後,江湖中人集結起來逼迫先祖伏魔。便是在這伏伽山上,先祖親手将其斬于‘将離’劍下。後來,先祖終于是知曉了弟子為他做的種種。便将掌門之位與大乘功法一并交給了大弟子,自己攜着小弟子的屍體不知所蹤了。”
說完這些,玄禦真人終于收回了目光。端起了桌案上的伏伽茶,仰頭一飲而盡。而後看向江其琛和陸鳴,目光如炬:“如今你們知道,這大乘功法從何而來了?知道傳言大乘功法可以生死人骨,起死回生,又是從何而來了?”
是啊,一個因為練了大乘功法走入道門“不滅”的伏伽真人,算的上是真正意義上的不老不死了。他帶着一身功法和一個徒弟的屍體消失于人世,在江湖傳的多了,可不就成了伏伽真人偷偷藏起了那徒弟的屍身又用大乘功法将他複活了麽?
江其琛眸色一黯,低語道:“衆口铄金,我們只當伏伽真人除魔衛道,卻不知背後還有這麽多牽扯,想必天眼宗也是無奈。”
“豈止是無奈?”玄禦真人嘴邊挂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先祖将大乘功法傳給了大弟子——就是我的授業恩師蕭正清。師尊秉承先祖未成之志,将門派發揚光大。門派興盛之後,師尊就開始修煉大乘功法,可能因為師尊心志未達先祖的境界,始終未能修成不滅。便是這個時候,江湖中開始流傳大乘功法那些謠言,師尊無暇顧及,只挑了幾個親傳弟子,教授他們大乘功法。”
“也許是我天眼宗命格不好,天生是師父與徒弟相克。當時,我的小師兄玄風便是在練大乘功法的過程中失了神智,迷了心性,走火入魔了。但即便這樣,他仍舊癡迷大乘功法,最終師尊不得已把他逐出師門。後來,你們猜怎麽着?”
江其琛道:“後來,他走火入魔,從大乘功法中衍生出陰煞功,創立了金蓮教,為禍武林。可惜,陰煞功雖然自大乘功法中所出,但由于修煉之人心志不堅,練成之後,功力雖強,也似乎是到了‘不滅’的境地,卻也使修煉者遭到反噬,每月初一十五要吸食活人精血以抵減反噬之苦。也是因為這樣,江湖中便出現了邪祟。”
玄禦真人的臉上露出了贊賞的笑容:“一點不錯。師尊為人剛正,他覺得魔頭自他手下而出,霍亂江湖,導致天下大亂,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他帶着我們殺盡邪祟,破入金蓮教,與小師兄一戰,最終險勝,卻終究沒狠的下心殺了小師兄。”
“我伏伽山位于北域和陳國邊境,師尊一念之仁,廢了小師兄一身功力,斷了他手筋腳筋,丢到北域境內,讓他聽天由命了。而後,對外宣稱魔頭已死,邪功已毀。世人不疑有他,心頭噩夢除去,人人稱贊師尊乃是仙人。但師尊卻因放了小師兄,深覺有愧天下人,夙夜難眠,心魔難消。與小師兄那一戰,他已傷了內裏,恐命不久矣,卻又擔心他死後,小師兄再卷土重來。于是,師尊取來伏伽山頂千年寒冰鑄成請命符,并以肉身作為禁制将大乘功法封印其中,并且設下禁令契約——請命符一出,江湖五大門派,十大高手必須無條件聽令,否則将爆體而亡。而後又怕有心之人觊觎,用可以破開千年寒冰的神劍——無極,将請命符一分為四。做完這一切後,師尊将四塊請命符交到我手上,沒幾日便仙去了。”
說完這些,玄禦真人重重的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也輕松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個背負多年的包袱。他眉目間盡是浩然風骨,舉手投足飄然塵逸。
“自那日起,至今已有百年了。我們都以為,小師兄已經死了。”
聽玄禦真人一口氣說完了這些塵封百年的舊時,江其琛和陸鳴俱是神色凝重。玄禦真人倒也不急,兀自給自己又添了一杯伏伽茶,慢慢的等着他們把這些過往消化進去,仿佛那日說愛茶,不可貪杯的不是他一樣。
沉默良久,江其琛揉了揉眉角,正色道:“師尊,所以那地宮裏的人,就是玄風……師伯的人?”
玄禦真人極緩極緩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們所說的地宮,我沒到過那裏。我只是在不虛山發現了邪祟的蹤跡,猜想應該是小師兄回來了,還沒來得及找到他,伏伽山上就出了事,我就趕回來了。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了。陸公子是我故意支去不虛山的,發現邪祟,通知你,後面的一切都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
“那他想幹什麽呢?為的大乘功法麽?”
玄禦真人:“呵,誰知道呢?也許是內疚自己害死了師尊,想效仿先祖也說不定。癡人說夢。”
玄禦真人這句話一出,江其琛和陸鳴都不由自主的微微睜大了眼睛。若是江湖中人不了解大乘功法,那玄風出自天眼宗,不可能不清楚大乘功法可以死而複生只是謠言。
他沉寂多年,在此時破出,難道他是發現了什麽又或者是大乘功法真的還有另一層用處麽?
暫且将心頭的疑慮壓下,如果确定了那背後之人就是玄風的話,那之前的種種就可以說的通了。
比如,綠衣女子手中的穿骨針是金蓮教之物,想必是玄風造的。不虛山突然出現的邪祟,是玄風等人在重煉陰煞邪功。地宮中那些北域女子,是玄風從北域帶回來的。還有沙桑口口聲聲的“不動天眼宗的人”,是玄風顧及着師門情誼。
這樣一想,幾乎之前所有的疑問都可以解開了。
背後之人已經浮出水面,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着手扳倒裴天嘯了?
江其琛沉吟片刻,對玄禦真人報之一笑:“多謝師尊坦誠相告。”
玄禦真人拂了拂手:“這些事,遲早要叫你們知道的。不過,此事我從未告知過他人,便是連福來也沒有說過的。”
“師尊放心,若有一日瞞不住了,我替您告訴福來師兄。”
“如此甚好。那孩子看重師門情誼,知道此事,只怕會驚擾心神。餘下的事情,就交由你去處理了。我知你心系家仇,但這件事也關乎到天下蒼生。你……自己斟酌吧。”
作者有話要說:
鬧心的來了——先祖和他的小徒弟嗷嗷——詳情見《不悔》!哈哈哈